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”周泰撞开门,脸色惨白,“灵州城三十二家粮铺,全被人贴了告示——”
凌风左手按在玉玺上,指尖的透明已蔓延至小臂。他抬眼:“念。”
“凌风私吞国本,矫诏均田,实为祸国奸佞。明日午时,灵州府衙,当众验明正身。”
周泰的声音在发抖。
凌风没动。玉玺裂痕中,史册上的墨迹正在自行流淌——“大业三年,凌风矫诏均田,私吞国本,帝怒,腰斩于市。”
字迹与告示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谁贴的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一夜之间,满城都是。”周泰咬牙,“属下抓了十三个人,全是流民,给钱就干。幕后的人,一个没露。”
凌风站起身。左手的透明已蔓延过肘关节,透过皮肤能看到血管里的血在流动——不,是像水一样在消散。
玉玺压着的案卷上,献祭名单新增了一行:
“凌氏满门。”
落款——明日。
“大人,外面来了上千人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拿着账本。赵明远站在最前面,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大人若真是清官,就当着百姓的面,把抄来的田产账目公开。若是假账,便是矫诏。”
凌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好一个赵明远。这是要把他的底牌,一张张翻给天下人看。
“让郑参军带上所有账册。”凌风迈步向外走,“告诉百姓,本官今日就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“大人!”周泰拦住他,“账册是没问题,可赵明远那边肯定伪造了另一套。到时候两本账对不上,百姓信谁的?”
凌风脚步一顿。
“信谁?”他回过头,眼神冷得像刀,“信证据。我教过你,现代审计的核心是什么?”
“数据溯源。”
“对。”凌风推开门,“今日就让这些古人看看,什么叫穿越者的降维打击。”
灵州府衙前的广场上,人山人海。
赵明远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身后是灵州大小士族二十余人,人人面色阴沉。台下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有人举着写满血字的布条——“凌风还我田产”。
凌风走上木台时,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画像被贴在告示栏上,画中的自己獐头鼠目,正往怀里塞银子。旁边还配有打油诗:“凌风凌风,欺上瞒下,均田是假,敛财是真。”
“好画工。”凌风笑了笑,转向赵明远,“赵公子,这画师哪里请的?改日给我也画一张。”
赵明远脸色一僵:“凌大人,休要顾左右而言他。今日当着灵州百姓的面,请大人公布均田令查抄田产的账目。”
“郑参军。”凌风一抬手。
郑参军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走上木台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低声说:“大人,账册没问题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赵家那边也抬来了账册。”郑参军指了指台下,“说是他们自己查的账,每一笔都能对上。属下看了一下,账目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凌风接过郑参军递来的账册,随手翻了几页,心里有了数。
赵明远做事确实狠。他不但伪造了账目,还把真账本里的数字全改了——改得和真的一模一样,只是在关键处动了手脚。到时候两本账一对照,百姓看到的只会是“凌风贪污”。
“赵公子,”凌风合上账本,“你说本官贪墨,证据呢?”
赵明远冷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:“凌大人,你可知这是什么?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“这是圣上密诏。”赵明远展开黄绢,上面赫然写着——“查凌风贪墨案,若属实,就地正法。”
台下哗然。
“圣上密诏?”凌风眯起眼,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因为这是圣上让太子殿下秘密送来的。”赵明远得意洋洋,“太子殿下已经查实,凌风在均田令中私吞田产三千亩,白银五万两。明日午时,本公子就要替天行道。”
凌风盯着那卷黄绢,看了很久。
他认得那笔迹——是太子杨昭的。
但圣旨上的字迹,却是杨广的。
“假的。”凌风突然说。
赵明远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圣旨是假的。”凌风一步步走向赵明远,“太子殿下伪造圣旨,按律当诛九族。赵公子,你参与此事,也是死罪。”
“你胡说!”赵明远脸色大变,“圣旨上有玉玺印,怎么可能假!”
“玉玺印可以仿。”凌风冷笑,“但圣旨的格式不对。大隋圣旨,开头必写‘朕闻’,后面接事由。你这封圣旨开头写的什么?”
赵明远低头一看——“查凌风贪墨案”。
“没有‘朕闻’。”凌风声音不大,却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,“因为太子殿下不知道这个规矩。他以为圣旨只要盖了玉玺印就行,却不知道真正的圣旨,连字距都有规矩。”
台下百姓面面相觑。
赵明远额头渗出汗珠:“你胡说!圣旨明明是真的!”
“那我们就来对一对。”凌风从周泰手中接过另一卷黄绢,“这是前日陛下给我的密诏,上面盖着同一个玉玺印。赵公子,敢不敢对比一下?”
赵明远脸色铁青。
他不敢。
因为他知道,凌风手里那份是真的。
“怎么,不敢了?”凌风步步紧逼,“赵公子,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吗?现在圣旨真假都分不清,你拿什么替天行道?”
台下开始有人起哄:“对啊,赵公子,你倒是说啊!”
“这圣旨该不会真是假的吧?”
赵明远咬牙:“凌风,你别得意。圣旨真假,自有太子殿下作证。你今日若敢动我,明日太子殿下就会带兵踏平灵州!”
“明日?”凌风笑了,“赵公子,你确定是明日?”
赵明远一愣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上面赫然写着——“凌氏满门,明日午时,诛。”
赵明远脸色大变: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你写的。”凌风眼神冰冷,“赵公子,你让流民贴告示,散布谣言,伪造圣旨,还要灭我满门。这一桩桩,一件件,全在锦衣卫的案卷里。”
“你胡说!”赵明远后退两步,“我没写过这个!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凌风把纸举到阳光下,“这上面的笔迹,怎么和赵公子你写的字一模一样?”
台下百姓伸长脖子去看。
赵明远写字有个特点——他写“趙”字时,最后一笔会习惯性地往上勾。这是书法家的毛病,改不了的。
而那张纸上,“凌氏满门”四个字中,“門”字的最后一笔,也往上勾了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!”赵明远急了,“这是有人模仿我的笔迹!”
“模仿?”凌风笑了,“赵公子,你可知道锦衣卫的笔迹鉴定,能精确到笔画的粗细、墨迹的深浅、运笔的力道?你这张纸上的字,和你平时写的一模一样,连墨渍晕开的程度都一样。”
赵明远脸色惨白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三天前,他写过一封家书,让人送回报信。那封家书里,他确实写了“凌氏满门,明日午时”几个字。
但那封信,是报信人带走的。
“那封信呢?”赵明远突然问。
“什么信?”凌风明知故问。
“我写的家书!”赵明远吼道,“你偷了我的信!”
“赵公子,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”凌风慢悠悠地说,“你写的家书,怎么会在我手里?除非——那封信里,写了不该写的东西。”
台下百姓炸了锅。
“赵公子真写了灭门信?”
“不可能吧,他胆子这么大?”
“你没看到那张纸吗?字迹一模一样!”
赵明远浑身发抖。他想冲下台去,却被周泰带人拦住。
“赵公子,别急着走。”凌风走到他面前,“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让太子殿下伪造圣旨,这笔账,怎么算?”
赵明远瞪大眼睛:“你、你别血口喷人!我没有!”
“没有?”凌风指了指台下的百姓,“你们听到了吗?赵公子说他没有。那我问你,圣旨上的玉玺印,除了陛下和太子,还有谁能拿到?”
赵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答不上来了?”凌风冷笑,“那我替你答。太子殿下前日秘密出宫,昨晚到了灵州。他带着玉玺印,伪造了圣旨。而你,赵公子,负责在灵州散布谣言。你们的目的,就是让我身败名裂,让均田令夭折。”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太子殿下来了?”
“因为他就在你身后。”
赵明远猛地回头。
太子杨昭站在木台下方,脸色阴沉如水。
“太子殿下,”凌风拱手,“您来得正好。这封圣旨,是真是假,还请您给个说法。”
杨昭盯着凌风,目光如刀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台下的百姓跪了一地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,杨昭开口了:“圣旨,是假的。”
全场寂静。
“是孤伪造的。”杨昭一字一句地说,“凌风,你赢了。”
凌风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杨昭为什么会认罪——因为圣旨上的玉玺印,确实是他盖的。但圣旨的格式,是他不知道的规矩。这是穿越者留下的陷阱,也是他最得意的布局。
“太子殿下,您认罪,那就好办了。”凌风转向台下百姓,“各位乡亲,你们听到了吗?圣旨是假的,赵公子说的那些,都是谣言。均田令是真的,账目也是真的。你们要的田产,明日开始重新分配。”
台下百姓欢呼起来。
但凌风没有笑。
因为他看到,玉玺裂痕中,史册上的字迹正在变化——
“大业三年,太子杨昭伪造圣旨,凌风识破。帝怒,废太子,凌风因功封侯。”
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。
他想要的是阻止隋朝覆灭,开创盛世。但史册上写的,却是太子被废。
这意味着,杨广还是那个多疑狠辣的皇帝。他只是在用凌风的刀,除掉自己的儿子。
凌风感到左臂一阵剧痛。
透明化已经蔓延到肩膀。
“大人!”周泰扶住他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推开他,转身看向木台下的杨昭。
太子殿下已经被人带走了。
但凌风心里清楚,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。
因为杨昭认罪得太快了。
快得不正常。
他为什么不争辩?为什么不拿出证据?为什么这么干脆地认罪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认罪,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。
凌风突然想到了什么,猛地转头看向赵明远。
赵明远正盯着他,眼神里满是嘲弄。
“凌大人,”赵明远低声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查抄田产的时候,漏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赵明远咧嘴一笑:“谢安石。”
凌风心里咯噔一下。
谢安石,陈郡谢氏族长,士族联盟的灵魂人物。但他一直在暗处,没露过面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你身边。”赵明远笑得诡异,“凌大人,你以为你用的那些现代审计法,是谁教给你的?”
凌风浑身一震。
“是谢族长。”赵明远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在你身边安插了人,把你的所有手段都学走了。你以为你在用现代知识对付古人,却不知道,那些知识早已被他们掌握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赵明远指了指凌风的左手,“你身上的变化,谢族长早就知道了。他一直在等——等你透明化蔓延到心脏的那一刻。”
凌风感到胸口一阵冰凉。
他低头看去,左胸的衣服下,皮肤已经变得透明,能隐约看到跳动的心脏。
“你还有一天时间。”赵明远笑着说,“明天这个时候,你就会彻底消失。到时候,均田令会撤销,田产会归还原主,你的所有努力,都会变成一场笑话。”
凌风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玉玺裂痕中,史册上的字迹又变了——
“大业三年,凌风神秘消失,均田令废止。太子复立,士族联盟重掌朝政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凌风咬牙,“我不会消失。”
“你会。”赵明远凑近他,压低声音,“因为你的名字,在献祭名单上。”
凌风猛地看向献祭名单。
那上面,“凌氏满门”四个字正在发烫。
落款——明日。
他伸手去抓那张纸,手指却穿过了纸面。
他摸不到实体的东西了。
“大人!”周泰惊呼,“你的手——”
凌风低头看去,左手已经完全透明,能看到骨头里的骨髓在流动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周泰,传令下去,今晚子时,锦衣卫所有人撤离灵州。”
“大人,你要去哪儿?”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,那个人就在他身边。
那个人,一直在改写史册。
那个人的笔迹,和献祭名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——就是他自己。
凌风抬头看向天空。
玉玺裂痕中,年轻隋炀帝放下了笔,抬起头来,与他对视。
“你终于发现了。”杨广说,“改写史册的,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自己。”
凌风感到天旋地转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三天前,他在锦衣卫密室中,亲手写下了那份献祭名单。
他写的,就是“凌氏满门”。
而落款时间,是明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那个。
就像他不知道,自己的指甲为什么会长出黑色的纹路。
那纹路,和玉玺裂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是穿越者。”杨广的声音从裂痕中传来,“你是玉玺的一部分。你的出现,就是为了让历史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。”
“你改不了命运。”
“因为你就是命运。”
凌风跪倒在地。
他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穿,低头看去,一柄黑色的匕首插在心脏上。
匕首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抹除。”
玉玺裂痕中,史册快速翻动,停在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——
“大业三年,凌风消失。历史修正完成。”
凌风想喊停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看到周泰在朝他跑来,却在半路化为灰烬。
他看到灵州城的百姓在欢呼,却在欢呼声中变成白骨。
他看到赵明远在笑,笑得越来越诡异,越来越不像人。
最后,他看到自己。
一个透明的自己,站在玉玺裂痕中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
笔尖上,沾着血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凌风喃喃自语。
透明的自己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拿起笔,在史册上写下——
“大业三年,凌风献祭,历史重置。”
凌风感到身体在碎裂。
他听到玉玺裂痕在扩大。
他看到杨广在笑。
他听到一个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欢迎回来,凌风。”
“欢迎回到,你亲手写下的命运。”
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