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一脚踹开府门,手上账册还滴着血。
“大人!”周泰从侧廊冲出,脸色煞白,“田亩法推行不到三日,河北三县爆发血案。十七名丈量田亩的官吏被杀,首级悬于县衙门前。”
凌风没停步,穿过庭院直奔书房。
“凶手抓到了?”
“现场留了字——‘妖术乱政,天诛地灭’。”周泰紧跟其后,“当地县令说是道士所为,姓青云子,传闻与天机阁有关。”
凌风把账册摔在案上,木案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是他从血案现场带回的——河北三县的新式田亩登记册。翻开第一页,墨迹新鲜,明显是事后涂改。原本丈量的田亩数据被篡改,数字全都偏向了当地豪强。
“有人想借血案抹黑新政。”凌风指着账册,“但手段太糙,墨色都没干透。”
周泰凑近看,眉头拧成疙瘩:“这份册子是谁保管的?”
“县衙主簿。”凌风冷笑,“我到现场时,他已经死了。脖子上勒痕,像是被自家丝巾勒死的。”
“灭口?”
“不。”凌风翻到账册最后一页,“是栽赃。”
那里有一行小字,笔迹娟秀,却带着凌厉的收锋——“皇室秘卫监制”。
周泰倒吸口凉气。
“秘卫?”他压低声音,“宫里那位……”
“未必是皇帝的意思。”凌风合上账册,“但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。”
书房外传来脚步声。凌风妻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看见两人神色凝重,把汤碗放在案角,轻声道:“朝中又有人弹劾你,说田亩法引发民怨,要求废止。”
“弹劾名单呢?”
“御史台送来的,有十七人。”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,“带头的是王珪。”
凌风接过帛书,扫了一眼,随手扔在案上。
“王珪的儿子王琦,昨晚可有什么动静?”
周泰一愣:“大人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王琦在别院密会了三人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一个道士,一个武将打扮的汉子,还有一个……宫里的内侍。”
“内侍?”凌风眼神一沉,“能认出来吗?”
“天色太暗,看不清楚。”周泰愧疚道,“属下失职。”
凌风摆摆手,目光落在账册上那行字上。皇室秘卫、天机阁、道士、内侍……这些线索像蛛网般交织,却始终缺少核心。
“田亩法的血案,必须查出真凶。”他站起身,“周泰,你派人盯死王琦的别院,任何进出的人都要记录。还有,查一查青云子的底细,他若是天机阁的人,不该这么轻易暴露。”
“是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凌风的妻子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你今天还要上朝吗?”
“必须去。”凌风看向窗外,天色已亮,“田亩法不能废,否则前功尽弃。”
“可朝中那些人……”
“他们的手段,我已经看透了。”凌风笑了笑,眼里却没有笑意,“无非是账册、血案、弹劾,三管齐下。但这些东西,在我眼里就是筛子。”
两个时辰后,太极殿。
凌风踏进殿门时,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。有敌意,有同情,有试探,还有幸灾乐祸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。
“凌风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河北三县的血案,你可知晓?”
“臣知。”凌风出列,“臣刚从现场回来,带来了田亩登记册。”
“哦?”杨广挑眉,“那上面可有什么发现?”
凌风把账册举过头顶:“臣发现,有人篡改了账册。”
大殿里顿时一片哗然。
王珪率先出列,冷笑道:“凌大人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有人故意抹黑你的新政?”
“王大人说对了。”凌风转身,目光扫过朝堂上的众人,“账册上的数据,与臣亲自丈量的结果完全不同。河北三县的田亩,实际比登记册上多出四成。”
“四成?”兵部尚书皱眉,“凌大人,你确定?”
“臣亲手丈量,不会有错。”凌风打开账册,“而且,篡改的时间不远,墨迹尚新。”
王珪冷哼:“你说是篡改,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这里。”凌风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,“这是臣在现场丈量时记录的原始数据,与这份被篡改的账册对比,差异一目了然。”
他翻开两本册子,展示给在场的官员。
“诸位请看,原始数据中的田亩分布,与篡改后的完全不同。原册记录的田地集中在中产农户名下,而篡改后的册子,田亩大量集中到几家豪强名下。”
王珪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凌大人,这些豪强可都是当地望族,你这是在指责他们吞并田地?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凌风合上册子,“而且,篡改的手法并不高明。墨色、笔迹、纸张的磨损程度,都与原册有明显差异。”
“荒谬!”礼部侍郎站了出来,“凌大人,你这是在质疑朝廷的账目管理?难道我们朝廷的官员,会任由别人篡改账册吗?”
“侍郎大人,账册是被篡改的,这一点无可辩驳。”凌风看向他,“而且,篡改的人还在账册上留了字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展示给众人。
“皇室秘卫监制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有人想嫁祸给宫里。”
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龙椅上的杨广。杨广的脸色由阴沉变得铁青,手指敲击着扶手。
“凌风,你这是在指责朕?”
“臣不敢。”凌风低头,“臣只是陈述事实。田亩法推行的重要环节,账册被人篡改,血案发生,凶手留下字迹指向秘卫。这一切,都像是有人在刻意破坏新政。”
“破坏新政?”王珪冷笑,“凌大人,你可知道你这番话,是在指责谁?”
“我指责的是篡改账册的人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王大人,你为何如此紧张?”
王珪面色一僵:“我……我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那就事论事。”凌风转身,面向杨广,“陛下,臣请求彻查账册篡改事件,查清幕后主使。”
杨广沉默片刻,突然开口:“准。”
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紧绷。王珪的脸色彻底变了,礼部侍郎也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凌风心中松了口气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他正要继续上奏,突然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殿,跪在地上:“陛下,边关急报!”
杨广皱眉:“说。”
“北境突厥聚集十万骑兵,兵临朔方城!”
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突厥怎么会突然出兵?”
“边关守将何在?”
“十万骑兵……这是要灭国啊!”
凌风心中一惊。突厥出兵的时间点,太巧了。田亩法刚刚推行,血案还没查清,账册被人篡改,现在边关又告急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猛地看向王珪,却发现王珪也在看他。两人目光交汇,王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“陛下。”王珪出列,“边关危急,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。田亩法之事,可否暂缓?”
“暂缓?”凌风冷笑,“王大人,你是想借突厥之兵,拖延田亩法的推行?”
“凌大人,你这是什么话?”王珪怒道,“边关告急,难道还要取消田亩法不成?”
“田亩法不能取消。”凌风斩钉截铁,“边关告急,更不能取消。”
杨广敲击扶手的手停下来,目光落在凌风身上:“凌风,你有什么办法?”
“臣愿领兵前往朔方,击退突厥。”凌风单膝跪地,“但田亩法必须继续推行,账册篡改事件必须彻查。”
杨广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准。凌风,你带五千精锐,即刻驰援朔方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凌风起身,转身大步走出大殿。身后,王珪的目光如刀般盯着他。
走出太极殿,凌风深吸一口气。
边关告急,田亩法血案,账册篡改……这些明明是一个局。天机阁主虽然死了,但他布下的棋子,还在继续运作。
周泰在殿外等他,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:“大人,宫里来了个人,说是张公公派来的。”
张公公?内侍省总管?
凌风皱眉:“人在哪?”
“在府上等着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他说有要事相告。”
凌风加快脚步。回到府中,一个中年内侍正坐在客厅,见他进门,立刻起身行礼。
“凌大人,张公公让小的来传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,陛下收到了边关急报。”内侍压低声音,“但这份急报,是假的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:“假的?”
“是。张公公查了边关的驿马记录,发现朔方城根本没派人送过急报。”内侍低下头,“这份急报,是有人在长安伪造的。”
凌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伪造边关急报,逼他领兵出征,调虎离山。等他离开长安,田亩法推行的人便没了主心骨,血案和账册篡改就会成为他“推行失误”的证据。
“好手段。”凌风冷笑,“张公公还说了什么?”
“张公公说,他查到伪造急报的人,与皇室秘卫有关。”内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他在秘卫档案中发现的。”
凌风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阁主遗计,秘卫倒戈。”
凌风的手猛地收紧。
天机阁主死了,但他留下的棋子,还在继续运转。秘卫倒戈,边关急报,田亩法血案……这一切,都是他在死前布下的局。
“凌大人,张公公让小的提醒您,小心身边人。”内侍压低声音,“秘卫已经渗透到您身边了。”
凌风点了点头,送走内侍。
周泰走过来,看着凌风手上的信: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按兵不动。”凌风把信折好,收进怀中,“边关急报是假的,那我就不用急着出兵。先查清楚秘卫的底细,再收拾王珪。”
“可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那边,我会交代。”凌风看向窗外,“但在这之前,我要先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王琦。”
夜色降临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凌风换上夜行衣,带着周泰潜入王琦的别院。院子不大,但守卫森严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“大人,这里不对劲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守卫的步法,不像普通护卫,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”
凌风点了点头,示意他跟上。
两人绕过前院,摸到后院的书房外。透过窗缝,凌风看见王琦正和一个道士相对而坐。
道士一身青灰道袍,面容清瘦,眼神却透着凌厉。
“青云子道长。”王琦开口,“计划进行得如何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青云子端起茶杯,“边关急报已经发出,凌风明日就会出兵。等他离开长安,田亩法的推行就会陷入停滞。届时,陛下必然怀疑他用心不正,我们再出手,就能彻底扳倒他。”
“好。”王琦点头,“那些田亩丈量的官吏,都处理干净了?”
“一个不留。”青云子冷笑,“现场留了字,指向皇室秘卫。凌风就算查出账册被篡改,也会以为是秘卫所为,矛头指向宫里。”
“高明。”王琦抚掌,“天机阁主虽然死了,但他的布局,却依然完美。”
青云子放下茶杯,看向窗外:“不过,凌风此人不简单。阁主生前说过,他最大的本事,就是能从细节中找出破绽。”
“所以,我们要让他没有破绽可找。”王琦站起身,“道长,明日凌风出兵后,我们就动手。”
“动手?”
“御驾。”王琦压低声音,“陛下身边的内侍,已经被我们收买。只要凌风离开,我们就对陛下下手,然后嫁祸给凌风。”
青云子眼神一沉:“你要弑君?”
“不是弑君,是清君侧。”王琦冷笑,“陛下昏庸,被凌风蒙蔽。我们清除奸佞,匡扶社稷。”
凌风在窗外听得心头一跳。
好狠的局。先是伪造边关急报,调虎离山;再对皇帝下手,嫁祸给他;最后借清君侧之名,清除所有推行新政的人。
这个局,几乎无解。
除非……
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他转身,对周泰打了个手势,两人悄然退出别院。
回到府中,凌风脱下夜行衣,换上朝服。
“大人,您要做什么?”周泰不解。
“上朝。”凌风回答,“边关急报是假的,那我就当众揭穿它。”
“可您怎么证明?”
“驿马记录。”凌风冷笑,“张公公已经查到了,那份急报的驿马记录是伪造的。只要我当众拿出证据,就能证明有人在伪造急报,调虎离山。”
周泰担忧道:“可秘卫已经倒戈,您身边随时可能有人动手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动手。”凌风眼中闪过杀意,“正好,我也想知道,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。”
他走进朝堂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朝堂上的气氛,比昨天还要紧张。
“凌风。”杨广开口,“你为何还不出兵?”
“陛下,边关急报是假的。”凌风出列,高声道,“臣已经查证,那份急报的驿马记录是伪造的,朔方城根本没有派人送过急报。”
大殿里再次哗然。
王珪脸色一变,立刻站出来:“凌风,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判断?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一份记录,“这是内侍省张公公查到的驿马记录,上面清楚记载了当天所有驿马的行程。根本没有朔方城的驿马入城。”
杨广接过记录,扫了一眼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王珪。”他冷冷开口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王珪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:“陛下,臣冤枉!臣不知情!”
“不知情?”凌风冷笑,“王大人,你的儿子王琦,昨夜和青云子密谋,打算在臣离开长安后,弑君篡位,嫁祸给臣。”
“你胡说!”王珪吼道,“凌风,你这是在诬陷!”
“证据就在这里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,“这是天机阁主遗计,秘卫倒戈的密信。王大人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天机阁勾结?”
王珪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杨广看着手中的证据,脸色铁青。他猛地站起身,咆哮道:“来人!把王珪拖下去,打入天牢!彻查所有与天机阁有关的人!”
侍卫立刻冲上来,把王珪拖走。
王珪挣扎着吼道:“凌风,你等着!天机阁主虽然死了,但他的布局还没完!你一定会死在他手里!”
凌风冷冷看着王珪被拖出大殿,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。
天机阁主虽然死了,但他留下的棋子,还在继续运转。秘卫倒戈,边关急报,田亩法血案……这一切,都只是开始。
杨广沉默片刻,突然开口:“凌风,田亩法继续推行,但朕需要你留在长安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凌风低头,心中却想到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阁主遗计,秘卫倒戈。”
他转身,走出大殿。外面阳光明媚,但凌风的心里,却笼罩着一层阴影。
天机阁主,你到底还留下了什么后手?
回到府中,周泰迎上来,递上一封密信。
“大人,刚才有人送来的。”
凌风拆开信,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凝固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秘卫倒戈,只是开始。田亩法血案,才是真正的棋子。”
凌风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血案背后,还有更大的阴谋。
他抬头看向远方,长安城的夕阳如血般猩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