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”
周泰撞进值房,膝盖磕在门槛上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他抬头时,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得说不出第二句话。
凌风放下茶盏,目光钉在他紧攥的拳头上:“说。”
“工部架阁库走水……所有新式农具的图纸和模具,全烧了。”
茶盏在桌面顿住,瓷底磕出清脆一响。
三息。凌风才开口:“怎么烧的?”
“有人从排水渠灌入火油,子时三刻引燃。”周泰声音发颤,“守夜的三名工匠全部熏死,火势控制住时,架阁库只剩残垣。关键是——王铮昨夜托病告假,有人看见他的车驾在火起前半个时辰出城。”
凌风起身。他没有问证据,没有问人证,甚至没有下令追捕。他走到墙边,掀开那幅《隋疆域图》,露出后面钉着的另一张纸——长安城地下水道图,红笔标注了每条暗渠的走向和出口。
“王铮不是托病告假。”凌风指尖点在图上,“他是去接应了。”
周泰愣住:“接应谁?”
“烧图纸的人。”凌风转过身,“架阁库三面环墙,只有一个正门,门上有锁,还有两个守夜的武侯。想从排水渠灌入火油,必须熟悉整座长安城的地下水道。普通工匠做不到,禁军也做不到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周泰瞳孔骤缩。
“除非那人手里有这份水道图。”凌风手指敲了敲图纸,“王铮手里有一份一模一样的。”
值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。周泰盯着那张图——这是凌风三个月前亲手绘制的,连工部老匠人都惊叹其精妙。那些弯弯绕绕的暗渠走向,根本不可能靠城门吏或坊正的口述画出来。唯一合理的解释,只有凌风自己说过的那句话:“有些法子,这个时代的人想不到。”可如今,王铮也用上了这些法子。
“大人……”周泰喉结上下滚动,“王铮他……”
“他也是穿越来的。”凌风截断他的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只不过比我早来三年,一直潜伏在工部装孙子。”
周泰脸色煞白。
凌风却笑了。这是最坏的消息,也是最好的消息。坏在对手不是普通的古制派,而是一个同样握着现代知识、却比他有三年先发优势的穿越者。好在他终于不用再猜了——敌人的底牌,他已经看到了。
“备车,入宫。”
“现在?”周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,“陛下今日在西苑宴请突厥使节,这个时辰……”
“正合适。”凌风抓起架上的锦衣卫令牌,“突厥使节来长安,明面上是朝贡,暗地里是在试探大隋虚实。王铮选在这个节骨眼火烧架阁库,是要把我从朝堂上彻底踢出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烧图纸只是第一步,下一步他就要借突厥使节的手,把新农具的‘故障’扣在我头上,说我是突厥奸细,意图破坏大隋农耕根基。”
周泰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您入宫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网?”凌风推开房门,“谁投谁的网,还说不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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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苑,紫微殿。
突厥使节阿史那咄苾坐在杨广左侧,身后立着两名腰佩弯刀的侍卫,目光扫过殿内隋臣时,带着草原狼群惯有的傲慢。杨广饮尽杯中酒,笑问:“使节远道而来,不知对我大隋风物可还满意?”
“陛下盛情,阿史那感激不尽。”咄苾声音浑厚,“只是我有一事不明——听闻大隋工部新造了一批农具,号称能日耕百亩,可我在来的路上,却见那些农具七零八落堆在田边,田间百姓仍在用旧犁耕田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古制派官员们交换着得意眼神,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凌风。杨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:“哦?使节是从何处听到的消息?”
“进城时亲眼所见。”咄苾端起酒盅,状似随意,“莫非大隋的‘新农具’,只是拿来糊弄人的摆设?”
这话太毒。不但在质疑工部,更是在质疑皇帝。
凌风站起身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,古制派们等着看好戏,中立派们捏了把汗,只有杨广的目光里藏着深不可测的探寻。
“使节所言不虚。”凌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锋般切入殿内的压抑,“那些农具确实坏了。”
古制派们愣住,没想到凌风会自己承认。咄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冷笑道:“原来大隋的官员也知羞耻二字。”
“羞耻?”凌风转向他,“那些农具坏了,不是因为制造粗劣,而是因为有人故意往齿轮里塞了砂石。使节在城外看见时,可曾留意那些农具旁边的脚印?”
咄苾眯起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砂石塞入齿轮需要拆卸铁皮,拆卸需要扳手和铁钳,而在长安城外,一个普通农夫手里怎么会有这两种工具?”凌风语速平稳,却步步紧逼,“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——那些农具今天一定会‘坏’,而且得在城外坏,坏给一位远道而来的突厥贵客看。”
殿内哗然。杨广捏着酒盅的手指慢慢收紧。咄苾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镇定:“信口雌黄!你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破坏农具,再引我去看?本使来长安不过三日,连你们工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!”
“使节当然不知道。”凌风笑了笑,“可有人知道。”他转向杨广,双手抱拳:“陛下,臣请旨彻查架阁库失火一案。大火烧了所有新式农具的图纸和模具,连守夜的工匠也未能幸免。臣怀疑,这场火和城外农具被破坏,是同一伙人所为。”
“凌风!”崔敬拍案而起,“你休要血口喷人!架阁库失火是意外,你在朝堂上无凭无据,就想攀扯同僚,真当我大隋律法是摆设?”
凌风没有看他,仍定定望着杨广:“臣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杨广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。
“架阁库的地下水道里,残留着火油。”凌风缓缓道,“这种火油黏度高、燃点低,遇火即着,是大内御用之物,寻常人家根本拿不到。只要彻查工部上下所有官员,看谁的府邸里藏有这种火油,真相便水落石出。”
崔敬脸色微微发白。咄苾坐在一旁,目光在凌风和崔敬之间来回扫视,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。
杨广沉默良久。殿内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“准。”杨广终于开口,“凌风,朕给你三天,查清架阁库失火案。若查不出,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,就让出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凌风叩首。他没有去看崔敬的表情,也没有去看咄苾的脸色。因为他不信。他根本不信这场火是崔敬的人放的。崔敬是老狐狸,知道火烧架阁库等于断了自己退路,绝不会蠢到用大内御用火油去烧。能拿到这种火油的,要么是宫里的人,要么是能接触到皇帝御用物品的人。而这个人,一定是王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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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凌风没有回锦衣卫衙门,而是带着周泰和十名心腹,悄悄潜入东市一处废弃的老宅。这处宅子是他三个月前买下的,名义上是闲置产业,实际上被他改造成了一座小型实验室。里面存放着他从现代带来的几件特殊工具,以及一台改装过的望远镜和测距仪。
周泰蹲在墙角,看着凌风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,匣子里躺着几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一支闪着金属光泽的笔,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,还有一卷厚厚的白纸。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测谎仪。”凌风简短回答,“不过在这个时代,它叫‘天听器’。”
周泰倒吸凉气:“测……测谎?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?”
“有。”凌风将黑盒子打开,里面露出精密的铜制齿轮和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指针,“只要人在说话时心跳加快、出汗、喉咙发紧,这根指针就会偏转。误差率在百分之三十以内,但用来审案子,足够了。”他顿了顿:“前提是,被测的人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。”
周泰沉默片刻:“您要拿它审谁?”
“谁都不审。”凌风将黑盒子盖上,“我要用它来钓鱼。”
“钓鱼?”
“王铮烧了架阁库,目的是让我失宠于陛下。但他没想到,我会请求彻查。”凌风目光冷厉,“他现在一定在收拾手尾,把所有线索指向崔敬,好让崔敬背黑锅,他自己金蝉脱壳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去找他。”凌风站起身,“不过不是去抓他,而是去见他。”
周泰彻底懵了:“见他?现在满城都在通缉他……”
“通缉令是我让人发的,但根本没发出去。”凌风笑了笑,“我要让他以为,我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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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长安城南永宁坊。
凌风独自站在一处破败的宅院前,院门虚掩,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。他知道,王铮一定在里面。因为这座宅子,是他的。王铮在三个月前就买下了这座宅子,与凌风的废弃老宅仅隔一条巷子。两人都在长安城里埋了暗桩,只是谁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凌风推开院门。
烛光下,王铮正坐在石桌旁,手里捧着一本书,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: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当然。”王铮放下书,抬起头,露出一张三十出头、斯文清秀的脸,“我烧了你的图纸,你不可能不来找我。”
两人隔着一张石桌,对视了很久。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。
凌风先开口: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“你也不是。”王铮笑了笑,“我三年前穿越来,附身在一个工部小吏身上。那时候隋朝已经积重难返,杨广刚征完高句丽,民不聊生,天下大乱。我在工部挣扎了三年,才爬到员外郎的位置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破坏新农具?”凌风问,“你也是穿越者,应该知道这种东西能给这个时代带来什么。”
“带来什么?”王铮的笑变成了冷笑,“带来更大的灾难。”
凌风皱眉。
“你以为你在救隋朝?”王铮站起身来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隋朝的灭亡不是偶然,是历史的必然。杨广好大喜功,穷兵黩武,民不聊生,就算你造出再多的新农具,也救不了这个烂到骨子里的王朝。”
“但至少可以延缓……”
“延缓?”王铮打断他,“延缓三年,五年,十年?然后呢?等杨广把国库挥霍一空,等天下百姓再次揭竿而起,那时候的隋朝只会比现在更烂,战争只会比现在更惨烈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加快它的灭亡。”
“对。”王铮一字一字道,“我是穿越者,我知道历史的走向。隋朝之后是唐朝,一个真正能开创盛世的朝代。我的任务不是救隋,而是让历史回到正轨。”
凌风沉默。他忽然明白了一切。那些血字预言,那些古制派的抵制,那些看似意外的破坏——全都在王铮的算计之中。他不是古制派,也不是保守派,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破坏者,一个要把隋朝彻底推入火坑的掘墓人。
“你疯了。”凌风低声道。
“我没疯,是你疯了。”王铮盯着他,“你以为凭你一个人,就能改变历史?你以为那些新农具、那些现代管理术,就能救下一个已经腐烂的王朝?凌风,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天真的人是你。”凌风一字一字道,“你以为把隋朝推倒,唐朝就能顺利建立?你以为天下大乱,百姓就一定能等来盛世?你知不知道,隋末群雄逐鹿,那几十年里死了多少人?”
“必要的代价。”王铮面无表情。
“必要的代价?”凌风猛地拍案,“那些人不是数字!是活生生的人命!”
“够了。”王铮抬手,袖口里滑出一柄短刃,“凌风,你今天既然来了,就别想活着离开。只要杀了你,锦衣卫群龙无首,朝堂上再也没人能阻止我。”
凌风纹丝不动。他盯着王铮手里的短刃,忽然笑了:“你以为我就这么空手来了?”
王铮瞳孔骤缩。
院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座小院。周泰带着五十名锦衣卫,从院门和院墙两侧同时涌入,将王铮团团围住。
凌风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那台测谎仪,上面的金属指针正剧烈偏转。
“你的心跳很快。”凌风淡淡道,“是因为害怕,还是因为兴奋?”
王铮的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诈我?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凌风收起测谎仪,“你以为你在钓鱼,我也是。”
锦衣卫们步步逼近,刀出鞘,弓上弦。
王铮握紧短刃,却没有动手。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:“凌风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那不然呢?”
“我早就料到你会来。”王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高举在火光中,“这封信里,写着你穿越者的真实身份,以及你那些‘现代知识’的来源。只要我把它交给杨广,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?”
凌风目光一凝。
“你不敢杀我。”王铮笑得狰狞,“我死了,这封信就会送到杨广手里。到时候,你我同归于尽。”
院子里陷入死寂。凌风的手缓缓攥紧。他确实不敢赌。杨广生性多疑,一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,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放了他。”凌风忽然开口。
“大人!”周泰急道。
“我说,放了他。”凌风转身,背对着王铮,“让他走。”
锦衣卫们面面相觑,还是缓缓收起刀。
王铮大笑着走出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凌风的背影:“咱们还会再见的,凌风。下一次,你就没这么走运了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周泰咬着牙:“大人,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打断他,声音低沉,“但我必须让他以为他赢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凌风转过身,目光落在王铮掉在地上的那本书上——那是本手抄本,书页泛黄,封面用楷体写着四个字:《天工开物》。
他弯下腰,拾起书,翻开扉页。
上面有一行小字:
“宋应星,崇祯十年。”
凌风的手猛地攥紧。
王铮不是唯一的穿越者。
那本书上,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一个更危险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