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密报!”
锦衣卫千户周泰撞开房门,竹筒热气未散。凌风从案牍前抬头,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周泰压低声音:“城西军械监,昨夜失窃。”
“丢了什么?”
“密钥。”
凌风猛地站起。军械监密钥分上下两片,上片由他亲自保管,下片在郎中张元亮手中。新军制推行前,所有火器图纸都锁在监库铜柜里,须双钥齐用才能开启。
“张元亮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周泰面色难看,“吊死在自家房梁上,仵作说是自缢。但属下查过现场,他双手被反绑,身上有十三处刀伤,分明是被人灭了口。”
凌风抓起佩刀就往外走。
夜色浓稠得化不开。军械监外的街道上,火把劈啪作响,照出一地碎瓦烂砖。赵铁匠蹲在张元亮的尸身旁,正用帕子擦拭一把匕首。
“凌大人。”赵铁匠起身行礼,面皮紧绷,“老奴验过,匕首都淬了毒,一刀刺入心肺,随后补了三十多刀,出手狠辣,不是寻常贼人。”
凌风蹲下查看。死者颈骨断裂,手指蜷曲成爪,指甲缝里嵌着几丝布帛——青灰锦缎,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用。
“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。”赵铁匠递过一片碎帛,“藏在腰带夹层里。”
帛上写着八个字:满朝文武,皆为棋子。
凌风瞳孔骤缩。这字迹他认得——青衣文士。那个后世史官,穿越者,至今潜伏在黑暗中。
“火器图纸呢?”
“没丢。”赵铁匠摇头,“但密钥被人动过,铜柜上的封印被掀开一半,应该是仓促间没能得手。”
周泰插话:“大人,张元亮是户部郎中崔敬举荐的人。”
凌风没接话。他盯着那八个字,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青衣文士为何要偷火器图纸?他若想颠覆隋朝,大可直接动手,何必绕这么大弯子?
答案只有一个:他不是想偷,是想栽赃。
“回府。”凌风转身,“立刻传令,封锁全城,缉拿可疑人员。另外,把崔敬请到卫所喝茶。”
周泰领命而去。凌风迈开步子,伤口又在渗血,染红半边衣襟。赵铁匠追上来:“大人,您这伤不能再拖了,老奴给您换药。”
“三天内换四次了,不差这一回。”凌风摆手,“你帮我去查件事——张元亮生前,最后一次见谁?”
赵铁匠思索片刻:“三天前,他在醉仙楼喝酒,同席的有禁军副统领李元吉,还有工部侍郎王世充。”
凌风脚下一顿。
王世充。
那个寒门出身、野心勃勃的工部侍郎,最近频频在朝会上露脸。他提议新军制,王世充第一个附和;他推行火器革新,王世充主动送来工匠。表面上是盟友,可每次自己遇到危机,王世充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,说最得体的话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不像一个寒门出身的人该有的样子。
“派人盯死王世充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凡是与他接触的人,一个不漏。”
赵铁匠愣了愣:“大人,王侍郎可是您的支持者。”
“支持者?”凌风冷笑,“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,而是你以为的盟友。”
回到卫所时,天已破晓。
凌风刚坐下,门又被撞开。这次来的是禁军统领裴世基,满脸焦急:“凌风,出大事了!今天早朝,户部尚书崔敬联合十七位朝臣,联名弹劾你!”
“罪名?”
“私蓄死士,擅改军制,图谋不轨!”裴世基把一份奏疏拍在桌上,“杨广已经批了,责令御史台彻查,还让你即刻入宫面圣。”
凌风拿起奏疏,一目十行扫完。崔敬的弹劾文字老辣毒辣,每一条都踩在杨广最忌讳的红线上。死士、军权、改制,三点齐发,正中心窝。
“凌风,你不能去。”裴世基压低声音,“杨广现在疑心重得很,朝中多少忠臣良将,都死在他一念之间。你要去了,恐怕——”
“不去才是死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我不去,就是认罪。去了,还有三分辩驳的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扯了扯衣襟,伤口又渗出血来。裴世基看着那抹血色,欲言又止。
“裴统领,帮我一个忙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“这是锦衣卫调令,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,你立刻带人查封工部,捉拿王世充。”
裴世基接过令牌,手有些抖:“你怀疑王世充?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昨晚军械监失窃,张元亮被杀,凶手身上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的青灰锦缎。工部侍郎王世充,正好是三品。”
“可他没有杀人的动机——”
“他有。”凌风眼神锐利,“新军制一旦推行,旧有军械交易渠道将全部作废。工部每年从中捞取的黑钱,够养三个王府。王世充靠这个起家,现在要断他财路,他比任何人都想让我死。”
裴世基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好,我等你。”
凌风转身出门。
宫道上,晨雾未散。
凌风骑马走在石板路上,伤口随着马背起伏一阵阵抽痛。他不断在心里盘算——崔敬弹劾的奏疏,应该早就准备好了,只等军械监出事就发难。那青衣文士偷密钥,是为了给崔敬制造把柄。二人一明一暗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可青衣文士为什么要帮崔敬?
他是穿越者,后世史官,见证过隋朝覆灭。按理说,他应该巴不得隋朝早死才对。现在却出手帮崔敬留住旧制,这不是在延长隋朝寿命吗?
除非……
凌风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惊得他勒住缰绳。
除非青衣文士想要的不只是隋朝覆灭,而是一个更庞大的局。他帮崔敬稳住旧制,延缓改革,是为了让隋朝在内耗中一点点腐烂,最终走向不可逆转的灭亡。
要灭一个国家,最快的不是外敌入侵,而是内部崩坏。
青衣文士要的是隋朝从根子上烂掉。
“大人?”随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继续催马前行。
太极殿内,朝臣分列两旁。
杨广端坐龙椅,面色阴晴不定。崔敬站在队列最前,手持玉笏,一脸正义凛然。他身后站着十七位朝臣,一个个挺直腰板,像准备赴死的忠臣。
凌风踏入大殿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。他浑身染血,衣襟半敞,腰间佩刀未解,一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。
“臣凌风,叩见陛下。”他单膝跪地,动作干脆利落。
杨广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缓开口:“凌风,崔爱卿弹劾你私蓄死士、擅改军制、图谋不轨,你可认罪?”
“不认。”
“证据确凿,你还敢狡辩?”崔敬厉声喝道,“你军械监新设的工匠营,里面三百工匠全是身怀武艺的死士。火器图纸不按旧制交由工部保管,而是另设机构把持,这不是擅改军制是什么?你暗中联络边军将领,收买人心,这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?”
凌风抬头,直视崔敬:“工匠营的死士,是我从边军伤残老兵中挑选的。他们为国戍边,断手断脚,却被你们克扣军饷逼得走投无路。我用他们为工匠,给他们一口饭吃,这叫私蓄死士?”
“至于火器图纸不由工部保管,是因为工部保管的图纸这些年被盗了多少次?别的不说,去年工部丢失的铠甲图纸,边军至今没补上,害得多少将士穿着破甲上阵送命!”
“说我联络边军将领,更可笑。我不联络边军,难道等着突厥兵临城下,再去找他们喝酒结盟?”
凌风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崔敬脸色铁青:“巧言令色!你分明是借改制之名,行谋逆之实!”
“崔尚书说我谋逆,证据呢?”
“军械监失窃就是证据!你故意让密钥落入贼人之手,好嫁祸朝臣,清除异己!”
凌风冷笑:“军械监失窃,死的可是你举荐的郎中张元亮。要说嫁祸,也该是我怀疑你杀人灭口才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杨广一拍龙椅扶手,震得殿内鸦雀无声。
他目光在凌风与崔敬之间来回扫过,最后落在凌风身上:“凌风,你说工匠营的人都是伤残老兵,可有人证?”
“有。边军主将张横可以作证。”
“张横?”杨广眯起眼,“他刚被调回京城述职,正在驿馆歇息。来人,传张横。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张横——那个骄横跋扈、三年未发饷的边军主将,他跟自己有过节。上次兵变时,自己当众驳过他的面子。
小半个时辰后,张横被带到大殿。
他一身戎装,满脸络腮胡子,目光凶狠。看见凌风时,嘴角微微一撇。
“张将军,凌风说他的工匠营里都是你手下伤残老兵,可有此事?”杨广问道。
张横沉默了片刻,突然咧嘴一笑:“有这事。”
凌风一愣。
“那些老兵,都是跟着我打过突厥的兄弟。”张横声音粗哑,“他们断手断脚,被兵部踢出军籍,连抚恤金都没拿到。凌大人收留他们,给他们一口饭吃,这能叫私蓄死士?”
崔敬脸色大变:“张将军,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!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张横转头看向崔敬,眼里满是戾气,“崔尚书,你克扣我三年军饷,害得我手底下的兄弟饿死冻死,现在倒有脸站在这里弹劾别人?”
大殿里又是一阵骚动。
杨广脸色阴晴不定,手指敲打着龙椅扶手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小太监跑进来,跪倒在地:“陛下,锦衣卫传来密报,说在城西破庙里抓住一个可疑之人,搜出军械监密钥,还有一封密信!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“写的是……崔敬尚书与突厥勾结,要里应外合,攻破长安。”
满殿哗然。
崔敬猛地跪倒:“陛下,这是诬陷!老臣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”
凌风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,心里飞快思考。锦衣卫密报来得太巧太及时,好像有人算准了这一刻。
“那封密信呢?”杨广问。
小太监抬起头:“信……信被那可疑之人当场吞了,锦衣卫只来得及看到前面几行字。”
杨广盯着小太监,目光冷得像刀:“吞了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好一个吞了。”杨广站起身,走下龙椅,来到崔敬面前,“崔爱卿,你说你是被冤枉的?”
“陛下明鉴!”
“那朕问你,军械监密钥为何会出现在可疑之人手中?”
崔敬额头冒汗:“老臣不知!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“栽赃?”杨广冷笑,“那你举荐的张元亮为何会死?为何凌风改制,你三番五次阻挠?为何锦衣卫抓住的人,身上会有你勾结突厥的密信?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杨广转头看向凌风:“凌风,你说,该怎么办?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是生死一线。杨广多疑,从不信任何人。他刚才的话看似在帮自己,实则是在试探——他想看看自己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,铲除异己。
若自己说杀崔敬,杨广就会怀疑自己党同伐异,今日能杀崔敬,明日就能杀别人。
若自己说放崔敬,杨广就会觉得自己软弱,不堪大用。
怎么办?
凌风抬头,目光扫过朝堂。崔敬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笃定。他身后那十七位朝臣,一个个低头不语,但呼吸都屏住了。
凌风突然明白了。
这是个局。
崔敬弹劾自己是假,逼自己动手是真。他故意把自己放在大义灭亲的位置上,让自己进退维谷。无论自己选杀还是放,最后都会失去杨广的信任。
若选杀,杨广会觉得自己专权跋扈,迟早对自己下手。
若选放,杨广会觉得自己优柔寡断,不堪重用。
两害相权,只选一条路——
“陛下,臣以为崔尚书忠心可昭日月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密信之事,定是有人栽赃。臣愿替崔尚书担保,若他真有勾结突厥之举,臣提头来见。”
崔敬猛地抬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杨广也愣住了:“你担保他?”
“是。”凌风点头,“臣与崔尚书政见不合,但公是公,私是私。崔尚书为人刚正,断不会做这种叛国之事。还请陛下明察,还崔尚书清白。”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杨广盯着凌风,目光变幻不定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公是公私是私。凌风,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。”
他转身回到龙椅,挥了挥手:“崔敬,既然凌风替你担保,朕就信你一次。但弹劾凌风之事,就此作罢。都退下吧。”
“谢陛下!”凌风叩头。
崔敬也叩头谢恩,但脸色白得像死人。
走出太极殿时,凌风后背全是冷汗。裴世基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“暂时过关了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破庙里那人是谁?”
“周泰抓住的,是个乞丐,被人用十两银子收买,说让他拿了密钥在破庙里待着,自会有人来取。”裴世基面色凝重,“那乞丐说他不知是谁给的密钥,只记得那人的声音很年轻,像是读过书的人。”
凌风心里一动。
年轻,读过书,能调动锦衣卫密报。
这不是他手下的任何人能做到的。
“回卫所。”凌风拽起裴世基就走。
路上,他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。崔敬弹劾,张横作证,锦衣卫密报,乞丐被抓,密钥被搜出——每个环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,像是一盘精心设计的棋局。
但最让他不安的是,布局的人似乎对他了如指掌。
知道他受伤未愈,知道他会怎么应对,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个决定。
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
青衣文士。
但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脱困?
回到卫所时,天已大亮。凌风刚进门,周泰就迎上来,手里拿着一封密信:“大人,刚才有人递来一封信,说一定要您亲自拆阅。”
凌风接过信,拆开封口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你猜得没错,今天的事都是我安排的。军械监密钥是我让人偷的,张元亮是我杀的,锦衣卫密报是我让手下送的。我做这一切,只为逼你在朝堂上做出选择。你选了保崔敬,很好。这说明你还有理智,没有因为个人恩怨坏了大局。接下来,我们该谈谈了。”
落款是三个字:老朋友。
凌风手一抖,信纸落在地上。
裴世基捡起来,看了几眼,脸色大变:“这人是谁?居然能调动锦衣卫密报?”
凌风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三个字,脑海里翻涌着一个念头——
青衣文士,他的穿越者同胞,那个后世史官,自称是他最熟悉的人。
可凌风穿越前,根本不认识任何史官。
除非……
他猛地想起一件事——穿越前,他曾在一个秘密项目中工作过,负责测试一款可以植入记忆的科技残片。那残片里储存着后世所有历史数据,包括隋朝覆灭的真相。
而他测试时,有一个同事,也参与了那个项目。
那个同事,姓王,叫王……
凌风脑中一片空白。他想不起来了。
“大人?”周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凌风回过神来,发现手心全是汗。他捡起信纸,又看了一遍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信纸的边角,有一个极小的印记——三叉戟。
三叉戟。
那是他穿越前,那个秘密项目的标志。
而项目代号,叫“隋”。
凌风猛地站起身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——
他穿越到隋朝,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把他送来的。
而那个人,现在就在他身边。
“周泰,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立刻去查,青衣文士的真实身份。”
周泰点头:“需要多久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凌风死死握住信纸,“在下一个阴谋开始前,找出他。”
夜色渐浓,窗外传来梆子声。
凌风坐在案前,盯着那张信纸,脑海里不断回想穿越前的一切。那个项目,那些数据,那个叫王……王什么来着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的记忆被人动过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周泰推门进来,面色凝重: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青衣文士,应该就是王世充。”
凌风一愣:“王世充?”
“对。”周泰递上一份密档,“属下查了王世充的履历,他是五年前突然出现在洛阳的,自称是江南人氏,但户籍全无。他曾在一个书院教书,后来不知怎么被举荐进工部,一路升到侍郎。”
“可有什么异常?”
“有。”周泰压低声音,“他曾在工部私设书库,里面藏的全是后世史书。属下派人查抄时,书库已经空了,但找到一本残卷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——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王德厚。”
凌风猛地抬起头。
王德厚。
那个项目里,他的同事。
穿越前,他们曾一起在实验室里测试那块科技残片。残片里储存着隋朝所有历史数据,包括每一个重要人物的生卒年、每一项制度的来龙去脉。
王德厚负责数据录入,自己负责系统调试。
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。
现在,王德厚成了王世充,潜伏在隋朝朝堂上,暗中操纵一切。
“他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周泰摇头,“属下查到他府上时,已经人去楼空。”
凌风攥紧拳头,青筋暴起。
王世充,不,王德厚,他早就知道自己在隋朝。他一直在暗中观察,等着自己犯错,等着自己露出破绽。今天朝堂上那场大戏,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又一个环节。
他要做什么?
凌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惊得他浑身发冷——
王德厚想推翻隋朝,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。
而自己,是他计划中最大的绊脚石。
“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泰递上另一封信,“刚才在城门口截获的,是王世充写给突厥可汗的密信。”
凌风拆开信,只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信上写着:
“凌风已入局,隋朝内乱在即。请可汗速派大军南下,三月之内,长安必破。”
落款是王世充的私印。
凌风放下信,手在发抖。
王世充勾结突厥,要里应外合,攻破长安。
而自己,刚在朝堂上替他担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