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。”
沈墨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时，郑冲的右臂残肢正砸在青砖上，血溅三尺。
英魂的冷笑在铜雀台废墟上回荡，那声音像钢针扎进耳膜：“你选择放弃？那便看着裂缝吞噬一切。”
沈墨的双手在发抖。他盯着郑冲——那个清瘦的中年文士，此刻正用左手死死按住断臂，血从指缝间涌出，在地面汇成暗红色的溪流。郑冲的脸上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。
“大人，”郑冲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中的落叶，“属下早知会有今日。”
沈墨想开口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他转头看向裂缝——那道横亘在铜雀台废墟上的时空裂口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。裂缝深处涌出的不是胡骑，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雾气，雾气所过之处，青砖朽坏，铜柱生锈，连空气都变得沉重。
那是时间本身在腐烂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英魂的声音带着嘲弄，“你每阻拦一刻，历史便腐烂得更快一分。五胡乱华本是定数，你强行扭转，只会让结局更惨烈。”
沈墨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史料——五胡乱华，百年战乱，汉人几近灭族。可他也记得，正是那场浩劫，让北方民族开始融合，让中华文明在废墟上重生。历史从来不是单线的，每一次灾难背后，都藏着另一条可能的道路。
“如果我献祭郑冲，”沈墨的声音沙哑，“裂缝会关闭？”
英魂沉默了片刻，那团黑影在火光中扭曲，像一个巨大的问号：“会。但代价是，你的亲信将永远消失在历史中。他的存在会被抹去，没有人会记得他，包括你。”
“那胡骑呢？”
“裂缝关闭的那一刻，所有已经进入中原的胡骑都会消失。历史将回到原点。”
沈墨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郑冲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，那目光里没有责备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纯粹的信任。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，郑冲依然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“大人，”郑冲突然开口，“还记得属下说过的话吗？”
沈墨睁开眼，看着郑冲。
“属下说，若有一日需以性命换天下太平，属下愿赴死。”郑冲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，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解脱，“大人，属下这一生，最大的幸运便是遇见您。您让属下知道，这世上还有比活命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闭嘴！”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，“你以为献祭自己就能解决问题？你以为这是英雄主义？”
郑冲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沈墨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英魂的声音再次响起：“时间不多了。裂缝每扩张一寸，便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吞噬。你还有十息时间做出选择。”
沈墨的手伸向怀中。那里有魂契的碎片，有拓跋力微给他的信物，还有一枚他从现代带来的硬币——那是他最后的心理防线。他摸到那枚硬币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如果我献祭郑冲，”沈墨盯着英魂，“你确定裂缝会关闭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裂缝后的巨眼是什么？”
英魂的黑影猛地一颤。那团黑影像被风吹散的烟，摇晃着，收缩着，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，是两团燃烧的幽蓝色火焰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英魂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戏谑，而是戒备。
“一只巨眼，”沈墨一字一顿，“在裂缝深处。它看着我，像在看一只蝼蚁。”
英魂沉默了。铜雀台的火焰在燃烧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，还有血腥味，还有那股来自裂缝深处的腐朽气息。
“那是历史意志的本体，”英魂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，“你惊醒了它。现在，它要求你献祭更多的鲜血。”
“更多的鲜血？”
“郑冲的血，你的血，还有所有与你有关的人的血。”英魂的幽蓝色火焰跳动着，“它要的不是一个人的性命，而是你的全部。沈墨，你每一次干预都在改变历史，每一次改变都在消耗你的生命。你以为牺牲郑冲就够了？不，它要的是你的一切。”
沈墨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那个自称一百三十年后的黑影会出现在他面前，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些话。那不是警告，而是预告——预告他正在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。
“大人，”郑冲的声音打断了沈墨的思绪，“属下不怕死。”
沈墨转过头，看着郑冲。这个清瘦的文士，这个跟了他多年的亲信，此刻正站在废墟上，断臂的血已经流干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但属下怕，”郑冲的声音突然哽咽，“怕大人您......”
“怕我什么？”
“怕您变成那个黑影，”郑冲的眼泪终于流下来，“怕您为了救天下人，把自己也献祭了。”
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想起那个黑影的话——“我是一百三十年后的你”。那个黑影训练有素，瘦削，眼神里满是绝望。那不是别人，那就是他自己，是他在无数次的失败后，被历史意志吞噬的自己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英魂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怜悯，“你的命运早已注定。无论你怎么挣扎，结局都一样。”
沈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知道英魂在说什么，知道那些话里有陷阱。可他没有选择。裂缝在扩张，胡骑在涌入，百姓在死去。每一刻的拖延，都意味着更多的牺牲者。
“好，”沈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献祭郑冲。”
话音未落，郑冲的身体突然燃烧起来。那不是普通的火焰，而是一种幽蓝色的、透明的火焰。火焰从他的断臂处升起，迅速蔓延至全身。郑冲没有惨叫，只是看着沈墨，眼神里满是不舍。
“大人......”郑冲的声音在火焰中变得模糊，“保重......”
蓝焰猛地炸开。一团巨大的光球腾空而起，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，直直地撞向裂缝。
轰——
裂缝在蓝焰的冲击下剧烈震颤。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被点燃，像干柴一样燃烧起来。裂缝的边缘开始收窄，那些涌出的胡骑被蓝焰吞噬，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沈墨跪倒在地，双手撑着地面，大口喘息。他能感觉到郑冲的生命力在火焰中消散，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灵魂在燃烧中化为虚无。可奇怪的是，他没有哭，也没有喊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看着裂缝一点一点地缩小。
“成功了。”英魂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疲惫，“郑冲的献祭暂时满足了历史意志。裂缝会关闭，但......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但是，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”英魂的幽蓝色火焰跳动着，“你的亲信死了，你的魂契碎了，你的时间线正在扭曲。沈墨，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沈墨了。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裂缝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收缩，一点一点地消失。就在裂缝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刻，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笑声。
拓跋力微的笑声。
那笑声从裂缝深处传来，带着草原的粗犷，带着狼性的狡黠。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，最后变成一句话——
“沈墨，你以为献祭一个亲信就能阻止历史？”
沈墨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看着裂缝，看着那道即将闭合的裂口，突然发现，裂缝的深处，那只巨眼又出现了。
这次，它没有再隐藏。
巨大的眼珠，比铜雀台还要大，此刻正悬浮在裂缝深处。眼珠是暗红色的，瞳孔是竖着的，像蛇一样。眼珠转动着，盯着沈墨，盯着他身后的废墟，盯着整个中原大地。
“献祭不够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，像雷声一样沉重，“不够，不够，不够......”
裂缝猛地炸开。
郑冲的献祭不但没有关闭裂缝，反而让裂缝扩大了十倍。那些蓝焰被裂缝吞噬，像水一样流进巨眼的口中。巨眼的瞳孔里，浮现出无数人的面孔——沈墨认识那些人，是那些被他救过的人，是那些死在胡骑刀下的百姓，是郑冲，是老者，是少年，是妇人，是所有人。
那些面孔在瞳孔里扭曲，挣扎，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英魂的声音变得颤抖，“历史意志在吞噬他们。它在用你的善心，喂养它的贪婪。”
沈墨站起身，双腿在颤抖，但他仍然站着。他看着那只巨眼，看着那些被吞噬的灵魂，突然笑了。
“你想吃？”沈墨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废墟，“那你便吃。”
他伸出手，从怀中掏出那枚硬币，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现代的东西，不属于这个时代。它代表着我回不去的未来，代表着我永远失去的一切。”沈墨盯着巨眼，“如果你吃下它，你便无法回到这个时代。你会被困在时空的缝隙里，永远无法逃脱。”
巨眼的瞳孔猛烈收缩。
英魂的黑影剧烈颤抖：“沈墨！你在做什么？！”
“我在做我该做的事。”沈墨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，“你不是要我的全部吗？那便给你。”
他手一松，硬币落下。
在落下的那一瞬间，硬币的背面浮现出一行字——那是他在现代时，一个朋友送给他的座右铭：
“有些事，明知不可为，仍要为之。”
硬币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下一秒，巨眼的瞳孔猛地扩张，那枚硬币被吸入其中。裂缝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，像地震一样。巨眼开始收缩，开始扭曲，开始变形。
“不——”英魂发出凄厉的惨叫，“你疯了！你把这个时代的坐标暴露给了现代！你会让两个时代碰撞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裂缝猛地炸开。
一道耀眼的白光从裂缝深处射出，将整个铜雀台笼罩。沈墨被白光吞没，失去了意识。
他最后听到的，是拓跋力微的笑声，还有那句——
“献祭不够。”
然后是更多的笑声，更多的声音，更多的面孔。
一切都变得模糊，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但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，他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——那身影站在白光中，穿着他熟悉的现代装束，手里握着一把刀，刀尖指向裂缝深处。
那身影转过头，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，和沈墨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