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的指尖压在牛皮地图上,缓缓划过黄河几字形的大弯,停在那条蜿蜒南下的黑线——胡人的进兵路线。三日前斥候送来的情报,鲜卑、匈奴、羯族联军已渡过朔方,前锋距金城关不过七百里。
郑冲倚在门框上,清瘦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。“沈兄,你盯那地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
“这里。”沈墨没回头,指尖狠狠戳在岔口上,“胡人会分兵,一路佯攻金城关,主力绕道河西走廊东进。我本可以在凉州设伏,等他们渡河时半渡而击。”
郑冲走上来,从怀中掏出一卷黄麻纸,摊开在桌上。纸上墨迹未干,密密麻麻写满条款,末尾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——那墨迹里掺了血。
“那人说,只要你动用朝廷的兵力阻截胡人,这份契约就会生效。”郑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生死簿,“我会在一个月内死于疾病,死状会像那些被你改变的史书上记载的瘟疫。痛苦,腐烂,无人敢近。”
沈墨猛地转身,目光灼灼:“你信他?”
“他已经做到了。”郑冲撩起左袖,小臂内侧的皮肤上浮着一道暗紫色的血痕,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盘踞在血脉之上。“李仲说这像是丹毒入血,可他用了最好的药,三天了,这痕迹还在往心口蔓延。”
沈墨咬紧后槽牙,腮帮子绷得像石头。那个穿越者——他至今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——手段比他想象的狠辣百倍。这不是简单的威胁,是用最刻骨的方式让他亲眼看着代价。
“他想要什么?”沈墨问。
“让你放弃。”郑冲放下袖子,“他要你眼睁睁看着胡人入关,看着五胡乱华的历史重演。他说,这是天命,你改不了。”
沈墨冷笑。天命?他在后世的档案馆里翻过二十七本关于五胡乱华的专著,知道那场浩劫死了多少人,知道汉人差点被屠灭殆尽。如果这叫天命,那他穿越的意义是什么?
“我可以不调朝廷的兵。”沈墨重新看向地图,“但金城关的守备是凉州本地乡勇,我能调度。只要——”
“拦不住的。”郑冲打断他,“那人算准了你每一步棋。他给了拓跋力微一份详细的山川地理图,标注了所有可设伏的地点。你即便动用了乡勇,也不过是给胡人送人头。”
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拓跋力微,那个鲜卑首领上个月还派密使送来示好的信件,说要与他结盟共抗匈奴。原来是假象。
“那人到底是谁?”
郑冲摇头:“我不知道他的真名。他每次来,脸上都罩着一张人皮面具,说话时压着嗓子,但我能闻到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闻到药味。很重的药味,像是长期服用某种汤药。”
沈墨脑子飞速转动。穿越者,长期服药。这说明对方这副身体原本有病根,或者正在用药物压制什么。如果他能找到这个穿越者的真实身份,或许就能找到破局之法。
“他给了你几份契约?”沈墨盯着郑冲的眼睛。
郑冲沉默了三息,从袖中又抽出两张纸。“三份。第一份你已经看过,第二份是——”
沈墨接过来,目光扫过,手指微微发颤。这份契约上写着:若沈墨试图寻找穿越者真身,则郑冲七日内暴毙。字字血痕,如毒蛇吐信。
“第三份呢?”
郑冲没有递给他,而是直接展开。沈墨看见那行字时,浑身的血都冷了——若沈墨放弃阻截胡人,穿越者将保证郑冲活过十年,但这十年间,沈墨必须听从穿越者的每一个指令。
“他疯了。”沈墨低吼。
“他没疯。”郑冲苦笑,“他算准了你。你重情义,宁可自己死也不愿连累身边人。第三份契约就是他给你的台阶——只要你答应,就能保住我,还能获得那个人的‘信任’。”
沈墨猛地将契约拍在桌上,掌心撞得生疼。“那你呢?你签了他第几份?”
郑冲没说话,只是缓缓转过身,背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,贴在瘦削的脊梁上。沈墨这才看见,郑冲的后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,像被刀片划过,已经结痂。
“我签了第一份。”郑冲的声音很低,“因为我不签,他当场就要杀你。”
沈墨愣住了。
“那晚我重伤未愈,他半夜出现在我房里,手里拿着一张契约。他说他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,你不听他的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郑冲转过身,眼眶泛红,“沈兄,你总说五胡乱华是历史的悲剧,可你知不知道,在我眼里,你死了才是最大的悲剧。”
“冲哥——”
“我郑冲这条命是你救的。”郑冲打断他,声音忽地拔高,“那年我在洛阳街头被人追债,是你用仅有的二两银子替我赎了债契。你跟我说,天下大乱之际,男子汉该建功立业,不该为一己私利苟活。这话我记了三年。”
沈墨知道接下来郑冲要说什么,他太了解这个老友了。
“所以,这次轮到我救你。”郑冲从腰间拔出短刀,刀锋抵在自己的喉间。“沈兄,你要是为了我放弃阻截胡人,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。”
“放下刀。”沈墨伸手上前。
郑冲后退一步,刀锋划破皮肤,渗出一缕鲜血。“听我说完。那人给了我三份契约,但还有一份,他没给我看,只留了一个口信。”
沈墨停住脚步,手心全是汗。
“他说,你若能在七日之内找出他的真身,毁掉他的药,那么所有契约都会失效。”郑冲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,“但如果你找不到,第七日他就要让陈珪打开金城关的城门,放胡人入关。”
陈珪——那个凉州士族出身的汉奸。沈墨早该想到是他。上个月,陈珪曾以联络士族的名义去过金城关,守关校尉还向他汇报过关防布置。
“他知道我一定会选这条路。”沈墨握紧拳头,“他知道我查探真相,就会让你死。他不查,金城关就沦陷。无论怎么走,我都是输。”
郑冲松开刀,刀锋滑落,铛地砸在地上。“可你有七天时间。”
沈墨看着地上的短刀,又看向郑冲脖子上那道血痕,脑子里的念头疯狂翻涌。七天,他能做什么?穿越者的身份隐藏得太深,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敢确定。长期服药是唯一的线索,可洛阳城里药铺上百家,他怎么查?
“还有一个人知道。”郑冲忽然开口,“那个中年文士——他那天晚上来过营地,我见他站在帐篷外,跟那人说过话。”
沈墨脑海里立刻浮起那张白净的脸,三绺长须,眉目间总带着意味深长的笑。那个文士是司马懿的人,他在朝中的身份不高不低,却总能接触到核心机密。
“他是谁?”
“段昭。”郑冲说出这个名字时,语气复杂,“司马师身边的谋士,据说是从江东来的,精通医术。”
医术。精通医术。沈墨脑子里像有一道光劈下来。那个穿越者长期服药,而段昭恰好精通医术。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我得去见段昭。”沈墨说。
“他不在洛阳。”郑冲摇头,“三天前,司马师派他去了邺城,说是督办粮草。”
沈墨咬紧牙根。三天前——穿越者出现的同一时间。段昭被派去邺城,恰好躲开了他的追查。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。
“那我亲自去邺城。”沈墨抓起桌上的佩剑,“你留在洛阳,帮我盯着陈珪。他若有什么异动,立刻让王柱子来报我。”
“沈兄。”郑冲叫住他,“段昭不是一个人去的邺城,他带了五十名亲兵。你若强行接近他,恐有性命之虞。”
沈墨回头,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“冲哥,你觉得我这条命,现在还值钱吗?五胡乱华的刀已经悬在头顶,我若退一步,就是千万条命。你说得对,我重情义,可情义二字,放不下江山。”
郑冲深深看他一眼,忽然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“沈兄,我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再还。”
沈墨扶他起来,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。“别想那么多。七天,我会找到那个人的。等我回来。”
他推开门,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动,落下一地碎影。沈墨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院子。
身后传来郑冲的声音:“沈兄,契约里还有一条,我没敢告诉你。”
沈墨脚步一顿。
“如果七天之内你没找到那人——”郑冲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身体里那丹毒,会先蔓延到心脏。到那时,你看到的会是一具尸体。”
沈墨转过身,看见郑冲倚在门框上,脸色惨白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梧桐。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所以。”郑冲努力挤出一个笑,“你只有七天。别浪费时间去邺城了,段昭是幌子。”
沈墨愕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人让我签契约时,段昭就站在他身后。但他们之间——”郑冲眼珠转动,像在回忆什么细节,“他们之间没有主从关系。段昭看那人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工具。”
工具。沈墨脑子里迅速拼凑出新的线索。如果段昭不是穿越者,而是穿越者的手下,那真正的主谋可能更接近中枢。司马师、司马昭,甚至——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“那我去找陈珪。”沈墨说,“他既然要打开金城关,就一定跟穿越者有联络。抓了他,就能逼问出那人下落。”
郑冲摇头:“你抓陈珪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那人既然敢让陈珪开门,就一定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。你抓到的,可能只是一具尸体。”
沈墨握紧剑柄,指甲抠进掌心里。每一步都被算死了,他就像困兽,在笼子里左冲右突,却永远撞不破铜墙铁壁。
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郑冲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枚青铜钮扣,递到沈墨手中。“这是那晚,我从契约上撕下来的。那人压契约时,袖口蹭到了我这里,这枚纽扣掉在桌上,我趁他不注意藏了起来。”
沈墨翻看那枚纽扣,铜质,做工粗糙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篆字。他凑近细看,认出那个字——是“王”。
“王?”沈墨皱眉,“那个穿越者姓王?”
“不确定。”郑冲说,“但这枚纽扣的样式,是朝廷中郎将一级的官服配饰。能做这种纽扣的,只有洛阳城东那家‘德盛号’绣庄。”
沈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线索虽然微小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
“我马上去德盛号。”沈墨将纽扣揣进怀里,“你留在家里,哪里都别去。王柱子会带人保护你。”
郑冲点头,目送沈墨翻身上马,马蹄踏碎院中的落叶,扬起一阵黄尘。
沈墨策马冲出洛阳城门时,天边已经开始泛黄。城门口的守卫认得他,纷纷让开道路。他沿着官道一路向东,在暮色中赶到德盛号绣庄时,铺子已经打了烊。
他翻身下马,抬手拍门。
门内传来脚步声,一个苍老的声音问:“谁?”
“洛阳令沈墨,有事请教。”
门开了条缝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,看见沈墨的官服,连忙开门迎接。“沈大人,您这是——”
沈墨将青铜钮扣递过去:“老人家,您看看这枚纽扣,是你们铺子做的吗?”
老者接过纽扣,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,皱巴巴的脸上渐渐露出惊异的神色。“这是——这是去年冬天,司马将军府上定的那批纽扣。”
“司马将军?哪位?”
老者压低声音:“司马师将军。他那年冬天定制了一批中郎将官服,这批纽扣就是用我们铺子的模子打的。因为数量少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沈墨脑子轰的一声。司马师——司马懿的长子,如今执掌魏国兵权的第一人。如果穿越者跟司马师有关,那这盘棋的规模,远比他想象的大。
“您确定?”
老者点头,又摇头:“但这枚纽扣上的篆字,跟我们做的不同。我们打的纽扣刻的是‘司马’二字,这枚却是‘王’字。”
沈墨心头一沉。难道司马师府上还有姓王的人?
“能查出来这纽扣是谁领走的吗?”
老者摇头:“时日久了,账册怕是找不到了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记得那天来领纽扣的,是司马师府上的一个管事,姓郑。”
沈墨浑身一震。姓郑。
“那个管事叫什么?”
老者想了想:“好像叫郑……郑冲。”
沈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。郑冲——他认识的那个郑冲,他最好的兄弟。如果纽扣是郑冲从司马师府上领走的,那他今晚递给自己的所有线索,都可能是假的。
他猛地想起郑冲刚才说的话:“那人半夜出现在我房里。”“我签了第一份契约,因为我不签,他当场就要杀你。”
——如果这一切都是郑冲演的戏呢?
沈墨的手开始发抖。他不敢相信,也不愿相信。但历史研究者的直觉告诉他,在绝境中,最亲近的人往往就是最大的变数。
他攥紧那枚纽扣,抬头看向暮色中的洛阳城。城楼上挂起了灯笼,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老人家,多谢了。”沈墨翻身上马,正要离开,老者又叫住他。
“沈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老者犹豫了一下,“那个姓郑的管事,去年冬天来领纽扣时,说过一句话。他说——这批纽扣,是给一个叫‘王景’的人准备的。”
王景。
沈墨默念这个名字,策马而去。
马蹄声碎碎,碾过洛阳城寂寥的街道。夜风刮过他的耳畔,带着黄河两岸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胡人号角声。
他必须回去,当面问郑冲。
王景是谁。
沈墨回到院子时,屋里亮着灯。他推开门,看见郑冲正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沈兄。”郑冲抬起头,声音沙哑,“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沈墨接过信,扫过上面的字迹,瞳孔骤缩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郑冲签的第二份契约,不是救郑冲,是杀王景。”
沈墨抬头看向郑冲,目光如刀。
郑冲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滑下脸颊。“沈兄,我骗了你。那人让我签的第二份契约,是让我在你查到王景时杀了他。可王景,是你父亲。”
沈墨的世界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