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踏入鸿胪寺正殿时,突厥使者的酒杯刚好举到唇边。
他目光一凝——阿史那咄吉的袖口处,露出一截寒光。那是匕首的锋芒,藏得极深,若非凌风特工出身,根本捕捉不到这转瞬即逝的细节。
“锦衣卫凌指挥使到——”
司仪官拖长的嗓音未落,殿内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御史大夫王珪坐在左列首位,手中酒盏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。
凌风大步向前,甲胄摩擦声在空旷大殿里回响。他身后跟着周泰和四名锦衣卫精锐,腰刀半出鞘,杀气凛然。
“凌指挥使来得正好。”右列首位的阿史那咄吉放下酒杯,笑着起身,“本使正与王大人谈论贵国均田令之利弊,听闻凌指挥使对此颇有见解?”
凌风没接话。
他在王珪对面站定,目光如刀,扫过在场所有人——尚书省、门下省、内史省三品以上官员来了大半,加上突厥使团二十余人,整个鸿胪寺今日宴无好宴。
“王大人,”凌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满殿窃语,“你内库账册上的那笔三百万石粮草,去了何处?”
王珪脸色骤变。
“凌风!”他猛地站起,酒杯撞翻在地,“今日鸿胪寺设宴招待突厥使节,你无旨闯入,还敢血口喷人!”
“无旨?”凌风冷笑,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,“陛下手诏在此,命锦衣卫彻查内库亏空一案。王大人,你要抗旨?”
黄绫展开,鲜红的御玺刺目惊心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阿史那咄吉眯起眼,缓缓坐回座位。他身后的突厥武士们同时握住刀柄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早有准备。
“凌指挥使,”王珪强作镇定,额角却已渗出冷汗,“三百万石粮草皆有账目可查,乃拨付突厥使团之用。此事陛下已知,你休要无中生有!”
“哦?”凌风转向阿史那咄吉,“突厥使节,你们何曾收到过一粒粮?”
阿史那咄吉端起酒杯,慢悠悠抿了一口:“本使入关以来,从未见过任何粮草调拨文书。”
满殿哗然。
王珪脸色瞬间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他死死盯着阿史那咄吉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以为突厥人会替他遮掩。
可突厥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。
“王珪!”凌风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以均田令受阻为由,私扣内库粮草三百二十万石,勾结突厥,意图不轨!锦衣卫查证三月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周泰上前一步,将一摞账册狠狠砸在王珪面前的桌案上。纸张散落,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——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、经手人、去向。
全部指向突厥。
“不......不是......”王珪瘫软在地,突然指着阿史那咄吉,“是他!是他逼我的!他说只要我帮他打通粮道,就保我王氏一族在突厥的商路——”
“闭嘴!”
一声暴喝,来自殿外。
所有人回头。
李墨一身玄色官袍,缓步踏入大殿。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禁军,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
凌风瞳孔一缩。
“副指挥使李墨,奉太子殿下之命,前来接管此案。”李墨举起一枚金色令牌,目光冷冷扫过凌风,“凌指挥使,你越权了。”
“越权?”凌风按住刀柄,“锦衣卫指挥使奉旨查案,何来越权之说?”
“奉旨?”李墨轻笑,“陛下手诏,确有其事。可陛下何时准你擅闯鸿胪寺,惊扰突厥使节?”
他转身,向阿史那咄吉拱手行礼:“使节受惊,在下代凌指挥使赔罪。此案牵扯甚广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阿史那咄吉点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:“李副指挥使明事理。”
凌风心中警铃大作。
李墨这时候跳出来,绝不是巧合。他是在替王珪解围——或者说,是在替王珪背后的人解围。
“李墨,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做了什么?”李墨转过头,笑容森冷,“凌指挥使,你太急了。均田令还没推行,就急着动士族的人。可你知不知道,王珪只是个棋子——真正的幕后之人,在宫里。”
凌风脑子“嗡”一声。
宫里。
小德子。
那个手握他穿越者铁证的太监。
“你以为你在查案?”李墨凑近他耳边,声音细如蚊蚋,“你是在找死。你的预言书,你的现代知识,你的一切——都在那个人手里。而我,就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。”
话音未落,李墨扬手。
一道明黄圣旨展开,密密麻麻的朱笔御批晃得人眼晕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私通外敌,图谋不轨,即刻免去一切职务,打入天牢,候审!”
凌风浑身血液凝固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圣旨——御玺是真的,字迹是杨广亲笔,连用词都是杨广一贯的风格。
可他不相信。
杨广怎么会下这种圣旨?
除非......
“陛下被挟持了?”
他脱口而出。
殿内再次哗然。
李墨笑容僵住,随即恢复如常:“凌指挥使,抗旨不遵,罪加一等。拿下!”
禁军蜂拥而上。
周泰和四名锦衣卫拔刀护卫,但人数悬殊,很快就被压制住。凌风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眼神死死锁着李墨。
“你不是李墨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李墨挑眉:“哦?”
“李墨是穿越者,却从未说过自己来自未来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可你刚才说的‘预言书’——那是只有我和小德子才知道的事。你和小德子是一伙的。”
李墨沉默了。
半晌,他轻轻笑了。
“聪明。不愧是锦衣卫指挥使。”他摘下官帽,露出额头一道疤痕,“不过你猜错了——我不是和小德子一伙。”
“我是他主人。”
凌风脑子飞速运转。
小德子的主人?那个手握他铁证的神秘太监,背后还有主子?
“你来自未来。”凌风咬牙,“你比李墨更久远。”
“两千年后。”李墨坦然承认,“准确说,是公元4024年。我是时空管理局的特派员,奉命清除你这个历史漏洞。”
殿内所有人都听傻了。
突厥使节们面面相觑,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王珪瘫在地上,脸色灰白,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。
“清除?”凌风冷笑,“你是来杀我的?”
“不。”李墨摇头,“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,表面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。
“这是时空定位器。”李墨说,“按下它,你就能回到2024年。你再也不用管隋朝会怎样,不用管均田令能不能推行,不用管那些士族会不会造反。”
“你的任务失败了,但你可以全身而退。”
凌风盯着那块金属板,手指微微颤抖。
回到2024年?
他穿越六年,从一个小侍卫爬到锦衣卫指挥使,无数次出生入死,就是为了改变隋朝灭亡的命运。可现在,有人告诉他,你只要按下按钮,就能回去?
可回去之后呢?
隋朝灭亡,杨广被杀,天下大乱,无数百姓死于战火。
他做的事,全白费了。
“不。”他缓缓摇头,“我不走。”
李墨叹了口气:“果然。”
他按动金属板侧面一个隐蔽的开关,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熄灭。下一秒,金属板突然变形,化作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。
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话音未落,李墨身形一闪,匕首直刺凌风咽喉。
速度太快了。
快到凌风的神经都来不及反应——他只能凭本能侧身一闪,匕首擦着脖颈划过,皮肤被切开一道口子,鲜血涌出。
“未来科技?”凌风捂住伤口,后退两步。
“时空管理局标准装备。”李墨甩了甩匕首上的血,“可惜,这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他再次欺身而上。
这一次,凌风有了准备。他侧身避开直刺,右手抓住李墨持刀的手腕,左肘狠狠撞向对方肋骨。
李墨闷哼一声,却没有后退。他反手抓住凌风的手臂,膝盖猛地顶向凌风小腹。
嘭!
凌风被撞得连退数步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半跪在地,抬头看着李墨,眼中满是震惊。
“你的格斗术......”
“比你多练了两千年。”李墨冷笑,“你以为你那点现代特种兵的本事,能对付得了未来战士?”
他举起匕首,对准凌风的后颈。
“别了,凌指挥使。”
“住手!”
一声怒喝从殿外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。
太子杨昭,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,刀剑出鞘,箭头直指李墨。
“李墨,你好大的胆子!”杨昭大步走进殿内,“父皇何时下过圣旨?你是伪造圣旨,意图谋反!”
李墨愣了一瞬,随即恢复平静:“太子殿下,陛下确实下过——”
“住口!”杨昭扬手,一道黄绫展开,“这是父皇刚刚派人送来的手诏:锦衣卫指挥使凌风,查办内库亏空一案有功,赏金千两,官升一级!”
凌风愣住了。
杨广的手诏?
他下意识看向李墨。
李墨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不可能......”他喃喃自语,“陛下明明......”
凌风站起身,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顾不上疼了。他盯着李墨,一字一句地问:“陛下明明什么?”
李墨没有回答。
他猛地转身,冲向殿外。
“拦住他!”杨昭大喝。
禁军蜂拥而上,但李墨的速度太快了——他像一道黑影,从刀剑缝隙中穿过,转眼消失在殿门外。
凌风追出几步,却停住了。
他回头,看向殿内。王珪瘫在地上,突厥使节们面面相觑,所有官员都一脸茫然。
只有阿史那咄吉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太子殿下,”凌风转向杨昭,“陛下现在何处?”
“在御书房。”杨昭皱眉,“怎么了?”
“带我去。”凌风沉声道,“李墨说陛下被挟持了——如果手诏是真的,那他刚才的圣旨,就是假的。”
“可如果是假的,李墨为什么要跑?”
杨昭脸色一沉:“你是说......”
“有人在宫里,伪造了圣旨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而且这个人,能接触到御玺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意味着什么。
能接触到御玺的人,只有杨广身边的近侍。
而杨广的近侍里,有一个叫小德子的太监。
那个手握凌风穿越者铁证的太监。
“走。”凌风抓起地上的账册,“去御书房。”
他刚迈出一步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禁军统领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太子殿下,陛下遇刺!”
凌风脑子“嗡”一声。
“什么?!”
“陛下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时,遭刺客袭击。”禁军统领声音颤抖,“刺客已逃,陛下......陛下重伤,昏迷不醒!”
杨昭脸色惨白,转身就往外冲。
凌风紧跟其后,脑子飞速运转。
李墨刚才说“陛下明明”——后面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:杨广不应该能下那道手诏。
因为杨广已经遇刺了。
可手诏是怎么来的?
除非......
“太子殿下,”凌风突然开口,“手诏是什么时候送到的?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杨昭脚步不停,“父皇身边的太监小德子亲自送来的。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小德子。
又是他。
“小德子人呢?”凌风追问。
“送完手诏就走了。”杨昭皱眉,“怎么了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
小德子送手诏的时候,杨广还没遇刺。
可手诏的内容,却是赏赐凌风,官升一级。
这时间线,对不上。
除非......
小德子知道杨广会遇刺。
或者说,他根本就是刺客的同谋。
凌风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他看向前方,太子杨昭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宫墙两侧,禁军来回巡逻,刀光闪烁。
整个皇宫,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安静中。
“太子殿下,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小心小德子。”
杨昭回头,眼神一凛:“你是说......”
“他送的手诏,可能是假的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真正的陛下,可能已经......”
他没说完。
但杨昭听懂了。
太子脸色瞬间铁青,转身加快了脚步。
凌风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李墨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你是在找死。你的预言书,你的现代知识,你的一切——都在那个人手里。”
那个人,到底是谁?
是小德子?
还是小德子背后的主人?
凌风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今晚的御书房,一定藏着真相。
他必须活着进去,活着出来。
因为他的命,不只是他自己的。
还有整个隋朝的命运,压在他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