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点钟方向,两百米,四名武装人员。”林雪的声音在耳机里压得极低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张烈贴紧礁石,海风裹着腥咸的水汽扑面而来。月光被云层撕成碎片,洒在非洲海岸的乱石滩上。他右拳攥紧,向身后打出“停进”手势。
钱猛趴在左侧三米处,光头在夜色中泛着暗光。他盯着那四个晃动的身影,嘴唇翕动:“巡逻队,AK47,没夜视仪。”
“绕过去?”老刘的声音从队尾传来,带着一丝试探。
张烈没回答。他盯着那四人——迷彩服破旧,靴子也不统一。一个瘦高个叼着烟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,像只萤火虫。
“他们不是军人,”张烈压低声音,“是地方武装,替人看门的。”
“看什么门?”宋三问。
张烈指了指远处。五公里外,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在月光下露出轮廓。仓库、工棚、三根烟囱,像蛰伏的巨兽,随时准备扑食。
“那地方十年前是食品加工厂,”林雪说,“卫星图显示三年前被改建过,围墙加高了,还修了哨塔。”
“谁建的?”
“查不到。产权资料被抹掉了。”
钱猛咧嘴笑了,疤脸在月光下显得狰狞:“有意思,越查不到越有东西。”
张烈收回目光,盯着那队巡逻兵。他们沿着海岸线向北走,绕过一块巨岩后消失。
“走。”
他率先跃起,踩着碎石向工厂方向移动。背包里四十公斤装备压得肩膀发沉,但脚下依然稳当。钱猛紧随其后,呼吸粗重得像头牛,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咯吱作响。
二十分钟后,小队摸到工厂外围。
围墙高三米,顶端拉着蛇腹铁丝网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每隔五十米有一根灯柱,但灯泡碎了大半,只有零星几盏亮着昏黄的光,像濒死的眼睛。哨塔上有人影晃动,偶尔传来咳嗽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北面墙上有洞,”林雪说,“热成像显示那里是个狗洞,被铁皮挡着。”
张烈绕到北侧,果然看见一块锈蚀的铁皮嵌在墙根。他贴过去,侧耳听了十秒,然后抽出匕首撬开铁皮。缝隙刚好容一人爬过。
“我先进。”钱猛抢在张烈前面,缩身钻进洞。
五秒后,里面传来三声鸟叫——安全信号。
张烈第二个钻进去。铁皮边缘刮过战术背心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他落地时右脚踩到一块碎玻璃,咯吱一声,像踩碎了寂静。
“停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前方二十米处,一栋红砖仓库亮着灯,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。门口站着两个武装人员,正在抽烟聊天。他们的枪挂在肩上,枪口朝下,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灭。
“两个哨兵,要解决吗?”老刘问。
张烈盯着仓库大门——铁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声,像巨兽的喘息。“不,先侦察。绕过仓库,去后面那排工棚。”
小队贴着围墙根移动。墙角的杂草没过脚踝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无数条蛇在爬行。钱猛走在最前面,每走几步就停下听动静,像一头警觉的猎豹。
过了仓库,视野骤然开阔。
六十米外是工棚区,十几间铁皮屋排成两排。有些亮着灯,里面有人影晃动,像皮影戏。最南端那间屋子最大,门口挂着锁链,像监狱的牢门。
“那间不一样,”林雪说,“窗户有铁栅栏,门是防盗门。”
张烈打了个“分散侦察”的手势。钱猛和老刘向左,宋三和老刘向右,他独自摸向那间铁皮屋。
贴近墙根,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这批货三天内必须发走,陈先生那边催得紧。”
“催什么催?上批货质量有问题,AK的枪管是次品,打两百发就发烫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问题吗?国内那些工厂偷工减料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张烈心脏猛跳。国内工厂?AK?
他贴着墙壁,屏住呼吸。里面的人继续说:“反正这批货不能出问题。东非那几个军阀已经付了定金,要是交不了货,他们可不管是谁的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明天让工人加班,把那批弹药装箱。”
脚步声逼近门口。张烈迅速后退,躲进旁边的一间废弃工棚。铁门被拉开,走出来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,一个白皮肤,一个黑皮肤。白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边走边指指点点,像在规划一场屠杀。
等他们走远,张烈再次摸向铁皮屋。门没锁,他推开一条缝,侧身挤进去。
屋内有股机油和火药混合的气味,刺鼻得像地狱的味道。桌面上摊着图纸,角落里堆着木箱,箱子上印着汉字——“精密仪器,轻拿轻放”。
张烈走过去,用匕首撬开一个箱子。里面是崭新的AK步枪零件——枪管、枪机、护木,全是散件。他拿起一个枪管,借着窗外的微光查看。枪管内壁有加工痕迹,膛线清晰,但表面粗糙,像劣质的艺术品。
“林雪,我发现了什么?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等一下……你那边有信号干扰。等等……我看到了,AK零件,中国制造?”
“不止。”张烈翻开另一个箱子,里面是子弹——7.62×39mm步枪弹,弹壳上印着生产批号。他拿起一枚,指甲划过弹壳底座,摸到一个凸起的标记。
“有标记。”
“什么标记?”
张烈把弹壳凑到眼前。底座上刻着一个微型图案——天平的轮廓,两边托盘不对称,左边的托盘比右边高出一截。
“天秤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耳机里沉默了三秒。
“张烈,你确定?”林雪的声音变了调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“确定。天秤标记。”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枪声。
哒哒哒——
三发点射,由远及近。紧接着是钱猛的吼声:“有埋伏!撤!”
张烈瞬间抽出手枪,踢开门冲出去。工棚区已经乱成一团——十几个人从各处涌出来,端着枪朝钱猛的方向射击。钱猛躲在水泥墩后面,地上躺着一个人——老刘,胸口渗出血迹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花。
“老刘中弹了!”钱猛吼道,“我带他走,你掩护!”
张烈抬手就是三枪,撂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武装分子。对方倒地时枪走了火,子弹打在铁皮屋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“宋三,手雷!”
宋三从侧翼扔出一枚烟雾弹。白烟迅速弥漫,遮蔽了视线。张烈边打边撤,子弹擦着头皮飞过,带着灼热的风。
“林雪,哪个方向突围?”
“西面!围墙那里有个排水沟,可以翻出去!”
张烈转身就跑。钱猛扛着老刘,脚步踉跄。老刘的呼吸很弱,血顺着钱猛的战术背心往下滴,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别睡!”钱猛拍他的脸,“老刘,撑住!”
跑到排水沟时,追兵已经逼近。张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至少二十个人,正在烟雾中搜索,像一群饿狼。
“宋三,炸掉那间铁皮屋!”
宋三二话不说,从背包里掏出C4,黏在墙根。他拉了引信,三秒后爆炸将铁皮屋掀翻,碎片飞溅,像一场金属的暴雨。
枪声骤然停了。
追兵被爆炸吓了一跳,短暂混乱。趁着这个空当,张烈他们翻过围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跑出两公里后,张烈才让队伍停下。
老刘躺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钱猛撕开他的衣服,露出左胸的伤口——子弹从锁骨下方穿入,从背后穿出,血流不止,像一道红色的瀑布。
“贯穿伤,没伤到内脏。”钱猛说着,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粉,“但再不止血,他撑不过半小时。”
张烈蹲下来帮忙。老刘睁着眼睛,嘴唇翕动:“我……我还能打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张烈按住他的肩膀,“钱猛,包扎完就走,不能停。”
“林雪,给我们找安全屋。”
“已经找好了。西北方向五公里,有个废弃的矿工宿舍。”
张烈背起老刘,继续赶路。夜色很深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但追兵没有追来。
凌晨三点,他们摸进矿工宿舍。
屋子破旧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钱猛守在门口警戒,宋三检查弹药,张烈把老刘放在一张铁床上。
“林雪,”张烈打开通讯器,“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。”
“工厂卫星图我重新分析了。那不是普通军工厂——有十条生产线,每天能造五百支AK和两万发子弹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这种工厂在非洲不止一个。我查了物流记录,过去三年,有六个东非国家接收过来自中国的‘精密仪器’。其中三个国家的坐标和黑曜石基地重叠。”
张烈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“天秤组织在非洲建了军工厂,用中国制造的武器武装当地武装。”
“不止。我破解了一份转运清单——这些武器有一部分流向索马里海盗和尼日利亚叛乱武装。天秤在挑动非洲内战。”
钱猛啐了一口:“操。这帮狗娘养的。”
张烈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远处,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。火光映在夜空中,像血色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林雪,能查到那个‘陈先生’是谁吗?”
“查不到。天秤的组织结构像洋葱,我只能在最外层剥皮。但这个工厂的产权文件上,签的是陈先生的名字。”
“他在非洲吗?”
“应该。物流记录显示,过去两个月有人频繁往返于中国和坦桑尼亚,用的就是陈先生的名字。”
张烈转过身。老刘已经昏睡过去,呼吸平稳了些。钱猛靠在门框上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“那个陈先生,就是天秤在非洲的代理人。”张烈说,“找到他,就能切断天秤的军火供应链。”
“怎么找?”宋三问。
张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弹壳。弹壳上的天秤标记在指尖摩擦,像烙铁一样滚烫。
“继续查工厂。天亮前,我再进去一次。”
“你疯了?”钱猛猛地站起来,烟头掉在地上,“刚打了仗,外面全是人,你进去送死?”
“他们以为我们跑了。”张烈说,“而且越危险的地方,越安全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你不是队长。”张烈盯着他,“我是。我说了算。”
钱猛咬着烟,没说话。宋三沉默地整理装备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天快亮时,张烈换上当地人的衣服,背着空背包出了门。
他绕到工厂东侧,发现围墙有一处被爆炸炸开的缺口。几个武装分子正在修补,但注意力都在外面。他趁他们转身的间隙,从缺口钻了进去。
工厂里已经恢复秩序。工人开始上班,机器重新轰鸣。张烈混在人群中,贴着墙根走,像一条滑溜的蛇。
他找到刚才那间铁皮屋——已经炸成废墟,但旁边的仓库还完好。他溜进仓库,发现里面堆满了木箱。
打开一个箱子,是崭新的AK步枪,枪油的味道刺鼻。再打开一个,是RPG火箭筒,弹头还套着塑料膜。
张烈数了数——光这个仓库,就有至少两千支步枪和五百枚火箭弹。
他走到仓库最深处,看到一面墙堆着巨大的木箱,箱子上印着汉字——“重型机械”。
撬开一个,里面是迫击炮的底座。
再撬一个,里面是防空导弹的发射筒。
张烈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迫击炮的铭牌——上面写着生产日期和产地:中国,2023年,洛阳某工厂。
而最让他震惊的是——弹体上,用激光刻着四个字:“天秤制造”。
他掏出手机,拍下照片。然后迅速退出仓库。
刚走出门口,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站住。”
张烈僵住。他缓缓转身,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三米外。男人四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左手拿着一把P226手枪。
“你是谁?”男人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。
“工人。”张烈说。
“工人?”男人笑了,“工人穿这种鞋?”他指了指张烈的靴子——“部队发的作战靴,鞋底有防滑纹路,不是本地货。”
张烈没说话。
“你是昨天那伙人吧?”男人说,“中国来的?特种兵?还是特工?”
张烈盯着他,右手缓缓移向腰间。
“别动。”男人抬起枪,“你再动一下,我就开枪。然后我的手下会把你切成块,喂鬣狗。”
张烈停住手。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至少三个人,正在靠近。
“你是谁?”张烈问。
“我?”男人又笑了,推了推眼镜,“你可以叫我陈先生。”
张烈瞳孔骤缩。
陈先生走到他面前,用枪管顶着他的额头: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讨厌有人来打扰我工作。你昨晚炸了我的厂,杀了我五个人,让我损失了至少二十万美元。你说,我该怎么谢你?”
张烈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会死。”
陈先生笑得更大声了:“我等着。”
话音未落,张烈猛地侧身,右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抬——
砰!
子弹打飞,擦着张烈的耳朵飞过。
张烈左手一个肘击砸在陈先生脸上,右手夺枪,转身就是两枪——
噗噗。
身后两个武装分子应声倒地。
陈先生捂着鼻子后退,血从指缝里渗出。他朝对讲机吼道:“所有人!西仓库!抓活的!”
张烈转身就跑。
枪声在身后炸响,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咬过来。他翻过一个铁桶,钻进一条巷子。
林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:“张烈!你那边怎么了?”
“找到陈先生了!他在工厂里!”
“撤!我找到他办公室的坐标了,里面的资料可以……”
“我没时间了!告诉我出口!”
“北面!有一个地下排水管道,能通到工厂外!”
张烈边打边撤。子弹打光后,他扔掉手枪,抽出匕首。追兵越来越多,至少有二十个人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他钻进排水管道,管径只有半米宽,只能爬行。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像死神的脚步。
爬了三百米,出口在一处河沟里。张烈钻出去,浑身泥泞,大口喘着气。
身后,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,火光映在晨雾中,像地狱的入口。
张烈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——还在。他掏出手机,看着拍下的照片——迫击炮底座上,那四个字刺眼得像疤:“天秤制造”。
林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:“张烈,我知道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你想炸掉那个工厂,对不对?”
张烈没回答。
“我支持你。”林雪说,“但我需要三天时间,破解工厂的安防系统,找出一条能让你活着进去、活着出来的路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
张烈抬头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工厂,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“好,三天。”
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非洲大地上。
远处,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,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针。
张烈知道,那根针的另一端,扎在某个人的心脏上。
三天后,他要亲手拔掉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