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令牌碎末在掌心炸开,凌风盯着那三道血痕,指尖的颤抖压不住。
三日。
不是给杨广的时限——是给他的。
周泰推门而入,刀鞘撞在门框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:“大人,边军急报——陇右道、河北道、河南道,三路折冲府同时异动。兵部说,这是考成法逼反的旧部,五日之内必抵京畿。”
凌风没回头。
他盯着指缝间渗出的碎屑,那些粉末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,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,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“崔敬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冷得像刀锋。
“户部尚书昨夜秘密出城,”周泰压低声音,刀柄握得发白,“说是去视察漕运,但末将查到他府上的车马走了十二辆,装的都是账册。”
凌风猛地攥紧拳头,碎末嵌进皮肉,血丝从指缝渗出。
“账册?裴矩呢?”
“御史大夫今早递了辞呈,”周泰脸色难看,喉结上下滚动,“理由是——”
“年迈体衰?”凌风冷笑,转过身来,烛火拉长他脸上的阴影,在墙上投出扭曲的轮廓,“他今年才五十二。”
周泰点头:“圣上准了。”
考成法逼反边军,裴矩抽身而退,崔敬带着账册逃遁——这三件事,只用了十二个时辰。
“大人,”周泰犹豫片刻,刀鞘在地上蹭了一下,“要不……先停一停?”
“停?”
“圣上已经下旨,命兵部暂缓考成法推行,”周泰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怕被什么人听到,“朝中大臣联名上书,说此法劳民伤财,边军动荡,皆因大人一意孤行。”
凌风盯着他:“圣上的意思呢?”
周泰没说话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凌风突然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:“你去告诉圣上,臣愿暂停考成法。”
“大人!”
“但不是因为怕,”凌风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“是因为我想看看,这盘棋到底谁在下。”
第二天早朝,凌风跪在大殿中央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指尖敲着扶手,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“凌风,朕待你不薄。”
“臣知罪。”
“知罪?”杨广站起身,声音拔高,龙袍的衣角扫过案几,震得笔墨晃动,“你推行考成法,逼反边军,让朕的大臣离心离德,这就是你的知罪?”
凌风抬头,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帝王:“圣上,边军异动并非考成法所致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天机。”
杨广眯起眼睛,指尖停在半空:“又是天机?凌风,你拿不出证据,朕如何信你?”
凌风从怀中取出令牌碎末,摊在掌心。碎末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“圣上请看,这令牌上的裂痕,从‘帝星坠’到‘天机噬龙’,再到‘三日血限’——每一步,都在臣推行改革之后。这说明,天机组织在借臣之手,制造动荡。”
大殿上鸦雀无声。
裴矩的辞呈已经递上,但他人还在朝中,站在角落里,面无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
杨广盯着那些碎末,手指停了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可有办法破局?”
凌风沉默片刻: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圣上给臣三日,臣必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杨广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朕不会让天下再乱下去。考成法暂停,你闭门思过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府门一步。”
凌风猛地抬头:“圣上!”
“退朝。”
杨广转身离开,龙袍的衣角扫过案几,带起一阵风。
凌风跪在地上,指甲嵌进掌心,血丝渗进地砖的缝隙。
周泰冲进来扶他,压低声音:“大人,圣上这是——”
“是保护我。”凌风站起身,目光扫过大殿,在裴矩身上停留了一瞬,“他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回去。”
凌风走出大殿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看见裴矩站在廊下,正和小顺子说着什么。小顺子看到他,立刻低头离开,脚步急促。
裴矩迎上来,拱手:“凌大人,老夫惭愧。”
“裴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老夫年迈,不堪大用,”裴矩叹气,眼角挤出几道皱纹,“这朝堂,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。”
凌风盯着他:“裴大人辞官,是真心还是假意?”
裴矩愣了愣,随即苦笑:“老夫已是风中残烛,何必自取其辱?”
凌风没再追问。
他转身离开,周泰跟在身后。
出了宫门,周泰低声说:“大人,裴矩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辞官的时机太巧了,正好在边军异动之前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他一定知道什么。”
凌风停下脚步:“他知道,但不会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凌风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,目光穿过重重宫墙:“等圣上杀我。”
回到府邸,已是傍晚。
凌风刚进门,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,但里面的纸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帝星坠矣。”
凌风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发冷。
周泰拔刀,刀锋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寒光:“大人,这是——”
“天机的警告。”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凌风没回答。
他撕开信封,里面掉出一块令牌碎末。和之前的那块一模一样,但上面的裂痕组成了新的字——
“盛世需血祭。”
周泰脸色大变:“血祭?他们要杀谁?”
凌风盯着那四个字,突然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:“不是杀谁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要我选。”
“选什么?”
凌风将碎末攥进掌心,碎末刺进血肉,血顺着指缝滴落:“选是保圣上,还是保改革。”
周泰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机设的局,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我死,”凌风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是要我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去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裴矩和慈恩寺的关系,”凌风转身走向书房,脚步坚定,“还有,小顺子今天和裴矩说了什么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
凌风推开书房的窗,月光洒在案上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——
“血祭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,墨迹晕染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他突然想起前世执行任务时,教官说过的一句话:“最可怕的敌人,不是能杀死你的人,而是能让你自己杀死自己的人。”
天机,就是这样的敌人。
他们在逼他做选择。
但凌风知道,自己没得选。
因为无论他选哪条路,杨广都会死。
改革停,杨广会死于旧臣的叛乱。
改革不停,杨广会死于制度的反噬。
天机,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每一步。
凌风放下笔,盯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下,令牌碎末在掌心发烫,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皮肤。
他低头看去,那些碎末竟然自己动了起来,重新拼成一行字——
“三日血限,始于今夜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翻倒,撞在地上发出巨响。
突然,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催命的鼓点。
周泰撞开门,脸色惨白,刀鞘上沾着血:“大人,圣上遇刺。”
凌风冲出去:“什么?!”
“慈恩寺——”周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天机的人,在慈恩寺设伏,圣上今夜微服私访,中了一箭。”
“伤势如何?”
“箭上有毒,太医院正说,最多撑到明天下午。”
凌风愣在原地。
令牌碎末在掌心滚烫,像是要烧穿皮肉。他低头看去,那些字又开始变化,像活物一样蠕动——
“盛世需血祭,祭品已至。”
凌风猛地攥紧拳头,碎末刺进血肉,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他终于明白。
天机关心的不是杀杨广。
是让他亲眼看着杨广死。
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