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。”
郑冲的声音从背后刺来,带着急促的喘息。他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城楼,官袍下摆沾着晨露和泥土。
沈墨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城楼最高处,手指扣进冰冷的砖石缝隙,目光越过城墙外那片焦黑的土地——昨夜的血已经渗进土里,只留下暗红色的痕迹,像一张狰狞的嘴。
“说。”
“朝中弹劾您的奏章,已经堆满了尚书台。”郑冲走到他身旁,清瘦的脸庞在晨曦中显得苍白,嘴唇干裂,“司马师虽然服软,但那些世家……他们联名上书,说您勾结胡人,引狼入室。太常卿王朗之孙王肃执笔,字字诛心。”
沈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勾结胡人?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郑冲手中的那叠奏章上。最上面一本,字迹工整,墨迹未干,署名处“王肃”二字写得格外用力,几乎穿透纸背。
“他们说我割地求荣,说我背叛祖宗,说……”郑冲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说您就是第二个董卓。”
“董卓?”
沈墨忽然笑了。那笑意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,让郑冲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董卓至少敢杀人。”
他抽出腰间的长剑,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郑冲的喉结上下滚动,却见沈墨转身,将剑尖指向城中那片灰黑色的屋顶——那些世家的宅邸,朱门紧闭,窗后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“这些世家,嘴上说着祖宗之法,背地里却在数银子。北方的战马,南方的丝绸,哪一样不是从胡人手里买来的?他们怕的不是胡人,是没了他们的买卖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不用劝我。”沈墨收剑回鞘,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。”
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,沉重而急促。虬髯武将快步走上来,铠甲上还沾着露水,脸上的胡须沾满灰尘,像刚从土里爬出来。
“大人!急报!”
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说。”
“拓跋沙漠汗集结五部,已经在阴山以北会盟。柔然、匈奴残部、羌人……全都派了人。”虬髯武将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们说,要在入冬前南下,踏平洛阳!”
城楼上一片死寂。
郑冲手中的奏章掉在地上,纸张散落一地,被风吹得翻卷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干涩的“嗬嗬”声。
沈墨闭上眼睛。
他早该想到的。
史书被篡改,那不过是开始。五胡乱华没有终结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来。那些被他压制住的危机,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最多两个月。”虬髯武将沉声道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们的斥候已经过了雁门关。”
两个月。
沈墨睁开眼睛,目光落向远方。那里是天边,是黄河,是黄土高原,是——
西域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!”
“传令下去,召集所有将领,一个时辰后议事堂集合。”沈墨的声音不容置疑,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另外,派人去鲜卑,我要见拓跋力微。”
“大人!”郑冲猛地抬头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“您要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沈墨转过身,目光冷得像冰,“我要去西域。”
“西域?!”虬髯武将和郑冲几乎同时惊呼,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。
“胡人五部结盟,北方的路已经堵死了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但西域不同。那里有丝绸之路,有富饶的城邦,还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能帮我的人。”
郑冲的脸色变得惨白,像纸一样:“大人,您这是要……要弃洛阳而去?”
“弃?”
沈墨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,像悲哀,像决绝,又像某种近乎疯狂的期待。
“我是要去救它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他们。目光越过城墙,越过黄河,越过那片灰黄色的地平线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叹息。
“用不一样的方式。”
虬髯武将还想说什么,却被郑冲拉住了。老人摇了摇头,眼神里满是悲凉,像看着一个赴死的孩子。
他懂了。
这个年轻人,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一个时辰后,议事堂。
沈墨站在主位,手边放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。堂下站满了将领,每个人都绷着脸,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沈墨的声音平静,“你们觉得我疯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那些目光,那些躲闪的眼神,那些紧握的拳头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但我告诉你们,我没有。”沈墨走下台阶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北方五部结盟,两万铁骑南下,我们守得住吗?”
沉默。
“守不住。”沈墨替他们回答,“城墙再高,也挡不住十万骑兵。粮食再多,也撑不过一个冬天。唯一的办法,是在他们合围之前,先破一路。”
“大人!”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可是北方已经封死了!”
“所以我要走西域。”沈墨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绕到他们背后,断他们的粮道,毁他们的后方。”
“可是大人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堂上再次陷入沉默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人身上——司马师。司马家长子坐在那里,脸色阴沉,双手紧紧握成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司马将军。”
司马师猛地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,像被捉住的贼。
“你说呢?”
“我……”司马师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末将……末将全凭大人做主。”
沈墨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重新走上主位。
“既然这样,那就……”
“报!”
一声长喝打断了他。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浑身是血,脸上满是惊慌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。
“大……大人!出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城西……城西有人叛乱!那些世家……他们……”斥候喘着粗气,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滴在地上,“他们打开了城门,放进来一队胡人!”
沈墨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三百!还有……”斥候的声音颤抖,“还有内应,他们挟持了刘大人和几位老臣!”
整个议事堂炸了锅。
沈墨猛地拔出长剑,剑锋指向窗外。
“跟我来!”
他率先冲出去,身后的将领们愣了一下,随即跟上。
城西,一片混乱。
街道上到处是火光,到处是尖叫,到处是尸体。那些胡人骑兵在城中横冲直撞,刀锋上沾满鲜血,马蹄踏过百姓的身体。
沈墨站在高处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弓箭手!”
“在!”
“放箭!”
箭雨如蝗虫般落下,瞬间吞没了那些胡人。但更多的人从街角涌出来,他们不仅手持弯刀,还有松明的火把,火焰在风中摇曳。
“大人!他们……他们要烧城!”
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所有人!跟我上!”
他率先跳下去,长剑在手,直直冲向最前面的那个胡人。
刀锋相撞,火花四溅。
沈墨的手臂一震,手腕一翻,剑锋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,直直刺入对方的喉咙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他的脸上,温热而腥甜。
他不管不顾,继续向前。
身后,那些将领们跟着他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又一个接一个地补上。
城西的街道,变成了一条血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墨才停下来。
眼前,是一具具尸体。有胡人的,有世家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血水汇聚成溪,顺着石缝流淌。
他喘着粗气,靠在墙边,手中的剑还在滴血,剑刃上沾着碎肉。
“大人……”郑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哽咽,“抓到了……内奸……”
“带过来。”
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中年人走过来。那人穿着朝服,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放开我!你们这些乱臣贼子!”
沈墨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王肃。”
王肃猛地抬头,眼睛里满是怨毒,像淬了毒的针。
“是我!怎么样?你杀我啊!杀了我,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暴君!”
“暴君?”沈墨笑了,“我还没做皇帝呢。”
他走上前,剑尖抵住王肃的喉咙,冰冷的铁器贴着皮肤。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什么?”王肃忽然笑起来,笑得歇斯底里,眼泪都笑了出来,“你不是早该知道吗?我们这些世家,凭什么要听你的!你不过是一个小吏,凭什么站在我们头上!”
“就凭我能救这个国家。”
“救?你救得了什么?那些胡人,早晚会踏平洛阳!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!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
他收剑回鞘,转身。
“把他关起来,明日问斩。”
“是!”
王肃被拖走了,他的咒骂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沈墨站在城西的废墟中,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房屋,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。一个孩子趴在一个女人身上,哭喊着“娘亲”,声音撕心裂肺。
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大人……”郑冲走过来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墨打断他,“准备一下,明天我要出发。”
“明天?!”
“对。”沈墨转过身,目光落向西北方向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那天夜里,沈墨独自坐在城楼上。
月光清冷,照在那些烧焦的屋顶上,像蒙了一层银色的薄纱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归于沉寂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墨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拓跋力微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你找我来,是为了西域的事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拓跋力微走到他身边,目光望向远方,“西域不是鲜卑,那里的人更狡猾,更残忍。你去了,不一定能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沈墨转过头,看着这个草原上的枭雄。月光下,拓跋力微的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,像怜悯,像嘲讽,又像某种敬意。
“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“北方五部结盟,世家背地里捅刀子,朝中那些墙头草只会看风向。我若不走,洛阳必破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去送死?”
“或许。”沈墨笑了,“但总比等死好。”
拓跋力微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扔给沈墨。
“拿去吧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鲜卑王令。”拓跋力微的声音很平静,“西域那边,有些部落还卖我的面子。你拿着它,至少能少杀几个人。”
沈墨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,鹰眼处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拓跋力微转过身,“我只是不想让洛阳太早陷落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沈墨。”
“嗯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墨看着手中的令牌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活着回来。
是啊,他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,沈墨站在城门口。
面前是五百骑兵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决绝的表情。他们知道要去哪里,知道可能回不来,但没有人退缩。马匹打着响鼻,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。
“出发。”
沈墨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。
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扬,城楼上的守军还在巡逻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。
但他知道,自己这一去,可能再也看不到这座城了。
“大人!”
郑冲追上来,手里捧着一件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下官的家传玉佩,您带着,或许……”
沈墨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。玉佩上刻着一朵莲花,花瓣细腻,触手生温。
“保重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沈墨收好玉佩,转身。
“驾!”
马蹄声响起,尘土飞扬。
五百骑兵,向着西方,向着那片黄沙,向着未知的命运,奔驰而去。
城墙上,郑冲站在那里,目光追随着那支越来越远的队伍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。
那时沈墨还是个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却敢对着那些朝中的大人物侃侃而谈。
那时他说,他要改变这个国家。
现在,他真的在改变。
只是用了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。
风沙越来越大了。
沈墨眯起眼睛,伸手挡在额前。眼前,是一望无际的戈壁,到处是灰黄色的石头,到处是干裂的土地,像一张龟裂的脸。
“大人!”虬髯武将策马跑过来,“前方五十里,有绿洲,我们可以在那里歇脚。”
“好。”
沈墨正要催马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队黑影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停!”
所有人勒住缰绳,警惕地望着前方。
那队黑影越来越近,渐渐能看出轮廓——是骑兵,至少两百人,穿着胡人的铠甲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准备战斗!”
沈墨拔出长剑,目光紧紧盯着那队人马。
距离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终于,对方也停了下来。
一个领头的人策马上前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前面可是沈大人?”
沈墨眯起眼睛:“你是谁?”
“在下是乌孙部落的使者。”那人拱手,“我们首领听说大人要来西域,特命我来迎接。”
沈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,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那使者转身,指了指远方,“我们首领在那边等您。”
沈墨握紧手中的剑柄,目光落向那片黄沙。
他知道,这一去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走。”
他催马,跟上那使者。
身后,五百骑兵紧紧跟随着。
马蹄声,风沙声,在耳边呼啸。
前方,是未知的命运。
是生,是死,是成,是败。
没有人知道。
但沈墨知道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