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车马备好了。”
郑冲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带着压抑的颤抖。沈墨没有回头,他盯着案上摊开的地图——西域三十六国的山川河流,那些他从未踏足却必须改变的土地。
铜雀台的残影又在眼前浮现。它立在洛阳城东,三座高台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。沈墨记得自己穿越来的第一天,站在铜雀台下仰望,那时的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。
一阵风卷起帐帘,烛火剧烈摇晃。沈墨按住地图,指尖划过河西走廊的狭长地带。这里,将是他的战场。
“进来。”
郑冲掀帘而入,身后跟着虬髯武将。两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大人,”虬髯武将抱拳,“末将刚接到急报,西域胡人那边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结盟了。”虬髯武将咬牙,“十二部,不是五部。鲜卑、羌、氐、匈奴残部,还有柔然、高车、铁勒,连西域的乌孙都掺和进来了。统领是拓跋力微的次子拓跋沙漠汗。”
沈墨的手指停在“乌孙”二字上。他记得史书上写,乌孙与汉朝曾为姻亲,后来消失在历史长河里。可现在,他们正变成一把刀,对准中原。
“拓跋力微呢?”沈墨问。
“他被软禁了。”郑冲低声道,“据说是他儿子动的手,草原上已经变天。拓跋沙漠汗联络了柔然可汗,两家合兵,号称二十万。洛阳城里,那些反对改革的世家,正在串联上书,要陛下罢免大人。”
“罢免?”沈墨冷笑,“让他们去。”
“大人!”虬髯武将急了,“咱们城防军只有八千,加上洛阳周围的屯田兵,满打满算不到两万。西域胡人二十万,这仗没法打!”
“谁说我要在洛阳打?”
沈墨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黄沙的气息。西北方向的天际线,隐隐有火光在跳动。
“我要西行。”
“什么?!”虬髯武将和郑冲同时惊呼。
“城防军交给郑冲,你跟我走。”沈墨回头,“带五百精骑,轻装简行,直奔敦煌。”
“大人疯了!”虬髯武将脸涨得通红,“五百人去西域,那是送死!”
“不会。”沈墨平静道,“拓跋沙漠汗结盟,看似声势浩大,实则漏洞百出。十二部胡人各有心思,柔然想吞并鲜卑,高车想分一杯羹,乌孙不过是来捞便宜。只要分化他们,就能各个击破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我研究这段历史二十年,每一处山川,每一个部落,我都烂熟于心。拓跋沙漠汗会先攻凉州,然后东进洛阳。我们必须在凉州挡住他,否则中原危矣。”
郑冲忽然跪下来。
“大人,老臣求您——别去。”
沈墨一怔。
“老臣跟随大人多年,深知大人胸中抱负。”郑冲的声音哽咽,“可大人不该去送死。西域胡人结盟,背后有人操纵。大人若去,正中下怀。”
“谁?”
郑冲抬起头,嘴唇颤抖,却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“说。”
“是……司马师。”
帐内陷入死寂。
沈墨缓缓闭上眼睛。他早就该想到的。司马师从他刚穿越来就暗中布局,借他的手推行改革,利用他得罪世家,现在又借西域胡人之力除掉他。铜雀将沉,那句信函上的警告,原来指的是这个。
“他为什么?”沈墨声音发涩。
“因为大人做得太急。”郑冲苦笑,“大人想十年内完成汉胡融合,可世家需要一百年。司马师不想与世家为敌,他要的是稳定。只要大人死了,改革就会停止,世家会满意,胡人会被分化,司马家就能安稳夺权。”
“所以他搭好了戏台,让我去唱一出必死的戏?”
“是。”
沈墨沉默许久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唱。”
郑冲猛地抬头:“大人!”
“我如果不去,西域胡人就会南下,洛阳失守,中原沦陷。”沈墨看向地图,“五胡乱华,我不想看到。如果我的死能换来十年太平,那就值了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备马。”
虬髯武将跪下来,额头抵在地上。
“大人,末将愿意追随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可大人总要有个理由——为什么非要大人去?洛阳城里那么多将军,那么多兵马,为什么偏是大人?”
沈墨转身,拿起案上的铜雀令牌。那是他穿越来时身上唯一的东西,上面刻着“天命”二字。
“因为我是穿越来的。”
虬髯武将和郑冲同时愣住。
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沈墨平静道,“我来自一千七百年后,那里没有五胡乱华,没有衣冠南渡,汉胡共存,天下太平。我是来改变历史的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郑冲嘴唇哆嗦,“大人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历史可以改变。”沈墨握紧令牌,“只要我愿意付出代价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。
沈墨走出军帐,看见三百精骑已经列阵。月光下,他们的铠甲闪着冷光,马匹喷着白气。虬髯武将跟出来,郑冲扶着帐柱,脸色苍白。
“大人,”虬髯武将低声道,“末将陪大人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墨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。城墙上灯火通明,隐约能听见军营的号角声。司马师现在应该在府里,等着他西行的消息。
“走。”
三百骑冲出军营,马蹄踏碎了月光。
出了洛阳城,转向西北,夜色渐深。沈墨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脑海里翻涌着历史的碎片。他记得自己读研时写过一篇论文,分析五胡乱华的原因,结论是汉胡矛盾积压太久。可当真正身处这个时代,他才明白,有些矛盾不是靠一纸政令就能化解的。
“大人,”虬髯武将策马赶上,“前方有个驿站,要不要歇歇?”
“不歇。”
“大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“到了敦煌再说。”
虬髯武将欲言又止,最终叹了口气,退到后面。
沈墨继续赶路。风越来越干,带着戈壁的尘土味。他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,自己站在铜雀台上,看着洛阳城的繁华,当时以为可以用现代知识改变一切。可现实是,改变历史需要代价——那些看不见的代价,正在慢慢显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骑从前方奔来,马上骑士浑身是血。
“大人,不好了!”骑士滚下马,“凉州城破!拓跋沙漠汗攻陷了凉州,正在屠城!”
沈墨勒住马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十万。”骑士哭道,“凉州刺史战死,城中百姓……全死了。”
沈墨闭上眼睛。他记得史书上写,五胡乱华时期,凉州屠城三次,每次血流成河。可当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,他还是忍不住颤抖。
“继续走。”
“大人!”
“走!”
三百骑继续西行。天亮时分,他们终于到了凉州城外。
城墙已经坍塌,城门大开,城中冒着黑烟。沈墨骑马进城,看见遍地尸骸,有的被钉在墙上,有的被砍头示众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,苍蝇嗡嗡飞着。
虬髯武将捂住嘴,干呕起来。
沈墨翻身下马,走到一处倒塌的房屋前。那里躺着一对母子,母亲把孩子护在怀里,两人都被长矛贯穿。
他跪下来,伸手合上母子俩的眼睛。
“大人……”虬髯武将声音发颤。
“我改变不了所有。”沈墨站起来,“但可以改变一些。”
“大人,咱们只有三百人,怎么打?”
“不打。”沈墨看向西北,“去找拓跋沙漠汗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谈判。”沈墨擦掉手上的血,“他结盟是因为有人给了他利益。只要杀了他背后的人,盟约就会瓦解。”
“可大人怎么杀?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翻身上马,继续西行。
三天后,他们到达敦煌。
敦煌城守将是个四十多岁的校尉,满脸风霜。他看见沈墨,跪地行礼。
“大人,末将等候多时。”
“拓跋沙漠汗在哪?”
“在西域都护府旧址扎营。”校尉道,“他派使者来,说要见大人。”
“带路。”
校尉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末将以为——”
“带路。”
校尉咬了咬牙,转身领路。
沈墨一行人出了敦煌城,向西走了三十里,看见一片营帐。营帐连绵数十里,旌旗招展,上面绣着狼头图腾。营地中央,有一座大帐,帐前立着两面旗,一面是鲜卑狼头,一面是柔然鹰旗。
拓跋沙漠汗的使者迎上来,是个黑马骑士,正是当初劝阻拓跋力微的那人。他看见沈墨,冷笑一声。
“沈大人,请吧。”
沈墨翻身下马,跟着他走进大帐。
帐内坐满了人。拓跋沙漠汗坐在主位,旁边是柔然可汗,两边依次是十二部胡人首领。他们打量沈墨的目光,像在看一只走进狼群的羊。
“沈大人。”拓跋沙漠汗站起身,和拓跋力微一样的鹰钩鼻,眼神却更阴鸷,“久仰大名。”
“拓跋首领。”沈墨抱拳,“你父亲可好?”
拓跋沙漠汗脸色一沉:“家父在草原安享晚年。”
“是吗?”沈墨微笑,“我怎么听说,他被软禁了。”
帐内气氛一凝。
拓跋沙漠汗冷笑:“沈大人来西域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沈墨环顾一圈,“我来,是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。”
“你们结盟,是为了什么?”
“自然是南下中原,逐鹿天下。”柔然可汗开口,声音粗犷。
“逐鹿天下?”沈墨看向他,“你们十二部,谁能当皇帝?”
柔然可汗一愣。
“鲜卑想当,柔然也想当,乌孙只想捞便宜。”沈墨继续道,“你们今天结盟,明天就可能翻脸。攻下洛阳,谁来坐天下?鲜卑坐,柔然不服;柔然坐,鲜卑不甘。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内讧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拓跋沙漠汗眯起眼。
“我的意思很明白。”沈墨直视他,“你们的盟约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有人给你们好处,让你们南下,等你们打进洛阳,他再来收拾残局。”
“谁?”
沈墨不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扔到案上。
拓跋沙漠汗拿起信,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司马师的亲笔信。”沈墨道,“他许你们三州之地,交换你们南下。等他夺了权,再把你们赶回草原。”
拓跋沙漠汗握着信,手在发颤。
“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?”
“司马师的印章,你应该认得。”沈墨道,“他在信里说,只要你们攻下凉州,他就让皇帝下诏,把凉州、雍州、并州都给你们。可据我所知,他已经在洛阳集结了十万大军,等着你们东进。”
“胡说!”柔然可汗拍案而起,“司马师怎会背信弃义?”
“因为他要的是你们和世家两败俱伤。”沈墨平静道,“世家反对改革,你们又南下,他正好借你们的手除掉世家,再借世家的人脉除掉你们。一举两得。”
帐内哗然。
拓跋沙漠汗脸色阴沉,盯着信,一言不发。
沈墨看着他,忽然想起拓跋力微。那个草原上的狼王,曾经说过,沈墨会是唯一能改变历史的人。可现在,他的儿子正要把历史推向深渊。
“首领,他在挑拨离间!”黑马骑士喊道。
“是不是挑拨,首领应该清楚。”沈墨道,“我拿性命担保,这封信是真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担保?”拓跋沙漠汗冷冷道。
沈墨拔出腰间的短刀。
“大人!”虬髯武将惊呼。
沈墨不理他,用短刀在左手掌上划了一刀。鲜血涌出来,滴在案上。
“我以血为誓。”沈墨道,“若这封信是假的,我沈墨甘受千刀万剐。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
拓跋沙漠汗盯着沈墨,忽然笑了。
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
柔然可汗急了:“首领——”
“可我相信你,不代表我撤兵。”拓跋沙漠汗打断他,“南下是草原的梦想,我不能放弃。”
“我没让你放弃。”沈墨道,“我只想让你换个目标。”
“什么目标?”
沈墨指了指地图上的西域:“西边有大片土地,比中原更富饶。与其南下和中原死磕,不如向西扩张。西域三十六国,足够你们吃几十年。”
拓跋沙漠汗沉默。
“首领,他在骗你!”黑马骑士喊道,“西边哪有中原富饶?”
“有没有富饶,你问问乌孙首领就知道了。”沈墨看向乌孙首领,“你们乌孙在西域,难道不想要更广阔的牧场?”
乌孙首领眼睛一亮,却没说话。
拓跋沙漠汗沉吟许久,终于开口:“沈大人,你回去吧。”
“首领——”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沈墨抱拳,转身走出大帐。
出了营地,虬髯武将终于忍不住:“大人,他真的会撤兵?”
“不会。”沈墨摇头,“他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态。”
“那大人怎么办?”
“继续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看向营地中央的大帐,隐约看见有人影在晃动。
当天夜里,沈墨刚躺下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大人,有人求见。”
沈墨坐起来,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走进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那人摘下兜帽,是拓跋沙漠汗。
“首领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指教?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拓跋沙漠汗道,“向西扩张,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要跟我一起走。”
沈墨一愣。
“你不是想改变历史吗?”拓跋沙漠汗笑道,“那就跟我一起去西域,亲眼看着草原的勇士征服那片土地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”
“因为你不走,我就南下。”拓跋沙漠汗道,“你自己选。”
沈墨沉默。
虬髯武将急了:“大人,不能跟他走!”
沈墨抬起手,制止他。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“大人!”
“没事。”沈墨道,“去西域也好,正好看看那边的改革还有没有机会。”
拓跋沙漠汗笑了:“爽快。明天一早,我们出发。”
等他走后,虬髯武将扑通跪下:“大人,末将求您——别去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末将总觉得,这里面有阴谋。”虬髯武将道,“拓跋沙漠汗为什么要让大人去西域?他明明可以自己走。”
沈墨沉默。
他忽然想起郑冲的话——司马师在背后布局。如果拓跋沙漠汗真是司马师的人,那他带自己去西域,怕是另有所图。
可他能不去吗?
如果不去,拓跋沙漠汗南下,五胡乱华提前到来。
如果去,前路茫茫,生死未卜。
“走。”沈墨道,“哪怕是刀山火海,也要走。”
虬髯武将垂头,不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沈墨跟着拓跋沙漠汗,带着五百精骑,向西进发。
走了三天,他们到了西域都护府的旧址。这里已经荒废多年,只剩下断壁残垣,在黄沙中沉默伫立。
“沈大人,你看。”拓跋沙漠汗指着前方,“那里就是西域。”
沈墨抬头,看见黄沙尽头,隐隐约约有一座城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乌孙的王庭。”拓跋沙漠汗道,“再往西,就是大漠,走一个月,就能到葱岭。”
沈墨沉默。
他记得史书上写,西域三十六国,后来都消失在历史里。如果他能在这里改革,让汉胡融合,或许能让这些国家延续更久。
“走吧。”
队伍继续西行。
风越来越大,卷起漫天黄沙。沈墨眯着眼,拽着马缰绳,感觉嘴唇干裂。
“大人,”虬髯武将策马靠近,“前面有个绿洲,要不要歇歇?”
“好。”
队伍在绿洲停下。沈墨跳下马,走到水边,捧起水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带着沙土的涩味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沈墨抬头,看见一骑从西边奔来。马上骑士穿着胡人衣裳,手里拿着一张弓。
“首领!”骑士勒马,翻身跪下,“不好了!西边来了大队人马!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骑士道,“旗号没见过,少说有三万。”
拓跋沙漠汗脸色一变:“三万?”
“是。”
“谁的人?”
“不清楚。”骑士道,“他们打的旗,像是一条蛇。”
沈墨心里一沉。
蛇旗——那是司马师的家徽。
司马师也来了西域。
“走!”拓跋沙漠汗翻身上马,“去看看。”
队伍继续西行。走了半个时辰,沈墨终于看见了那支军队。
黑压压的一片,旌旗招展,中间那一面,果然画着一条蛇。
蛇旗下面,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。
是司马师。
沈墨勒住马,心里忽然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都是司马师的局。
拓跋沙漠汗结盟,是司马师挑唆。
西域胡人南下,是司马师授意。
现在他带自己来西域,是司马师要在这里杀他。
“沈大人。”司马师开口,声音平稳,“别来无恙。”
“司马大将军。”沈墨抱拳,“果然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司马师微笑,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来西域。”司马师道,“在这里杀了你,没人会知道。洛阳那边,我会说你是被胡人杀害,追封忠烈,风光大葬。”
沈墨沉默。
虬髯武将拔出刀:“大人,末将挡住他,您快走!”
“走不掉了。”沈墨平静道,“三万大军围住我们,怎么走?”
虬髯武将脸色惨白。
司马师挥手,身后的军队散开,形成一个包围圈。
“沈大人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司马师道,“可惜,太聪明了。聪明到敢改变历史。”
“我不改变,历史就会走向深渊。”沈墨道。
“深渊?”司马师笑了,“历史本来就是深渊,你在上面走,掉下去,都是命。”
沈墨盯着他,忽然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。
那天,他在铜雀台上,看着洛阳城,想着改变历史。
可现在,他站在西域的黄沙里,被司马师的军队包围。
历史,真的能改变吗?
“沈大人,该上路了。”司马师举起手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沈墨抬头,看见黄沙尽头,又升起一面旗。
那面旗很大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旗上画着一条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