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弹劾您的奏章,已经堆满御书案了。”
周泰压低声音,将一摞文书搁在凌风案头。纸张碰撞的声响,在静谧的官署中格外刺耳。
凌风没抬头,手指在图纸上游走。新河的走势标注得密密麻麻——那是他连夜用现代水文数据推算出的缺陷。每一处弯曲角度、每一段流速差异,都精确到令人发指。
“多少?”
“四十七份。”周泰喉结滚动,“工部十三份,户部十九份,御史台十五份。还有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兵部一份,是突厥使节阿史那咄苾的贺词。”周泰的声音发涩,“他在祝贺大隋新河即将贯通,还带了一句——‘愿天意成全’。”
凌风的手指顿住。
突厥人的贺词,比弹劾更毒。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:你们内部的事,连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王铮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今日称病未上朝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但工部的匠人都说,他昨晚在堤坝上待了一整夜,今早才回去。有人看见他抱着一卷图纸,上面画满了标记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身。
“备马,入宫。”
崇政殿内,朝会已至尾声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上的金漆。那双眼睛扫过阶下群臣,像鹰隼审视猎物。
“凌侍卫,四十七份奏章,都在说你修堤不力,导致新河工程受阻。”杨广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凌风出列,手中握着那卷图纸。
“陛下,臣有一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新河开凿,是陛下的旨意,还是天意?”
殿内瞬间寂静。崔敬的脸一沉,裴矩的眼中闪过锐光。王肃更是直接开口:“凌侍卫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陛下的旨意,就不是天意?”
凌风不接他的话,径直展开图纸。
“陛下请看,这是新河工程的施工图纸。”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,“按照古制派的设计,河道从源头至下游共有二十三处弯曲,每处弯曲角度超过八十度,流速落差极大。臣以现代...以最新的力学计算推算,这样设计的结果,是三段河道在汛期必然决堤。”
“危言耸听!”崔敬冷喝,“新河工程由工部众位大匠反复论证,历经三年才定稿。你一个侍卫,凭什么推翻?”
“凭数据。”凌风抬头,“臣在堤坝上实地测量了四十天,每段流速、每处土质都记录在案。这些数据,臣已呈交工部。但工部至今未给出任何回应。”
王肃冷笑道:“那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。天意难违,新河贯通是大隋国运所在。你一味阻挠,是想逆天而行吗?”
“逆天?”凌风转身,目光锁定王肃,“大人说天意,那臣倒要问问——新河开工之前,工部可曾派人勘察过上游的水源?可曾计算过下游的泥沙淤积?可曾考虑过沿途支流的汇入量?”
王肃语塞。
“都没有。”凌风语气平静,“你们只看风水,定吉凶,却不管工程的实际可行与否。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意?”
崔敬站出来:“凌侍卫,你不要转移话题。弹劾你的,是你擅自修改施工方案,导致堤坝裂缝,险些酿成大祸。这是事实!”
“裂缝是弥补了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而且以我的方案,堤坝的承载力提升了三成。这一点,工部的李春大匠可以作证。”
李春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,凌侍卫所言不虚。他的加固方案确实有效,堤坝的稳定性远超原设计。”
杨广的眉头微皱。
“那你为何还要阻止新河开凿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
“因为新河的开凿,会把大隋推向深渊。”
这句话像投石入湖,激起千层浪。殿内顿时喧嚣一片。崔敬厉声道:“凌风!你这是在诅咒大隋!”
“臣是在说事实。”凌风的声音压过嘈杂,“新河工程一旦贯通,上游水源将被分流,下游良田将无水灌溉。三年之内,下游百姓必然弃田逃亡。五年之内,流民成患,盗匪四起。十年之内——”
“够了!”杨广猛地拍案。
殿内瞬间死寂。
杨广站起身,走下台阶,站在凌风面前。那双眼睛盯着他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。
“你说新河会亡大隋,那你告诉朕,为什么要开凿新河?”
凌风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...陛下想迁都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崔敬脸色剧变,裴矩的眼中闪过寒光。王肃更是后退一步,像是被雷击中。
杨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凌风从怀中取出那个铁匣,放在地上。
“陛下,这是臣在堤坝下发现的。里面有一道密旨,是陛下亲笔所书。”
杨广的脸色变了。
“密旨上写的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陛下在密旨中写道——‘朕欲迁都江都,新河乃命脉。阻新河者,杀无赦。’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崔敬猛地跪下:“陛下!迁都之事,臣等从未听闻!这...这密旨是假的!”
“是真是假,陛下最清楚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但臣想知道的是——陛下为何要迁都?”
杨广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那个铁匣,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洛阳已经不堪重负。”凌风替他回答,“关陇贵族的势力太大,朝政被他们把持。陛下想摆脱束缚,另起炉灶。而新河,就是这条新路的命脉。”
裴矩终于开口:“凌侍卫,你说这些,是想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新河不该开。”凌风转身面对他,“关陇贵族的势力,不是靠迁都就能摆脱的。相反,迁都会激化矛盾,让大隋更快分崩离析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,朕错了?”杨广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臣不敢说陛下错。”凌风低头,“但臣想说——陛下有更好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留在洛阳,改革朝政。”凌风抬头,“臣可以帮陛下建立一套新的制度,让关陇贵族的势力无法再左右朝局。用科举选拔人才,用法律约束权贵,用金融盘活经济。只要这三件事做成,大隋的根基就会稳固。”
“荒唐!”崔敬怒斥,“科举?那是寒门子弟的途径!法律?那是约束百姓的工具!金融?那更是闻所未闻!凌风,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“我说的,是一套全新的治国理念。”凌风直视他,“你们口中的天意,不过是维护自身利益的借口。而我要做的,是打破这一切。”
杨广沉默了。
殿内只剩下呼吸声。
半晌,他转身走回龙椅。
“凌风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话,朕会考虑。但新河工程,不会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密旨已经下发。”杨广看着铁匣,“开凿新河,是朕的旨意。如果现在停了,朕的威严何在?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凌风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发白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暴露了立场。杨广的疑心,比任何时候都重。而古制派,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果然,崔敬上前一步:“陛下,凌侍卫言论狂悖,试图阻挠国策,实属大逆不道。臣请旨,将其收押候审!”
杨广的手抬起,又放下。
“准。”
凌风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!”
“押下去。”杨广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待查明真相,再做处置。”
锦衣卫上前,绑住凌风。他没有反抗,只是看着杨广,眼神里满是复杂。
“陛下...您会后悔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杨广转身,“但朕现在更想知道,你是如何知道朕迁都之事的。”
凌风被押出崇政殿。
阳光刺眼。
周泰冲上来,却被锦衣卫拦住。他的声音带着焦急:“大人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。”凌风摇头,“记住,保护好铁匣。里面的东西,远比我的命重要。”
周泰咬咬牙,转身离去。
牢房里,凌风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
他知道,自己还是低估了杨广。这个皇帝,远比他想的多疑。而古制派,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——
深夜,牢门打开。
一个人影走进来。
“凌侍卫。”
凌风睁开眼,看见裴矩站在面前。
“大人深夜来访,有何指教?”
裴矩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。
帛书上,是那个预言石碑的拓印。但在拓印的下方,多了一行字——
“隋亡于河,河亡于谁?”
凌风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不是隋朝的文字。”裴矩的声音带着寒意,“这行字,是写的——‘现代简体字’。”
凌风的心脏猛地一颤。
裴矩盯着他,眼神里满是探究:“凌侍卫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,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——
现代简体字?
在这个时代出现现代简体字?
难道...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凌风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我知道。”裴矩淡淡道,“因为写这行字的人,比你更了解大隋的命脉。他写下的每一笔,都在指向一个结局——隋亡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你问朕?”
龙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凌风猛地转头,看见杨广站在牢门外,眼神冰冷。
“凌风,朕给过你机会。”杨广的声音像刀子,“但你没有珍惜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杨广摆手,“那块石碑,朕派人查过了。刻字的年代,比你想象的更早。而刻字的人,留下了一句话——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杨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我来自未来。”
凌风瞬间僵住。
杨广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杀意:“凌风,你也是从未来来的吧?”
牢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凌风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知道,自己所有的谎言,在这一刻都被揭穿了。
而更大的威胁——
那个写下预言的人,才是真正想要覆灭大隋的幕后黑手。
杨广转身离去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——
“裴矩,把他留在宫里。朕要知道,那个未来人,到底是谁。”
裴矩躬身:“遵旨。”
牢门重重关上。
凌风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
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那个未来人,到底是谁?他留下的那行字,就像一把无形的匕首,悬在大隋的命脉之上。而自己,已经成了这场棋局中最危险的一枚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