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臣有证据。”
凌风将一卷黄绫甩在殿中玉石地面上,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“这是臣从户部、吏部、礼部调取的真实录考数据。开皇十五年至大业五年,十四次科举,录取进士三百二十二人。其中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占二百七十九人,寒门子弟仅四十三人。这四十三人中,十五人死于任上,十二人因贪墨被诛,六人失踪,五人告老,实际在位者只有五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崔敬和裴矩。“这就是所谓的‘唯才是举’?这就是‘天下英才皆可入仕’?”
殿中死寂。
杨广靠在龙椅上,手指敲击扶手,目光在凌风和旧臣之间来回游移。他手臂上的黑龙刺青微微隆起——那是他发怒或兴奋时的反应。
“荒谬!”崔敬猛地出列,官袍下摆甩得哗啦作响,“科举取士,本就是革除九品中正之弊!寒门能考中,就是他们之幸!难道还要朕给他们铺金路?”
“考中又如何?”
凌风转身,直视崔敬。“寒门子弟入门即为从九品,十年积累,若无人提携,至多升到从七品。而世家子弟,入门即正七品,三年一迁,十年内至四品不足为奇。崔尚书,您门生王肃,入仕五年,从正九品升到户部郎中,这速度,寒门子弟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崔敬脸色铁青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够了。”
杨广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喧嚣。“凌风,你说朕该怎么做?”
“臣以为,应当改革科举。”
凌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后铺在杨广面前的御案上。“臣草拟了一份试行方案。第一,分科考试,不再仅以诗赋取士,增加算学、律法、农桑、水利四科。第二,考试层级化,县试、府试、省试、殿试四级考核,层层筛选。第三,考官异地互调,主考官不得在籍贯地主持考试。第四,试卷糊名誊录,考官不得辨认笔迹。”
杨广目光在方案上扫过,眉头渐渐拧紧。
“这等大改,若出乱子……”
“陛下,可以先在大兴城试推行。两县一府三坊,限一百天内完成。若效果好,再推至全国。”
“大兴城?”裴矩终于开口,声音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,“凌大人,大兴城是天子脚下,你拿这里试推行,若出了事,谁来担责?”
“我来担。”
凌风毫不退让。“若改革致乱,凌风愿以项上人头谢罪。”
裴矩冷笑一声。“凌大人,你人头值多少钱?大兴城几十万百姓,若因你的改革闹出事端,你一条命能抵?”
“那裴大人以为,现在的制度就万无一失?”
凌风盯着他。“裴大人,您御史台每年弹劾的官员有多少?其中世家子弟占了多大比例?您心里清楚。他们贪墨、受贿、弄权、欺民,为什么还能稳坐官位?就是因为这张关系网,这张网根植于九品中正制的残骸之上,用科举的外衣包裹着,骨子里还是世家把持朝政!”
“大胆!”
“住口!”
裴矩和崔敬同时出声。
杨广却抬了抬手,示意安静。“凌风,你说得很有道理。但朕要的是稳妥。这试行方案,若一个月内不出乱子,朕就下旨推行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凌风叩首。
杨广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众臣。“此事朕意已决。大理寺、御史台监查试行过程,若有官员阻挠、使绊子,朕定不轻饶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入后殿。
凌风站起身,余光扫到裴矩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不对劲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但来不及细想,就被蜂拥而来的官员围住。
“凌大人,这改革……”
“凌大人,您可要想清楚……”
“凌大人,陛下今日是给了您面子,可这科举改不得啊……”
凌风一一应付,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裴矩。那个老头子已经转身离去,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。
---
三日后,大兴城。
凌风坐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里,面前摊着一叠密报。
赵广站在他面前,神色凝重。“大人,情况不对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自昨日开始,大兴城各坊间就出现了流言。说有妖人蛊惑陛下,要废除科举,改行邪术。还说这妖人就是您,您要用妖术控制朝廷,独揽大权。”
凌风眉头一挑。“流言从哪传出来的?”
“东市、西市,还有城北的几个坊。据兄弟们查探,源头都指向城东的慈恩寺。那里每天聚集大量士子,有人在寺内散播消息。”
“慈恩寺?”
“是。主持是玄空法师,据说是裴大人的故交。”
凌风冷笑一声。“果然是他们在背后搞鬼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“赵广,你去办几件事。第一,派人混入慈恩寺,盯紧玄空。第二,让周泰带人查清楚,这些流言的传播路径,是谁在组织,是谁在出钱。第三,找几个说书先生,让他们在茶馆酒楼里散布消息,就说有人要破坏新政,试图保护世家利益。”
赵广愣住。“大人,这……这不是也要散播流言?”
“对。但我们的流言,要建立在事实上。你把那份科举数据整理成通俗易懂的版本,让说书先生编成段子。就说这次改革,是为了让天下寒门都有机会入仕,让真正有才华的人不被埋没。这叫什么?这叫舆论战。”
赵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记住,速度要快。等他们的流言发酵起来,我们再反击就晚了。”
赵广领命而去。
凌风转身回到案前,盯着桌上那堆密报。最上面是一份锦衣卫密探刚从洛阳送来的消息——洛阳那边也出现了类似的流言,而且势头更猛。
“天机”在背后操控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如果“天机”的目标是破坏改革,那他们应该已经布局很久了。从令牌碎末浮现“天机”二字,到现在的流言攻势,每一步都算得很准。
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
凌风正想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!”周泰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,“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城南的松柏坊,有十几个士子聚众闹事,说您要废除科举,要挟陛下收回成命。禁军已经去了,但情绪很激动,有人喊出了‘诛杀妖人’的口号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“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?”
“属下怀疑,有人早就准备好了。就等您一推行改革,立刻发动。”
“好手段。”
凌风站起身,抓起腰间的雁翎刀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---
松柏坊外,人声鼎沸。
凌风赶到时,坊门口已经围了三五百人。大多是年轻士子,也有不少平民百姓。人群中有人挥舞着拳头,高喊着“保科举”、“诛妖人”的口号。
禁军列阵在前,长矛对准人群,但不敢动真格。
“让开!”
凌风拨开人群,走到禁军队列前。他亮出腰牌,“锦衣卫凌风,让你们的统领来见我。”
片刻后,一个魁梧的将军匆匆赶来,正是禁军副统领刘将军。
“凌大人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有人闹事。”
凌风目光扫过人群,发现喊得最凶的几个,身上穿的虽是士子长衫,但袖口和领口的质地明显不同于普通士子。那是绸缎,不是麻布。
“刘将军,你看那边。”
他指向人群中一个穿蓝衫的士子。“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刘将军眯眼看了看。“不认识。怎么了?”
“他袖口是苏绣,领口是贡缎。普通士子穿不起这种料子。”
刘将军脸色一变。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人冒充士子,混在人群中煽动。”
凌风说完,转身对身后的周泰低语了几句。周泰点点头,带着几个锦衣卫消失在人群中。
片刻后,人群突然骚动起来。
“啊!有人打我!”
“谁!是谁!”
混乱中,几个蓝衫士子被挤倒在地,锦衣卫趁乱冲进去,将那几个人拖了出来。
“你们干什么!我们是士子!”
“士子?”凌风走到那个蓝衫士子面前,一把撕开他的袖子。袖口内里,绣着一个小小的“崔”字。
“崔家的人?”
那士子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说!谁派你来的!”
凌风的声音冷得像刀子。
那士子张了张嘴,突然双眼一翻,口吐白沫倒在地上。
“不好!是服毒!”
周泰冲上去按住那人,但已经晚了。
“好手段。死士。”
凌风站起身,看向人群。此刻,那些被锦衣卫揪出来的“士子”已经全部服毒自尽,留下一地尸体。
人群开始恐慌。
“杀人了!锦衣卫杀人了!”
“妖人当道!妖人当道!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知道局面已经失控。他转身对刘将军说:“传令,关闭松柏坊四门,所有人不得进出。让锦衣卫搜查每一间屋子,看有没有同党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这是圣旨!”
凌风掏出腰牌,上面刻着杨广的御印。那是他离开大殿前,杨广交给他的。“若有人阻挠,即刻缉拿。”
刘将军咬了咬牙,一挥手,“关门!”
---
半天后,松柏坊的骚乱终于平息。
凌风站在坊内的十字街口,面前跪着二十多个被锦衣卫擒获的“士子”。这些人中,有崔家的家奴,有裴府的门客,还有几个是慈恩寺的僧人。
“说吧。”
凌风蹲下身,看着其中一个僧人。“谁指使你来的?”
那僧人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。“是……是玄空法师……他说只要我穿上士子服,在人群里喊几句口号,就给我二百两银子……”
“二百两?”
凌风冷笑。“玄空还挺大方。”
他站起身,正要下令继续审问,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报——”
一个锦衣卫快马冲进坊门,翻身下马,跪在凌风面前。“大人,不好了!大兴城南门外的流民营,有人煽动暴乱!说陛下要废科举杀士子,他们也要被牵连!现在流民已经冲破了营门,正在往城内涌来!”
凌风脸色骤变。
流民营。
那是大兴城外聚集的数万流民,因为连年战乱和天灾,无处可去,只能依靠朝廷施粥度日。如果这些人被煽动,涌进城内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天机”这一手,太狠了。
“赵广!”凌风吼道,“带人封锁南门!周泰,你去调禁军!其他人跟我来!”
他翻身上马,策马狂奔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像催命的鼓点。
---
南门外,流民如潮。
凌风赶到时,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男女老少,衣衫褴褛,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搀扶着老人,还有人推着简陋的木板车,上面堆着仅有的家当。
“不要慌!所有人听令!”
凌风站在城门楼上,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吼道:“所有人听令!我乃锦衣卫指挥使凌风!陛下的科举改革,是为了让天下寒门都有入仕之门!与尔等无关!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但很快又沸腾起来。
“骗人!你们当官的就会骗人!”
“我们听说了,你要废除科举!以后谁都不能考功名了!”
“我们的孩子这辈子都没希望了!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流言已经深入骨髓,比他想得更难对付。
他正要再开口,突然感到脖子上一凉。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射入身后的木柱上,箭尾还在嗡嗡颤动。
“有刺客!”
锦衣卫蜂拥而上,将他护在中间。
凌风目光扫过城下的人群,试图找出射手的位置。但他什么都没看到,只看到无数张同样惊恐的脸。
“大人,小心!”
周泰一把将他扑倒。又一支弩箭飞来,射中刚才他站的位置。
“他们在城下!”
凌风翻身而起,抽出腰间的雁翎刀。“赵广,带人下去搜!其他人跟我上城垛!”
他冲到城垛边,向下望去。
人群中,有几个身影正在快速移动。他们穿着流民的衣服,但动作明显训练有素,在人群中穿梭自如,根本不像是惊慌失措的百姓。
“天机”的人。
凌风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但来不及细想,就听到城下传来一阵惨叫。
“啊!有人杀人了!”
“快跑!”
人群开始混乱。有人在互相踩踏,有人在拼命往前挤,还有人倒在地上,再也起不来。
“住手!”
凌风怒吼一声,跳下城楼。
他落在人群中,雁翎刀出鞘,寒光一闪,斩断了一个“流民”的手臂。
“说!谁派你来的!”
那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嘴里涌出黑血。
服毒。
又是死士。
凌风心头一阵寒意。他抬起头,发现周围已经彻底乱了。到处都是哭喊声,到处都是倒下的人。有人被踩死,有人被挤伤,还有人被弩箭射中。
“赵广!带人封住城门!不许任何人进城!”
凌风吼道,声音已经嘶哑。
“是!”
赵广带着锦衣卫冲向城门,但人流太大,根本挤不过去。
凌风咬了咬牙,突然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,狠狠砸在地上。
嘭!
一声巨响,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,看向声音来源。
凌风站在烟雾中,手里举着一块令牌。令牌上,刻着两个血红的字——“帝令”。
“所有人听令!”
他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。“陛下有旨,科举改革是为天下苍生!若有人再敢造谣生事,当以谋反论处!诛九族!”
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恐慌。
“谋反!他们说谋反!”
“快跑!锦衣卫要杀人了!”
人群彻底失控。有人开始逃跑,有人开始哭嚎,还有人直接跪下磕头求饶。
凌风闭上眼,知道自己说错话了。
他本意是要用“帝令”威慑流民,但没想到会引发更大的混乱。此刻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
“大人!快走!”
周泰冲上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将他拖向城楼。
“不!我要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!他们已经开始攻城了!”
凌风回头看去,发现城下的人流已经突破城门,涌进了城内。禁军拦不住,锦衣卫也拦不住。数万人像洪水一样冲进大兴城,横扫街道,冲垮店铺,踩踏行人。
大兴城,乱了。
---
三天后,凌风站在御书房里,面前是杨广铁青的脸。
“凌风,你给朕看的好事。”
杨广将一封奏折砸在他脸上。“大兴城死伤三千余人!流民涌入城中,抢掠、杀人、放火!朕的京城,成了人间地狱!”
“臣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杨广站起来,手指几乎戳到凌风脸上。“你说改革!朕同意了!你说试行!朕也同意了!结果呢?这就是你的结果?”
“陛下,背后有人……”
“朕知道!”
杨广怒吼道,“可你拿不出证据!你说裴矩、崔敬在背后搞鬼,你有证据吗?那些流言,那些死士,都被你杀了!你拿什么给朕看?”
凌风沉默。
他确实拿不出证据。那些人都是死士,服毒自尽,不留活口。而那些煽动流言的人,也都藏得很深,锦衣卫查了三天,什么都没查到。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杨广摆摆手,疲惫地坐回龙椅。“凌风,你让朕很失望。你的想法很好,但你太急功近利了。你想在一夜之间改变这个国家,但你忘了,这天下,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你下去吧。科举改革,暂缓。你,禁足锦衣卫北镇抚司,不得外出。”
凌风心头一沉。
禁足。这是变相的软禁。
他跪在地上,叩首。“臣,遵旨。”
---
夜晚,锦衣卫北镇抚司。
凌风坐在案前,面前是那堆令牌碎末。他已经盯着这些东西看了整整一天,试图从中找到线索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那些碎末,就像普通的瓷粉,没有丝毫异常。
“大人,吃点东西吧。”
小顺子端着食盘走进来,神色担忧。“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
凌风头也不抬。
小顺子放下食盘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大人,属下有件事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禁足之后,裴大人和崔大人一起去了慈恩寺。他们见了一个人,谈了很久。那个人,据说是西域来的胡商,叫扎木合。”
“扎木合?”
“是。据传,他跟天机组织有联系。”
凌风猛然抬头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属下有个同乡,在慈恩寺做杂役。他亲眼看到的。”
凌风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步。
天机组织。又是天机组织。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天机组织的目的,就是要破坏他的改革呢?如果他们的目标,就是让他失败呢?
但为什么?
他猛地停住脚步,转身看向桌上那堆令牌碎末。
碎末在烛光下,微微发亮。他走过去,伸手碰了一下,突然感到一阵灼痛。
“啊!”
他缩回手,发现手指上多了一个血口。碎末里,有什么东西刺破了他的皮肤。
他低头看去,发现碎末中,浮现出三个血红的字。
“帝星坠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帝星坠!这是天机组织留下的最后线索!
他猛然意识到,自己的改革,很可能就是天机组织期待的结果。他们煽动流言,制造混乱,杀害士子,就是为了逼杨广暂停改革。而只要改革暂停,那些旧臣就会趁机反扑,将杨广架空。
到了那时候,隋朝就会陷入内乱,而天机组织就能坐收渔翁之利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凌风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看向窗外,夜色中,大兴城的灯火像是无数双眼睛,正盯着他。
而远处,慈恩寺的钟声,在夜风中缓缓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