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冰凉金属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御书房内烛火摇曳，杨广端坐龙案后，手中握着那块残片。青铜表面泛着幽幽绿光，映在他脸上，将帝王的神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“你来自未来。”
四个字砸进耳膜，凌风胸口像被铁锤击中。
他没动。没跪。没说话。只是盯着杨广的眼睛，试图从那双帝王之眼中找到一丝试探或犹豫。
杨广将残片搁在案上，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：“朕一直在想，为何你总能未卜先知。边军哗变前你调走了火药，突厥密使入京你提前布防，就连文官集团弹劾你，你都能拿出什么现代审计术反制。”他站起身，缓步绕过龙案，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，“直到朕找到这东西。”
凌风盯着那残片，瞳孔骤缩成针尖。
那是他穿越时带来的——任务日志的碎片。上面记录着部分历史线和现代知识，是他最致命的软肋。
“你查过禁地暗门。”凌风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。
杨广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帝王特有的冷厉：“朕的皇宫，有什么地方是朕不能去的？你太自信了，凌风。你以为古人愚昧，以为朕会被你那套‘天启’说辞蒙骗。”他走到凌风面前，停下，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底的血丝，“朕早就怀疑你了。从你第一次提出军制改革开始。”
凌风没接话。
他脑子在飞速运转：杨广知道多少？残片上记录了什么？暗门后还有谁？那个青衣文士是否也参与其中？
“朕很好奇，”杨广背过身去，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，“你们那个时代，朕的隋朝如何了？”
凌风沉默三秒：“亡了。”
杨广身形一僵。
“你猜不到？”凌风索性豁出去，“大业十四年，你被宇文化及勒死在江都。隋朝二世而亡，前后三十八年。”
御书房内死寂。
烛火噼啪作响，杨广的背影在光影中微微颤抖。许久，他才转过身来，眼中有血红在翻涌：“朕不信。”
“你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凌风向前迈了一步，手仍按在刀柄上，“重要的是，我来了，历史就变了。军制改革虽然搁浅，但边军已经换防完毕，突厥密使被截，文官集团弹劾案被我压住——这些，都是改变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阻止朕？”杨广声音陡然拔高，像刀尖划过铁板，“既然你能改变，就该全力帮朕！可你呢？处处留一手！军制改革只给半套，审计术藏着掖着，就连朕问起火器制造，你也推三阻四！”
凌风冷笑：“因为你的隋朝亡于制度。我给你全套军制改革，你三年内就能养出百万大军，然后呢？征高句丽？修大运河？压榨民力？我帮你造出火器，你是用来抵御突厥，还是用来内斗？”
“放肆！”
杨广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残片弹起，在空中翻转两圈才落回桌面。
门外侍卫脚步声骤响，铁甲碰撞声急促逼近。
“退下！”杨广厉喝。
脚步声又远去了。
凌风盯着皇帝，脑子里闪过穿越以来所有画面——那些死去的同僚，那些被算计的盟友，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青衣文士。他突然意识到，也许最大的敌人，从来不是文官集团，不是突厥密使，而是面前这个史书评价“好大喜功”的帝王。
“你要朕做什么？”杨广突然问。
“停下。”凌风一字一句，“停掉所有劳民伤财的工程，休养生息三年。三年后，我帮你打造出真正的盛世。”
“三年？”杨广眯起眼，目光像淬了毒的匕首，“你当朕的时间很多？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凌风针锋相对，“否则就算你杀了我，史书也不会改。隋朝还是会亡，你还是会死在江都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、压抑的沉默，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杨广忽然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讽刺：“你果然太自信。你以为朕就这点筹码？”他转身走向暗门，伸手在门框上某处按了按。
咔嗒一声。
暗门后的墙壁裂开，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，阴冷的风从里面灌出来。
“带进来。”
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来，沉重的铁链拖地声，夹杂着低沉的喘息。
凌风握刀的手猛地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两个黑衣侍卫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出来。那人穿着突厥裘袍，脸上满是鞭痕，但眼神仍亮得惊人，像困兽最后的挣扎。
“突厥可汗的特使。”杨广淡淡道，“三天前在城西被朕的人抓获。”
凌风心脏猛地一跳。
突厥密使？他怎么不知道这事？锦衣卫的情报网覆盖整个京城，为何半点风声都没收到？
“你不知道。”杨广仿佛看穿他的心思，“因为你的人被朕的人盯死了。锦衣卫？呵，你真以为朕会让你掌控所有情报？”
突厥密使抬起头，盯着凌风，嘴里忽然吐出一串生硬的汉话：“凌大人，可汗说了，只要你帮我们牵制隋军，草原可以割让三座城池给你。”
凌风脸色骤变。
“听到了？”杨广笑容里带着残忍，“这就是你的对手。他们已经摸清你的底细，知道你是穿——越——者。”
那三个字被刻意拉长，像刀尖划过玻璃，刺得耳膜生疼。
凌风盯着突厥密使，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：突厥人怎么会知道穿越者的事？难道是那个青衣文士？他也穿越了？还是他在暗中勾结突厥？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杨广退后两步，站回龙案边，手指轻敲桌面，“第一，交出所有现代知识，全力帮朕。朕可以保证你活着，并且享受荣华富贵。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冰冷。
“朕现在就杀了你，然后把你的尸体挂在城门上，告诉天下人，你勾结突厥。”
凌风沉默了五秒钟。
五秒内，他权衡了所有可能。硬拼？门外至少二十个侍卫，暗门后不知还有多少。妥协？以杨广的性子，一旦得到所有知识，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他。逃？现在能逃出御书房，但逃得出皇宫吗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灌满冷冽的空气。
“我选第三条。”
杨广挑眉：“哦？”
凌风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让杨广本能地后退半步。
“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？”凌风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以为锦衣卫只有明面上那点人？你以为我会蠢到把全部底牌都带进御书房？”
他伸出左手，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铁牌，上面刻着“锦衣卫密令·王字号”。
杨广瞳孔骤缩。
那块铁牌，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调兵令。持有者可以调动京城所有锦衣卫暗桩，包括潜伏在皇宫内的。
“你——”杨广话还没说完，御书房外突然传来喊杀声。
刀剑碰撞声，惨叫声，急促的脚步声，混杂在一起像煮沸的锅。
“陛下！”侍卫统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，“锦衣卫反了！正在围攻御书房！”
杨广脸色大变，手按在龙案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凌风缓缓拔刀，刀锋在烛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：“我说过，我来自未来。在你们那个时代，这叫——釜底抽薪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形暴起！
刀光如匹练，直劈向杨广咽喉！
杨广没躲。
他只是冷冷看着凌风，嘴角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刀锋距咽喉三寸处骤停。
凌风死死盯着皇帝，刀尖微微颤抖。不是不敢杀，而是他突然看见——
杨广手中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凌风的穿越信物，原本藏在贴身衣物里的玉佩，此刻正被烛光照得通透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凌风声音发涩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“你以为朕只会盯着残片？”杨广将玉佩举到烛光下，光线穿过玉质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，“你的衣服，朕让人换过三次。每一次，朕都在搜。”
门外喊杀声越来越近，刀剑碰撞声就在门外炸响。
突厥密使挣扎着爬起来，铁链哗啦作响，撞向凌风。
凌风侧身避开，刀锋顺势一转。
噗嗤。
刀尖刺入突厥密使心口，鲜血喷溅而出。
血溅在龙案上，溅在残片上。
残片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！
那光芒笼罩了整个御书房，凌风和杨广同时被吞噬，像被巨兽吞入口中。
光芒中，凌风看见无数画面闪过——隋朝的兴衰，他穿越前的世界，还有——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身影穿着青色长衫，正站在某个高台上，俯视着一切，像在看一场棋盘上的对弈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在光芒中回荡，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在耳边低语。
青衣文士！
凌风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，然后光芒散去。
御书房恢复了平静。
门外喊杀声停下，只剩下几声零星的呻吟。
侍卫统领推门而入，看见的是——
凌风站在龙案前，刀上沾着血，血珠顺着刀尖滴落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，手中握着一块残片，指腹摩挲着边缘。
两人对视着，谁也不说话。
“陛下？”侍卫统领试探着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不安。
杨广摆了摆手：“退下。”
“可是锦衣卫——”
“退下！”
侍卫统领惶恐地退出，门在身后关上。
凌风擦掉刀上血迹，布条擦过刀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：“你故意的？”
杨广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意味：“朕想看看，你到底值不值得信任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你通过了。”杨广将残片丢在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“但朕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年休养生息可以。”杨广眼神变得锐利，像鹰隼锁定猎物，“但你必须把那青衣文士找出来。他在朕的皇宫里，这是朕的底线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：“成交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凌风。”
他停下，手按在门把上。
“你那个时代的人，都像你这样自信吗？”杨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，还有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凌风没回头：“不。他们比我还自信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夜色中。
身后，御书房的烛火忽明忽灭，在夜风中摇曳不定。
杨广盯着案上的残片，忽然低语：“朕该信你吗？”
残片没有回答。
暗门深处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