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朱砂砚台跳起三寸,血红的墨汁溅上案牍。
凌风一掌拍在案上,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周泰单膝跪地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突厥人的先锋营,已经在城外三十里了。粮草、箭矢、火药——全被扣在城西大营。兵部的人说,要等圣上旨意才能放行。”
凌风眯起眼。
等圣上旨意?兵部那帮老狐狸,分明是在拖时间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暮色将沉,城墙上的火把已燃起,映出守军匆忙奔跑的身影。突厥人来得太快,比密报里说的至少早了三天。
“王敬呢?”
“关在诏狱,嘴硬得很。”周泰咬牙,额角青筋暴起,“属下用了刑,他只说背后还有人,但死活不肯招。”
凌风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王敬不肯招。东宫管事的身份,本就是一张护身符。杨广多疑,若现在逼王敬开口,逼出来的话反而会成为太子的催命符。可他没时间了。突厥人兵临城下,世家在背后捅刀子,杨广被皇权掣肘得动弹不得——这局棋,每一步都在走钢丝。
“走。”
凌风抓起桌上的锦衣卫令箭,大步往外走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去哪?”
“城西大营。”
“大人!”周泰追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兵部的人说,没有圣上旨意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”凌风翻身上马,扯住缰绳,马匹嘶鸣着原地踏了几步,“锦衣卫的令箭,比他们的破旨意管不管用。”
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积水,水花溅上马腹。
暮色里,城西大营灯火通明。兵部的官员们正围坐饮酒,觥筹交错间笑声不断。见锦衣卫闯入,为首的郎中令放下酒杯,慢悠悠站起来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。
“凌大人,这是——”
“开库。”
凌风将令箭拍在桌上,木桌震得酒杯跳了跳。
郎中令瞥了一眼令箭,没动:“凌大人,没有圣上的旨意,下官不敢擅开军械库。这是祖制。”
“祖制?”
凌风冷笑,声音像淬了冰:“突厥人兵临城下,你跟我谈祖制?”
“下官只是依律办事。”郎中令拱拱手,语气不卑不亢,“大人若有圣上旨意,下官立刻开库。若无——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凌风手中的令箭,“锦衣卫的令箭,管不了兵部的军械。”
凌风盯着他。
周围的兵部官吏纷纷低头,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。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,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。周泰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好。”
凌风忽然笑了。
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既然郎中说要等旨意,那就等着。”
郎中令愣了。
“不过,”凌风慢悠悠地说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砸在在场的人心上,“突厥人要是破了城,第一个死的人,就是你。”
郎中令脸色一白。
凌风已经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喝道:“周泰,传令锦衣卫,从南城调粮。兵器不够,去黑市买。火药不够,用箭矢凑。三天之内,我要在城头看到三千死士。”
“大人!”周泰大惊,声音发颤,“黑市上的兵器,都是淘汰的废铁——”
“那就用废铁。”
凌风的语气冷得像刀,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砸下来:“总比没有强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郎中令站在大营门口,脸色青白交替。半晌,他狠狠跺了跺脚,朝身后的随从低吼:“快去禀报御史大人!”
***
夜色如墨。
城墙上,火把噼啪作响,油脂燃烧的气味混着血腥味飘散在风中。凌风站在垛口边,看着远处突厥营地的火光。突厥人扎营极快,先锋营已布成环形阵,中军大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更远处,隐约能看到更大的营地——那是突厥主力,至少三万铁骑。
“大人。”
周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压抑的焦急:“黑市上的兵器,只够装备两千人。火药更是紧缺,连三天的用量都不够。”
“世家那边呢?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几乎贴着凌风的耳朵说,“兵部的人说,王珪昨夜密会了刘文和,谈的是——弹劾您擅自调兵的事。”
凌风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世家的算盘。这群人巴不得突厥人攻城,好借机逼杨广让步。至于城破之后百姓会怎样,他们根本不在乎。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,只有权力,只有那些写在竹简上的祖制。
“大人,”周泰犹豫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试探,“要不,咱们去找太子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凌风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:“太子现在自身难保。王敬还在诏狱,圣上随时可能拿这件事做文章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凌风沉默。
远处的突厥营地忽然亮起一阵火光,隐约传来号角声。他眯起眼,看着那片火光,瞳孔微微收缩。忽然,他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突厥人今晚会夜袭。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
“他们的火把,每隔两刻钟就会调整一次方向。”凌风指着远处的火光,手指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这是蒙古人的传统,用来迷惑守军视线。我前世在资料上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今晚的子时,他们会从西门佯攻,主力从北门突入。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调兵。”
凌风转身,快步走下城墙,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:“锦衣卫所有能战的人,全部去北门。西门留一百人,虚张声势就够了。”
“可世家那边——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凌风的声音冷得像铁,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砸下来:“告诉兄弟们,今晚这一仗,赢了,就有活路。输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脚步不停,“大家一起死。”
***
子时。
号角声撕裂夜空。
突厥人的战马踏破黑暗,火把如流星般从西门涌来。城头守军慌忙放箭,弓弦声此起彼伏,喊杀声震天。箭矢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,却大多落空。
与此同时,北门的黑暗中,另一支骑兵悄无声息地逼近。马蹄裹着布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凌风站在城头,手按刀柄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放信号。”
一支火箭升空,炸开红色的火焰,在夜空中绽放出刺目的光芒。
城下的锦衣卫死士齐声呐喊,拉满弓弦。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突厥骑兵先锋瞬间倒下十几人。战马嘶鸣,人仰马翻。
但突厥人没有退。
战马上的人挥舞弯刀,顶着箭雨冲过来。有人从马上摔下,立刻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“投石机!”
凌风大吼。
城头的投石机轰然发动,巨石砸向突厥人的阵型。但突厥人的骑兵阵型极散,巨石砸下去,最多砸死三五个人。更多的骑兵从两侧绕过,继续冲锋。
“妈的。”
凌风咬牙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
现代战术在古代战场上,总有那么些水土不服。突厥骑兵的机动性太强,弓箭和投石机根本拦不住。他们的战马像风一样快,他们的弯刀像月光一样冷。
“大人!”周泰冲过来,脸上全是血,“西门守不住了!突厥人已经搭上云梯,城头——”
“闭嘴!”
凌风一刀劈飞一个爬上城头的突厥士兵,血溅满脸。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,带着腥咸的味道。他转头看向城外,突厥人的骑兵已经冲到城墙下,云梯开始搭上来,铁钩扣住垛口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放火油。”
城头的士兵将烧沸的火油浇下去,突厥人惨叫连天。滚油溅在皮肤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皮肉瞬间焦黑。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上爬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嗜血的狂热。
凌风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冷意。
他低估了突厥人。
或者说,他低估了古代战争的残酷。战术可以复制,装备可以改良,可人心——人心是最难算的。那些突厥士兵不怕死,他们相信战死之后会去往天堂。
“大人!”
一个锦衣卫死士跑上来,浑身是血,左臂的袖子已经被撕掉,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:“城西大营的粮草,被烧了!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!”死士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兄弟们赶过去的时候,粮仓已经烧起来了。火势太大,根本救不了。连水井都被人填了。”
凌风闭上眼睛。
世家。
一定是世家。
他们截断了他的后勤,现在连粮草都烧了。这是要把他逼上绝路。没有粮草,城里的守军撑不过三天。没有粮草,那些锦衣卫死士就算再忠诚,也会饿死。
“大人,”周泰的声音在颤抖,嘴唇在发抖,“咱们怎么办?”
凌风睁开眼。
他看着城下突厥人的阵型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既然他们要我死——”
他拔出刀,指向远处的突厥营地,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:“那就让他们先死。”
“大人!”
“传令,”凌风的声音冷得像冰,每个字都带着杀气,“所有锦衣卫,放弃城墙,随我出城。”
“出城?!”周泰大惊,声音都变了调,“大人,突厥人有三万铁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凌风转身,朝城下走去。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:“可如果留在城里,我们必死。出城,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的脚步没有停顿。
周泰愣在原地,看着凌风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半晌,他狠狠咬牙,追了上去。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越来越快。
***
城门在黑暗中缓缓打开。
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野兽的嘶吼。
凌风骑在马上,身后是三千锦衣卫死士。他们的兵器大多是黑市买的废铁,有些刀口已经卷了刃。铠甲破破烂烂,有的甚至没有铠甲,只穿着布衣。弹药不足,每个人的箭囊里只有不到十支箭。
可每个人的眼睛里,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。
“兄弟们。”
凌风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,低沉却清晰:“我知道你们害怕。我也怕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:“可我们身后,是这座城里的百姓。是你们的妻儿,你们的父母。如果我们退了,突厥人进城,他们会怎样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所有人的手,都握紧了刀柄。骨节捏得发白,指缝里渗出血丝。
“告诉他们——”
凌风举起刀,指向远处的突厥营地。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:“我们锦衣卫,不是好惹的!”
“杀!”
三千人齐声呐喊,声浪震天。
马蹄踏破黑暗,冲向突厥人的营地。
突厥人措手不及,先锋营瞬间被冲散。凌风一马当先,刀光闪过,三个突厥士兵的头颅飞上半空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身。
“稳住阵型!”
他大吼。
锦衣卫死士们迅速结成方阵,刀盾手在前,弓箭手在后,一步步向前推进。盾牌相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突厥人的骑兵试图冲击阵型,却总被盾牌挡住,然后被长矛捅翻。战马嘶鸣,人仰马翻。
可突厥人太多了。
三万铁骑,就算站着不动让他们杀,也杀不完。杀了一个,立刻有十个补上来。杀了十个,立刻有一百个冲过来。
凌风知道,这是一场必死的仗。
他唯一的希望,就是在死之前,找到突厥人的主将,一刀砍了他的脑袋。主帅一死,突厥人必然大乱。
可主将在哪?
凌风在战场上四处张望,刀光剑影中,他忽然看到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,骑在黑马上,手持长枪,正冷冷地看着他。那个人的眼神像刀一样锋利,穿透了战场的喧嚣。
就是那个人!
凌风一夹马腹,冲向那个身影。周泰和其他锦衣卫死士死死跟在他身后,拼命挡住两侧的突厥骑兵。刀剑相撞,火花四溅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一百丈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凌风已经能看清那个人的脸——是个中年男子,面容冷峻,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。他的胡须在风中飘动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杀!”
凌风大吼,挥刀砍向那人。
那人没有躲。
他抬起长枪,轻轻一拨,凌风的刀就被挑飞了。刀在空中翻转了几圈,插在地上,刀柄还在颤抖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
好快的枪!
那人冷笑一声,长枪如毒蛇般刺来。凌风侧身躲过,枪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,带起一片血花。皮肉被撕裂,鲜血涌出。
“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那人开口,声音低沉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,三天之内,若不投降,长安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”
凌风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自己确实不是这个人的对手。这个人用的是隋朝失传的枪法,是真正的行家。每一枪都带着千钧之力,每一枪都精准无比。
可就在这时,他忽然看到,那个人的马鞍上,挂着一面旗帜。
旗帜上绣着一个奇怪的图腾——是一只三足金乌,周围环绕着火焰。金乌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像在燃烧。
凌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三足金乌。
上古神兽。
这是——
他猛地抬头,看向那个人:“你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那人打断他,长枪一挥,凌风就感到胸口一痛,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。
砰!
他重重摔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。胸腔里像有火在烧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。
周泰冲过来扶起他:“大人!”
凌风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骑着黑马远去的身影,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三足金乌。
这是上古图腾。
是传说中,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家族标志。
可是,杨坚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。
为什么突厥人会有这个图腾?
为什么——
凌风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他看向远处的城头,杨广正站在那里,穿着龙袍,冷眼看着城下的厮杀。龙袍在风中飘动,像一面旗帜。
如果——
如果杨坚没有死呢?
如果这一切,都是杨坚的阴谋呢?
凌风的手在发抖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,以为自己能改变历史,可实际上——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大人!”
周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:“突厥人退了!”
凌风猛地抬头。
果然,突厥骑兵正缓缓后撤,留下一地尸体。战马的蹄声渐渐远去,火光也渐渐熄灭。城头的守军欢呼起来,声音震天。
可凌风没有笑。
他看着那些远去的突厥骑兵,看着那面三足金乌的旗帜在风中飘扬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场仗,只是开始。
更可怕的东西,还在后面。
“回城。”
他哑着嗓子说,声音里带着血:“我要见圣上。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,您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凌风翻身上马,动作牵动了伤口,他闷哼一声,却死死咬住牙。他看向城头的方向,目光穿过夜色,穿过火光,落在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上。
他必须告诉杨广。
如果杨坚真的没死——
那整个隋朝,都在他的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