铜珠砸落,声震朝堂。
杨广霍然起身,龙案上的茶盏倾倒,茶水浸透奏章。殿内百官齐刷刷跪倒,额头贴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凌风站在殿中,指尖还残留着验粮时沾上的谷尘。他抬头望向那尊青铜仪器——八条铜龙嘴里的珠子全落了,叮叮当当滚过金砖。
“陛下!”崔敬声音发抖,却透着诡异的兴奋,“地动仪八龙齐震,这是天谴啊!有人动了龙脉!”
杨广脸色铁青,目光如刀扫过殿内,最后落在凌风身上。
“凌风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发沉,“你的粮道,挖到了何处?”
凌风心往下坠。
他早该想到。昨晚重构粮道时,他沿用了现代物流的直线运输原则,绕过洛阳官仓,直接打通长安至陇西的捷径。图纸上,那条线确实穿过了骊山北麓。
骊山,龙脉所在。
“陛下,粮道走的是荒山野岭,距骊山尚有三十里。”凌风稳住声音,“地动仪异响,怕是另有缘故。”
“另有缘故?”崔敬猛地抬头,老脸涨红,“凌侍卫,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?骊山龙脉关乎大隋国运,你为省那三日路程,竟敢挖断龙脉!”
他转向杨广,咚咚磕头:“陛下!凌风以粮道为名,行毁国运之实!此等逆贼,不杀不足以谢天下!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御史大夫郑元寿出列,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:“陛下,臣查阅古籍,骊山龙脉乃大隋立国之基。当年高祖建长安,特意绕开骊山,就是怕动土损了龙气。如今凌风一意孤行,八龙齐震,这是天示警兆啊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请陛下严查!”
“凌风居心叵测,当诛九族!”
朝堂瞬间炸了锅。那些前几日还因粮道问题噤若寒蝉的官员,此刻个个义愤填膺,仿佛凌风挖的不是路,而是他们祖坟。
凌风站在原地,看着这些人的嘴脸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他明白了。粮道只是引子,真正的杀招在这儿。世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粮道上跟他斗,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等他挖开那条路,等地动仪响,然后以“龙脉”之名,一锤定音。
现代物流与古代玄学的碰撞?
不,这是现代物流被古代玄学碾压。
杨广的手指敲击龙案,咚咚作响。每一声都让殿内气压低一分。
“凌风,”他开口了,“你可知罪?”
凌风抬头:“陛下,臣不知。”
“地动仪异响,百官指证,你还敢狡辩?”杨广语气阴沉,“你的粮道,究竟挖到了何处?”
“图纸在此。”凌风从袖中取出卷轴,展开铺于地上,“陛下请看,粮道自陇西起,经武功、周至,至长安西郊,全程避开所有陵寝、祠庙、山脉。骊山在北,粮道在南,相隔三十里,绝无交集。”
崔敬冷笑:“三十里?凌侍卫,你以为龙脉只有一条线?龙气纵横百里,你挖断支脉,一样损了本源!”
“崔大人,你说龙脉支脉,”凌风盯着他,“请问你亲眼见过吗?还是说,户部藏有龙脉舆图?”
崔敬一噎。
“够了。”杨广站起身,走下丹陛,“凌风,朕给你三日,拿出粮道不伤龙脉的证据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百官:“朕也保不了你。”
凌风心一沉。
三日。三天之内,他得证明一条根本不存在的“龙脉”未被破坏?这比让他跟突厥打一仗还难。
“陛下,”他咬牙,“臣有一问。”
“讲。”
“若臣能证明粮道无损龙脉,那些借龙脉之名诬陷臣的人,该当何罪?”
殿内一静。
杨广眯起眼,盯着凌风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若能证清白,”他转身往回走,“朕把他们的舌头割了下酒。”
崔敬脸色一白,郑元寿也微微垂下眼。
凌风跪地领命。
心里却沉到了谷底。
退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
凌风站在汉白玉台阶上,看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。裴世基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凌侍卫,你真有办法?”
“没有。”凌风答得干脆。
裴世基一愣。
“龙脉是假的,但杨广信了。”凌风转过身,“现在问题不是证明龙脉是否存在,而是证明我挖的那些土,没伤到那玩意儿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凌风往宫外走,“从地动仪开始查。我就不信,早不响晚不响,偏偏在粮道挖通那天响。”
裴世基跟上他:“你是说,有人动了手脚?”
“没证据,不敢说。”凌风脚步不停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地动仪八龙齐震,意味着周围上千里的范围都在震。可今天长安城内外,有人感觉到地震了吗?”
裴世基皱眉,回想片刻,摇头:“没有。今早我巡城,百姓如常,连鸡都没惊。”
“那问题就来了。”凌风推开宫门,“地动仪测的是地震,不是天谴。若真有地震,不可能只有地动仪响,人畜毫无察觉。”
“所以地动仪被人动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“但我要去看看。”
锦衣卫衙门里,气氛凝重。
张横一脚踹翻桌案,茶碗摔得稀碎:“他妈的王世充!昨儿晚上还跟老子称兄道弟,今天就翻脸不认人!”
凌风坐在椅子上,揉着太阳穴:“说人话。”
“王世充那王八蛋,”张横咬牙切齿,“今天早朝之前,他来找过我,说你家大人要出事,让我早做打算。我当时没当回事,结果......”
凌风抬眼:“王世充去工部之前,是干什么的?”
“管太史局的。”张横脱口而出,“他以前是太史令,管天文历法,地动仪也是他管的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身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地动仪归太史局管,王世充在工部之前,就是太史局的头儿。”张横挠头,“怎么了?”
凌风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王世充,寒门出身,工部侍郎。表面上一团和气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可他今天早朝,一句话都没说。以他的身份,若真想帮凌风,完全可以站出来说话。但他没有,全程沉默。
“张横,”凌风停下脚步,“王世充住哪儿?”
“城南,永乐坊。”张横问,“你要去找他?”
“不。”凌风摇头,“我要去太史局。”
太史局在皇城西南角,紧挨着司天监。
凌风到的时候,正好撞见一个老头儿从里面出来,手里捧着个青铜匣子。两人打了个照面,老头儿一愣,手里的匣子差点脱手。
“凌、凌侍卫?”老头儿脸色发白。
凌风认出他,太史局令,徐茂。
“徐令,”凌风开门见山,“地动仪今早是谁看的?”
徐茂眼神闪烁:“是、是下官亲自看的。”
“你看的?”凌风盯着他,“那你说说,地动仪异响时,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八龙齐震,珠子全落了。”徐茂答得很快,“下官即刻上报了陛下。”
“地震呢?”凌风追问,“你可感觉到地面震动?”
徐茂一愣,随即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确定,地动仪是因为地震才响的?”
徐茂张了张嘴,脸色更难看了:“这个......地动仪精巧异常,若非地震,绝不会自行触发。八龙齐震,只能说明地动仪精准测到了震源。”
“精准?”凌风笑了,“八龙齐震,说明四面八方都在震。可你连地面都没感觉到,这精准在哪儿?”
徐茂汗如雨下,不说话了。
凌风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徐令,我不想为难你。你只需告诉我,今早之前,有谁进过地动仪室?”
徐茂肩膀一抖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徐令,”凌风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想清楚。龙脉的事,早晚会查清楚。到时候,替罪羊是谁,不用我多说吧?”
徐茂脸色惨白,终于开口:“是、是王侍郎。王世充,昨晚来过。”
凌风心中一跳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他说要检查地动仪,说是陛下交代的。”徐茂声音发抖,“下官不敢拦,就让他进去了。他待了不到一刻钟,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铜锤,说是地动仪上的零件,要拿去工部修。”
“铜锤?”凌风追问,“什么样的铜锤?”
“巴掌大小,四四方方,上面刻着龙纹。”
凌风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地动仪内部,八条铜龙的机括,正是由八个铜锤固定。每个铜锤的位置,决定了那条龙对震动的灵敏度。
若有人动了这些铜锤,让八条龙全部调到最敏感的状态,那么,任何轻微的震动都会触发机关。
甚至,只需要有人在室外用力跺脚。
“王世充,”凌风咬牙,“好手段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徐茂在后面喊:“凌侍卫,您要去哪儿?”
“找王世充。”
凌风一路疾行,身后跟着张横和几个锦衣卫。
到永乐坊时,天已经擦黑。巷子深处,王世充的宅子亮着灯,门口站着两个家丁。
“凌侍卫?”家丁认出他,连忙行礼,“我家大人在书房等您。”
凌风一愣:“等我?”
“大人说,您今晚一定会来。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他走进院子,穿过回廊,推开书房的门。
王世充坐在书案后,手里捧着一杯茶,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凌侍卫,请坐。”
凌风没坐,直接开口:“王世充,你在地动仪上动了手脚。”
王世充放下茶碗,点点头:“对。”
他承认得这么干脆,凌风反倒愣住了。
“你就不怕我告诉陛下?”
“你会吗?”王世充靠在椅背上,“你告诉陛下地动仪被我动了,陛下会怎么想?他会问,王世充为什么这么做?是谁指使的?然后,就会查到崔敬,查到郑元寿,查到整个世家联盟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问题是,凌风,你有证据吗?”
凌风握紧拳头。
他没证据。徐茂确实看见王世充进了地动仪室,但王世充只要咬死是奉旨检查,徐茂也不敢作证。至于那个铜锤,早就被王世充销毁了。
“而且,”王世充站起身,走到凌风面前,“就算你拿出证据,陛下就会信你吗?龙脉的事,朝堂上已经闹开了。陛下现在需要一个替罪羊,不是我,也不是崔敬,是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用来打压世族的刀。”王世充声音平静,“刀太锋利,会伤到握刀的人。陛下需要你的时候,你是利器;现在你伤了龙脉,你就是祸根。”
凌风沉默。
王世充说的没错。杨广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,打压世族,巩固皇权。可现在,世族反手一击,把龙脉的帽子扣在他头上,杨广若强行保他,就等于承认皇权在龙脉之上,等于跟天下世家翻脸。
杨广不会那么做。
所以,他只能弃了凌风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凌风问。
“我想帮你。”王世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“寒门出身的人,在朝堂上不好混,你应该懂。”
凌风盯着他:“怎么帮?”
“龙脉的事,我有个办法。”王世充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“这是骊山龙脉的舆图,上面标注了所有龙气走向。你只需要按照这张图,重新规划粮道,绕过龙气,就能自证清白。”
凌风接过图纸,展开一看。
图上的标注精细无比,山川河流,龙脉走向,甚至连地下暗河的流向都画了出来。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画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凌风抬头。
“当然。”王世充微笑,“从我进太史局那天起,就在准备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天,龙脉会成为朝堂上最锋利的刀。”王世充收起笑,“而我,想要握住这把刀。”
凌风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王世充,这个一直笑眯眯的工部侍郎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他利用了崔敬的贪心,利用了郑元寿的老谋深算,甚至利用了杨广的迷信,一步步把凌风逼到绝境。
然后,他拿出这张图纸,让凌风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凌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王世充重新坐下,“将来有一天,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,你别推辞就行。”
凌风沉默良久,最后收起了图纸。
“成交。”
王世充笑了,端起茶碗:“合作愉快。”
凌风转身离开。
走出书房时,月光洒满院子。他抬头看天,心里却一阵阵发寒。
他以为自己在跟世族斗,在跟杨广斗,在跟这个腐朽的制度斗。可现在看来,他真正要面对的,是这个时代最精于算计的人。
王世充,寒门出身,却比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懂得权谋。
这样的人,才是最大的威胁。
回到锦衣卫衙门,凌风连夜召集人手,按照王世充给的图纸重新规划粮道。张横带着人去骊山实地勘察,确认龙脉走向。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,张横回来了。
“大人,”他脸色铁青,“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按照图纸挖了新路,结果......挖出了东西。”
凌风心里一紧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棺材。”
张横咽了口唾沫:“七口棺材,埋在龙脉正中间。棺材上刻着字——‘凌风之棺’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身。
王世充,给他下套。
那张图纸根本不是龙脉舆图,而是世族早就准备好的陷阱。挖出来的棺材,就是给凌风准备的铁证。
他若按图施工,就是私埋棺材、诅咒龙脉;他若不按,就是抗旨不遵、欺君罔上。
进退两难。
凌风站在厅中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忽然笑了。
好一个王世充,好一个寒门出身。
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,结果人家在大气层。
“大人,怎么办?”张横急得满头汗,“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。”
凌风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眼,声音冷得像冰:“把棺材挖出来,打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打开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我倒要看看,里面装的是什么。”
张横一哆嗦,转身就往外跑。
凌风站在厅里,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王世充那句话——“将来有一天,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,你别推辞。”
帮忙?
不,王世充要的不是帮忙。他要的是凌风的命,是整个锦衣卫的命,是彻底掌控朝堂的命脉。
凌风走出衙门,站在月光下。
忽然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凌侍卫,你好像遇到了麻烦。”
凌风猛地转身。
巷子里,一个黑衣男子负手而立,脸上带着诡异的面具。面具上刻着古老的符咒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。
“你是谁?”凌风警觉地握紧刀柄。
“一个你该知道的人。”黑衣男子声音低沉,“一个来自后世的人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黑衣男子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“你来错了时间。”
他向前一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隋朝灭亡,不是天意,是有人刻意改写时间。而你,凌风,你穿越的那一刻,就已经被卷入了这个阴谋。”
凌风浑身冰凉。
“你......你怎么知道我是穿越的?”
“因为,”年轻男子笑了笑,“我也来自后世。”
他伸出手:“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李恪,大唐贞观年间的史官。我来这里,是为了阻止一个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凌厉:“阻止他,毁掉整个历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