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的指尖触上石碑表面,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渗入骨髓,无数画面在眼前掠过——不是预言的幻象,而是实实在在的历史记忆。草原上燃起的狼烟,城墙下堆积的尸骸,还有那些他曾在史书里读过无数遍的名字,正一个个倒在血泊中。
“大人!”郑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急促的喘息,“您已经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。”
沈墨收回手,转身时发现掌心渗出血珠——是被石碑的棱角划破的。他随手擦了擦,血迹在粗布袖口上洇开,像一朵盛开的梅花。
“金城那边如何?”
郑冲的脸色很差,苍白里透着一层青灰。那是魂契的反噬,沈墨知道。郑冲签下的十年寿命,已经开始被抽取了。
“王柱子方才来报。”郑冲压低声音,“鲜卑人已经在金城关外集结,拓跋力微的旗帜都竖起来了。守关校尉派人求援,说至少有三万骑兵。”
沈墨闭上眼睛。
三万。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。
“那批粮草呢?”
“已经运到金城关内。”郑冲咳嗽了两声,用袖子掩住嘴,“按您的吩咐,全都交给守关校尉,说是朝廷调拨的。校尉大人感激涕零,说要给您立生祠。”
沈墨苦笑。生祠?他需要的是活人。
石碑上的预言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。五胡乱华提前了,因为他的到来。那些本应在八王之乱后才蜂拥而入的草原部落,现在已经开始磨刀霍霍。而最讽刺的是,他的每一次干预,都在加速这个进程。
“大人,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郑冲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:“您救得了十万人,可救不了天下。金城关外还有凉州,凉州之外还有西域。就算挡住了鲜卑人,匈奴、羯族、氐族、羌族,他们都会来。您能一个个挡过去吗?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。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十万人去死,他做不到。哪怕只是延缓,哪怕只是让这场浩劫晚来几年,他也要试一试。
“石碑上说,源头在我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“那就该由我来结束。”
郑冲猛地抬头:“您要做什么?”
“我记得你说过,魂契的原主还在。”沈墨盯着郑冲的眼睛,“找到他,杀了他,魂契就能解除。对吗?”
“那只是传说。”
“但值得一试。”
郑冲张了张嘴,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。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位大人。从签下十年契约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。
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柱子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上满是惊恐:“大人!不好了!金城关……金城关失守了!”
沈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鲜卑人里应外合。”王柱子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有人开了城门,两万骑兵涌入城中。守关校尉战死,剩下的守军全都在巷战。大人,金城关……没了。”
沈墨松开手,后退了一步。
不可能。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粮草、箭矢、滚木礌石,全都提前运到了。守关校尉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忠勇之人。怎么会这样?
“谁开的城门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柱子摇头,“但守关校尉临死前让人传出消息,说开城门的人认识您,还喊了您的名字。”
沈墨脑中嗡的一声。
认识他。喊了他的名字。难道是……
“陈珪。”郑冲冷冷吐出两个字,“那个投靠鲜卑人的汉奸。他一直在凉州士族中活动,肯定早就和金城的某些人搭上了线。”
沈墨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以为自己能算尽一切,却忘了人心的背叛不需要理由。陈珪,那个在史书上本该在十几年后才叛变的人,现在就已经投靠了鲜卑。因为他的出现,一切都提前了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王柱子问,“金城关一破,凉州门户大开。鲜卑人长驱直入,十万生灵……”
“闭嘴!”沈墨吼了一声,随后又压低声音,“让我想想。”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石碑上的预言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。金城失守,凉州大乱,胡骑南下。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,就像有人看见了他所有的行动,然后提前布置好了对策。
不对。
沈墨猛地睁眼。
如果是提前布置好,那个幕后黑手怎么可能预判他的每一步?除非……
除非那个幕后黑手,和他一样来自未来。
“郑冲。”沈墨的声音沙哑,“那个魂契的原主,到底是什么人?”
郑冲皱眉:“属下只知道他姓沈,是建安年间的方士。据说能通鬼神,擅卜算,曾为曹操效力,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。”
姓沈。又是姓沈。
沈墨想起石碑上的落款,那个用篆书刻下的“沈”字。还有黑影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来自一百三十年后的你”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“如果魂契的原主,就是我自己呢?”
郑冲和王柱子都愣住了。
沈墨却越想越觉得可能。穿越者不止一个,这是他和黑影都承认的事实。但如果那个所谓的原主,根本就是另一个穿越者,甚至是他自己的某个变体……
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郑冲担忧地看着他,“您脸色很难看。”
沈墨摆摆手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如果魂契的原主真的是他本人,或者是他来自未来的某个变体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那个人知道他会做什么,知道他会怎么想,知道他的每一个弱点。所以才能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,就把魂契的锁链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王柱子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现在就去金城关外,找拓跋力微。告诉他,我要和他谈判。”
王柱子大惊:“大人!鲜卑人已经破城,您现在去谈判等于送死!”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沈墨说得很肯定,“拓跋力微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杀了我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。何况,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墨指了指石碑:“我知道鲜卑人未来的命运。他能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,比屠一座城多得多。”
王柱子还想说什么,被郑冲拦住了。
“听大人的。”郑冲说,“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。”
沈墨感激地看了郑冲一眼。这个签下十年契约换他性命的男人,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决定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到郑冲手里,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拿着这块玉佩去找司马师。告诉他,我可以死,但金城失守的消息不能传出去。一旦洛阳知道凉州大乱,八王之乱就会提前爆发,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陷入战火。”
郑冲接过玉佩,手指在微微发抖: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是在赌。”沈墨笑了笑,“赌拓跋力微的野心,赌司马师的理智,赌我自己的命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外面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大人!”郑冲在身后喊他。
沈墨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可能是自投罗网,但他别无选择。石碑上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一半,如果他什么都不做,剩下的一半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现实。
十万生灵,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五胡乱华,会吞噬整个中原。
走出营帐,沈墨看见远处的天边泛起血红。那是金城关方向的火光,照亮了半边天空。
王柱子牵来马,沈墨翻身上马。
“大人,您真的要去?”王柱子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要不我们再去想想别的办法?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沈墨勒紧缰绳,“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哪怕明知是死路,也得走一趟。”
他夹紧马腹,骏马嘶鸣一声,朝着金城关的方向奔去。
身后传来郑冲的声音:“大人,小心!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风在耳边呼啸,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他握紧缰绳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必须阻止拓跋力微继续南下,哪怕付出任何代价。
半个时辰后,沈墨赶到金城关下。
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鲜卑人的狼头幡。城门大开,街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守军的,也有百姓的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,让人作呕。
几个鲜卑骑兵拦住他,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沈墨深吸一口气,用鲜卑话喊道:“我要见拓跋力微!”
骑兵们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飞快跑去禀报。
片刻后,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城门里传来:“沈先生?没想到你真的来了。”
拓跋力微从阴影里走出来,身上还穿着沾血的铠甲。他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单于。”沈墨翻身下马,拱手行礼,“在下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哦?”拓跋力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“沈先生是来投降的,还是来谈判的?”
“谈判。”
“那你能给我什么?”拓跋力微走到沈墨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金城关已经在我手里,凉州唾手可得。你能给我什么,值得我放弃到嘴的肥肉?”
沈墨抬起头,直视拓跋力微的眼睛:“我给你一个未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鲜卑人的未来。”沈墨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,鲜卑人会建立自己的王朝。但我同样知道,这个王朝只持续了一百多年就会被毁灭。而我能告诉你的,是如何延续它。”
拓跋力微眯起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来自未来。”沈墨说,“就像你的部族里有来自未来的人一样,我也是。”
拓跋力微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沈墨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你们这些来自未来的人,一个说要帮我统一草原,一个说要阻止我南下。我该信谁?”
沈墨心里一紧:“有人先我一步来找过你?”
“当然。”拓跋力微拍了拍手,身后的人群分开,走出一个瘦削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,面容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长相。但沈墨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是在野外遇到的那个黑影,自称来自一百三十年后的沈墨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黑影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沈墨握紧拳头:“是你让鲜卑人提前南下的?”
“不。”黑影摇头,“我只是告诉了单于一些事实。比如你们的阴谋,比如你的计划,比如那些石碑上的预言。剩下的,都是单于自己决定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激动。”黑影打断他的话,“我也是为了你好。你以为你能阻止五胡乱华?太天真了。历史的洪流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。你越是挣扎,它就越会把你也卷进去。”
沈墨咬着牙,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黑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。历史没有如果,只有必然。你穿越回来,不是为了改变历史,而是为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黑影指向远处的城墙,“金城关的十万百姓,我已经让单于放了。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。但剩下的,你必须看着它发生,不能插手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就凭你的命。”黑影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魂契的最后一重锁链,就在我手里。如果你再干涉历史,郑冲会死,王柱子会死,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会死。我保证。”
沈墨的脸色白了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一样说不出话。黑影说的是真的,他能感觉到——那股隐藏在契约深处的力量,正像一个巨大的网,慢慢收紧。
“做出选择吧。”黑影说,“是看着历史按照它应有的轨迹运转,还是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。”
拓跋力微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,就像一个看戏的观众。
沈墨低下了头。
他想到郑冲苍白的脸,想到王柱子惊恐的眼神,想到那些信任他、愿意为他卖命的兄弟们。如果他继续反抗,他们会死。如果他放弃,他们会活着。
但这十万百姓呢?凉州的百姓呢?整个中原的百姓呢?
“我……”
“大人!”
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沈墨抬头,看见郑冲骑着马飞奔而来。他身后,跟着一支约有千人的队伍,全是穿着魏军铠甲的士兵。
“大人!”郑冲冲到近前,翻身下马,“司马师让我带兵来了!”
沈墨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司马师。”郑冲重复道,“您让我去找他的时候,他已经在路上了。他早就知道金城关会失守,所以带了五千精兵埋伏在附近。现在正和鲜卑人交战!”
远处传来厮杀声。
拓跋力微脸色大变,转身就要上马。
但黑影拦住了他。
“别去。”黑影说,“这是个陷阱。”
“陷阱?”拓跋力微瞪着他,“你是说司马师在诈我?”
“不。”黑影摇头,“司马师是真的来了。但他不是来救沈墨的,他是来杀沈墨的。因为沈墨知道的太多了,已经威胁到了司马家的统治。”
沈墨心里一凉。
他看向郑冲,郑冲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叹了口气。
“大人,对不起。”郑冲低声说,“司马师说,只要我把您引到这里,他就会放过金城的百姓。”
沈墨闭上眼睛。
原来,连郑冲都是棋子。
他以为自己在和命运对抗,其实他一直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。黑影、司马师、拓跋力微,每个人都想利用他,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。
“好。”沈墨睁开眼睛,声音出奇平静,“既然你们都想要我的命,那我就给你们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佩剑,剑锋指向自己的胸口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住手!”黑影喊道,“你不能死!你死了历史就会崩溃!”
“崩溃又如何?”沈墨笑了,“反正我阻止不了五胡乱华,反正我救不了任何人。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他的手腕一转,剑锋刺进了胸口。
鲜血涌出,染红了衣袍。
“沈墨!”郑冲扑上来,一把抱住他,“你疯了吗?!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,眼前的景象变得恍惚。
他看见黑影冲过来,看见拓跋力微惊慌失措的表情,看见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,听见厮杀声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。面前有一个人,和他长得一模一样,只是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。”那个人说,“也是魂契的原主。”
沈墨愣住了:“你真的是我?”
“是的。”那个人笑了,“我是你,也不是你。我是你的一缕魂魄,被你从未来剥离出来,送到了这个时代。目的是为了阻止你改变历史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历史已经注定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改变不了它。你越是反抗,它就越会以更惨烈的方式实现。五胡乱华不是因为你的到来而提前,而是因为你的到来才发生。如果你不来,它根本不会发生。”
沈墨瞪大了眼睛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那个人叹了口气,“你的穿越,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。五胡乱华之所以会发生,就是因为有人穿越回去改变历史。而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沈墨心上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现在,你该醒来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你。记住,不要试图改变历史。因为历史,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”
话音刚落,沈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郑冲怀里。胸口很疼,但血已经止住了。
“大人!”郑冲喜极而泣,“您醒了!”
沈墨艰难地抬起头,发现周围已经安静下来。鲜卑人不见了,黑影也不见了,只有司马师的士兵站在远处,严阵以待。
“司马师呢?”他问。
“正在和拓跋力微谈判。”郑冲说,“他说金城关可以还给魏国,但鲜卑人要保留凉州的一部分土地。”
沈墨闭上眼睛。
这就是历史。他挣扎了半天,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。金城关没能保住,凉州还是丢了。而他,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。
“大人,我们回去吧。”郑冲扶他站起来。
沈墨点点头,任由郑冲搀扶着往营帐方向走。
走出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金城关的方向。
城墙上,黑影站在那里,正看着他。
沈墨咬了咬牙,握紧了拳头。
他不知道黑影是谁,也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是假。但他知道,自己绝不会放弃。哪怕历史注定,他也要撞个头破血流。
因为他不信命。
他从来都不信。
回到营帐,沈墨靠在墙上,看着郑冲忙前忙后地给他换药。
“大人,您为什么要自杀?”郑冲突然问。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我想看看,死了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“您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沈墨笑了笑,“我看到了一个比我更蠢的自己。”
郑冲没听懂,但也没再问。
“对了。”郑冲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司马师让我转告您一件事。他说,魂契的原主,已经找到了。”
沈墨猛地坐直身子:“在哪里?”
“在洛阳。”郑冲说,“他说那个人现在就在洛阳,而且正准备去见曹魏的皇帝。”
沈墨脸色一白。
洛阳。曹魏皇帝。如果那个原主真的去了洛阳,那他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让曹魏提前灭亡。
“我们得回去。”沈墨站起来,“现在就回洛阳。”
“可是您的伤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墨披上外袍,“我们没时间了。”
他快步走出营帐,翻身上马。郑冲跟在后面,一脸担忧。
两人刚准备出发,王柱子又跑来了。
“大人!不好了!”王柱子气喘吁吁地说,“洛阳传来消息,曹魏皇帝病重,司马家已经开始准备篡位了!”
沈墨勒紧缰绳,看向远方。
天边,乌云密布。
他知道,更大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而那个站在城墙上的人影,或许正等着他踏入最后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