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跌撞入帐,血污浸透半片衣甲。凌风一把扶住对方肩膀,掌心触到湿黏的温热。
“将军,边关急报!突厥突袭云州,三座烽燧已陷!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云州,恰恰是新税制推行最猛烈的州府。
“谁下的命令?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太原刺史府。崔刺史说是奉旨加征马税,百姓无力负担,边境守军粮草断了三日——”
传令兵话未说完,身子一软,瘫倒在地。
周安抢步上前探鼻息,抬头时面色铁青:“将军,他背上有箭伤,一路强撑过来的。”
凌风蹲下身,翻开传令兵衣襟。伤口边缘发黑,箭簇还嵌在肉里——那是突厥制式箭矢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帐帘掀开,赵铁柱快步走进,神色慌张:“将军,京中来了密信。”
信笺入手,凌风指尖微颤。字迹娟秀,墨色新鲜,落款是宫中一位不起眼的女官——他曾暗中安插的眼线。
“太后调令:新税制由世家主导,边防军费削减三成,云州、朔州、代州军粮改由地方自筹。”
凌风手指收紧,纸张皱成一团。
“这是要逼反边军。”周安咬牙道。
“逼反?”凌风冷笑,“是给突厥开路。”
他大步走向案几,铺开地图。指尖划过云州、朔州、代州,三条线最终汇聚于太原——李渊的封地。
“传令下去,第四营、第五营换装火器,三日内开赴代州。”
赵铁柱一愣:“将军,新军制尚未获准——”
“等获准,突厥就该到洛阳城下了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传来尖锐嗓音:“圣旨到——!”
传旨太监细声细气地念完,凌风脸色骤变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新军制暂停推行,火器营就地解散,凌风禁足府中反省,不得妄议朝政。”
赵铁柱扑通跪下:“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凌风一把拽起他,目光冷冽如刀,“宫中出事了。”
传旨太监凑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凌大人,陛下昨夜召见左仆射杨文起,今早就变了主意。奴婢不敢多言,只劝大人收敛些。”
“杨文起说了什么?”
“奴婢不知。只晓得陛下看完一封密信后,摔了茶盏,连骂三声‘狼子野心’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密信——又是密信。
他想起前几日查获的那封,字迹出自工部郎中赵谦之手,内容却透着诡异。赵谦是穿越者,火器专家,胆小怕事,绝不可能主动害人。除非……
“周安,去查赵谦最近见了什么人。”
周安领命而去。凌风转身面对传旨太监:“公公,臣领旨。但边关烽火,总得有人去救。”
“陛下说了,自有太原刺史崔正廉全权处置。”
“崔正廉?”凌风嗤笑,“他连军粮都凑不齐,拿什么守城?”
传旨太监叹气:“凌大人,咱家只是个传话的。您还是先回府吧,免得陛下动怒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,突然道:“臣有一言,请公公转呈陛下。”
“新税制若再推行,不出三月,边军必溃。届时突厥南下,世家北逃,大隋江山——”
“住口!”传旨太监脸色煞白,“凌大人,这话咱家不敢传。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匆匆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帐内只剩凌风与赵铁柱。烛火摇曳,映出墙上人影扭曲。
“将军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凌风没答话。他摊开白纸,提笔蘸墨,快速勾画线条。那是他记忆中的经济学模型——供需曲线、边际成本、货币流通速度。
“世家借税制割韭菜,榨干百姓后,转头勾结外敌卖国。”凌风指着图上一点,“这里,云州,马税加到每匹十贯。农民养不起马,只能贱卖田地投靠世家。世家收地后,囤积粮食高价卖给突厥。”
“突厥拿到粮食,军力更强,攻城更猛。世家再以‘平叛’为名,向朝廷索要军费,实则中饱私囊。”
赵铁柱听得冷汗涔涔:“这是……死循环?”
“不,是套利。”凌风冷声道,“世家在两头赚钱,亏的是朝廷和百姓。等国库空了,民心散了,他们再扶一个傀儡皇帝登基,自己当幕后主人。”
赵铁柱咬牙:“那李渊……”
“他是棋子,还是棋手,尚未可知。”凌风折起纸张,“但这东西,必须送到皇帝手里。”
“可陛下已禁言……”
“那就换个方式。”
凌风扯下衣角,蘸墨写下几行楷书,塞入赵铁柱掌心:“去城西茶楼,找那个说书先生王麻子。告诉他,明日午时,在闹市讲一段‘新税新祸’。”
赵铁柱犹豫:“将军,这要是被查出来……”
“查出来,你就说是我教的。”凌风眼神平静,“我扛得起。”
赵铁柱走后,凌风独坐帐中。烛火渐暗,阴影爬上墙壁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,那些经济学家用模型预测金融危机,却总被政客无视。如今历史重演,只不过换了个舞台。
更鼓敲响三声。子时。
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周安掀帘而入,脸色铁青:“将军,赵谦死了。”
凌风霍然站起:“怎么死的?”
“暴毙家中。仵作说是心疾发作,可属下在他书房找到这个。”
周安递上一张纸条。纸色泛黄,字迹歪斜,像是临死前仓促写就。
“太后……婴儿……火器……救我……”
凌风凝视纸条,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太后。婴儿。火器。
太后是皇帝生母,素来低调,不理朝政。但若她真是幕后黑手……
“周安,今夜可有人进过宫?”
“一个时辰前,左仆射杨文起入宫面圣,至今未出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
杨文起深夜入宫,必有所图。赵谦刚死,他就进宫……时间太巧了。
“备马,我要入宫。”
“将军,禁足令——”
“违令者,斩。”
凌风翻身上马,疾驰而出。夜风如刀,刮得面颊生疼。他脑中快速推演:若太后是黑手,她为何要帮世家?若她不是,那密信又是谁写的?
马蹄踏碎石板路,宫门在望。
“站住!宫禁时刻,不得擅闯!”守门禁军拦在面前。
凌风勒马,从怀中掏出令牌:“御赐金牌,如朕亲临。让开。”
禁军校尉迟疑片刻,挥手放行。
穿过三道宫门,凌风直奔养心殿。殿内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争执声。
“……陛下,凌风狼子野心,借改革之名,实图谋不轨!”是杨文起的声音。
“杨仆射,凌风若有异心,何必献火器、推新军制?”这是皇帝的声音,透着疲惫。
“正是这火器,才显出他用心险恶!陛下可知,他暗中与赵谦勾结,私造火器,意图兵变!”
凌风推门而入:“杨仆射,说话要凭证据。”
杨文起愣住,随即冷笑:“凌将军,你不是该在府中反省吗?”
“边关急报,突厥已破云州,陛下若再听信谗言,大隋危矣。”
凌风走到御前,单膝跪地:“陛下,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新军制一日不推,边关一日不宁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凌风脸上:“凌爱卿,朕信你。但祖制不可违,世家不可逆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凌风抬头,“世家若真忠君,为何边关烽火时,他们却在囤积居奇?”
他从怀中掏出经济模型图:“这是臣推演的新税制后果。三月内,边军粮草必断;半年内,国库空虚;一年内,民变四起。”
杨文起嗤笑:“危言耸听。”
“杨仆射若不信,可让户部调出云州、朔州、代州三个月来的粮价波动。”凌风目光锐利,“自新税制推行,粮价已涨三倍。官仓无粮,私仓满溢。这些粮食,最终流向何处?”
皇帝接过图纸,看了半晌,脸色渐渐发白。
“杨文起,传朕旨意:即日起,暂停新税制,恢复旧制——”
“陛下!”殿外传来尖锐嗓音。
传旨太监跌撞而入,手中捧着一物:“太后懿旨!”
皇帝眉头紧锁:“母后深夜传旨,所为何事?”
传旨太监打开懿旨,颤声念道:“大隋江山,以祖制为本。凌风妖言惑众,动摇国本,即刻收押天牢,择日处斩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太后出手了。
皇帝站起身,面色变幻不定:“母后她……她怎会……”
“陛下,太后说,若您不允,她便以死明志。”传旨太监跪伏于地,声音发抖。
殿内死寂。
杨文起嘴角浮现一丝笑意。
凌风攥紧拳头。他知道,此刻若退,再无翻盘之日。必须赌一把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,需单独禀报。”
皇帝犹豫片刻,挥手:“杨仆射,退下。”
杨文起冷哼一声,甩袖而去。
殿门关上。凌风压低声音:“陛下可知,赵谦昨夜暴毙?”
皇帝一愣:“赵谦?火器营那个郎中?”
“正是。他死前留下字条,上书‘太后、婴儿、火器’。”
“婴儿?”皇帝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可记得,十年前,宫中曾有一名皇子夭折?”
皇帝脸色骤变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皇子并未死,而是被太后秘密送出宫,交由世家抚养。”凌风一字一句,“如今,那个婴儿已长大成人,正待时机,夺回‘本该属于他’的皇位。”
皇帝后退两步,撞翻了烛台。
“胡说!母后她……她为何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那个皇子,是先帝与宫女生下的嫡子。按祖制,他比陛下更有资格继承大统。”
凌风声音低沉:“太后当年为保陛下登基,对外宣称皇子夭折。但她心中,始终觉得亏欠。”
皇帝怔怔站在殿中,脸色惨白。
“所以,她这些年暗中扶植世家,削弱皇权,就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给那个皇子铺路。”凌风接过话头,“待大隋江山摇摇欲坠,她再以‘救世主’姿态,让他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殿外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已过。
皇帝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凌风脸上:“证据呢?”
“陛下若信,明日可去城西慈恩寺,地宫下,有太后秘密修建的灵堂。灵堂内,供着那位皇子的衣冠冢。”
凌风顿了顿:“但灵堂里,没有骨灰。”
皇帝双眼赤红:“你怎知没有?”
“因为那个皇子,还活着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一声婴儿啼哭。
“哇——!”
哭声凄厉,划破夜空。
皇帝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殿门。
“谁……谁带孩子入宫了?”
凌风摇头:“陛下,宫中今夜,并无嫔妃生产。”
婴儿哭声越来越近,仿佛就在门外。
传旨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殿:“陛下!不好!慈恩寺方向……走水了!”
皇帝冲出殿门,遥望西方。
火光冲天,映红半片夜空。
慈恩寺,正熊熊燃烧。
“所有证据……都在火里了。”凌风喃喃道。
皇帝转身,目光如刀:“凌风,你告诉朕,那婴儿,到底是谁?”
凌风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陛下,那婴儿——”
“是您。”
皇帝愣住。
“当年夭折的皇子,是您的同胞兄长。太后将他送出宫,换您活下来。但如今,那个‘死去’的皇子,已经回来了。”
皇帝身子一颤,扶住门框:“他……他在哪?”
凌风指向火光深处:“就在慈恩寺。”
“但今夜这场火,会让他彻底消失。从此,世上再无嫡皇子。”
皇帝攥紧拳头:“你是说,母后她……要杀人灭口?”
“不是灭口。”凌风声音冰冷,“是藏棋。”
“太后烧了慈恩寺,连夜将那位皇子转移。待到时机成熟,他会以崭新身份出现,届时——”
“大隋江山,再无宁日。”
皇帝呆立原地,仿佛被抽去骨骼。
远处火光愈烈,婴儿啼哭声渐远,最终淹没在风中。
凌风望向天际,心中清楚——
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