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脸上,冷得像刀子剜肉。
张烈抬手敲门。铁门上的漆皮剥落,露出锈迹,第三下还没落下,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。
赵刚的脸露出来,眼神警惕。看到张烈,他愣了三秒,眉头拧成一团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进去说。”
赵刚没动。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,女人的声音在哄:“乖,爸爸马上回来。”
张烈盯住他的眼睛:“赵刚,我有话必须跟你说。”
赵刚沉默片刻,把门拉开。
屋里暖气很足,客厅堆满儿童玩具。赵刚的妻子抱着孩子从卧室探头,冲张烈礼貌点头,然后关上门。
赵刚没倒水,站在原地,双臂交叉:“说吧。”
张烈站在玄关,没往里走:“天秤组织,你知道多少?”
赵刚脸色变了。他不说话,眼睛扫向卧室门,确认关严了,才压低声音:“你他妈跑我这来提这个?”
“我死了三个战友,满门被杀。”张烈看着他的眼睛,“王磊被绑架,至今下落不明。黑曜石的人还在追我。我需要人手。”
赵刚冷笑一声:“你找我?我一个退伍三年、在物流公司开货车的废人,能帮你什么?”
“你的枪法没废。”
赵刚的笑僵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厨房,倒了杯冷水灌下去:“张烈,我结婚了。我孩子才一岁半。你说的那些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?”张烈上前一步,“你忘了咱们在边境线上怎么立下的誓言?”
“誓言?”赵刚猛地转过来,“老子当年在战场上挨了那颗子弹,躺了八个月,连尿都尿不出来的时候,谁来跟我谈誓言?我退役那天,部队给的是一张纸,不是一条命!”
张烈不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,递过去。
赵刚低头看,瞳孔骤缩。
照片上,王磊被吊在一个废弃厂房里,浑身是血,手脚被铁链拴住,身上盖着一面染血的国旗。
“这是三天前拍的。林雪黑进了天秤组织的一个中转节点,截下来的。”张烈声音平静,手却在抖,“王磊还活着,但时间不多了。”
赵刚把手机推开:“这跟我无关。”
“赵刚——”
“我说了无关!”赵刚吼出声,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,“我女儿才学会走路!你让我抛下她,跟你去送死?凭什么?”
张烈张了张嘴,话堵在喉咙里。
赵刚的妻子推门出来,孩子趴在她肩上哭。她看看赵刚,又看看张烈,低声说:“是不是……有事要谈?”
赵刚没转头,语气硬得像铁:“没你的事,进去。”
她把孩子抱紧,退回卧室,关门声很轻。
客厅里只剩两个人,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。
张烈说:“我知道你怕。我也怕。”
赵刚没看他。
“但你以为,他们不来找你,你就安全了?”张烈声音压得很低,“王磊退役五年,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,照样被人吊起来打。你要是还觉得躲得掉,那你就接着躲。”
赵刚一拳砸在餐桌上,碗筷震得叮当响。
“那你说,我能怎么办?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赵刚了!我现在连枪都握不稳,连油门都不敢踩太快,就因为怕路上出车祸,回不了家!”
张烈盯着他:“你可以重新握稳。”
赵刚大笑,笑得眼眶发红:“你他妈还是那么天真。”
“我不是天真。”张烈慢慢说,“我是没得选。”
两人对视,谁也不肯退让。
孩子的哭声从卧室传来,赵刚转向窗户,雨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灯火。
“让我考虑一晚。”赵刚最后说,“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张烈没说话,走到门口,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
“赵刚,”他背对着赵刚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退役这么多年,我们还在被追杀?”
赵刚没回答。
“因为我们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东西。”张烈走进雨里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雨势更大,路上没有行人。张烈快步走向街角的便利店,侧身躲进遮雨棚,掏出手机,拨通林雪的电话。
响了四声,接通。
“安全?”林雪声音很冷静。
“暂时。赵刚需要时间。”
林雪沉默几秒:“你给过他证据了吗?黑曜石威胁他家人的证据?”
“没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想逼他。”
林雪叹了口气:“张烈,你没时间当圣人。我刚刚破解了天秤组织的一个加密文件,里面有赵刚的名字。还有他妻子的照片和女儿的名字。”
张烈握紧手机,指尖发白。
“他们早就盯上他了,”林雪说,“只是还没动手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确定。可能是明天,也可能是十分钟后。”
张烈挂断电话,冲回赵刚家楼下。
铁门已经锁了。他按门铃,没人接。再按,还是没人。
他退后半步,抬头看二楼窗户,灯亮着。
张烈从口袋掏出多功能刀,撬开门锁,闪身进去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。
赵刚家的门没关严,露出一条缝。
张烈的心往下沉。
他拔出手枪,侧身贴着墙壁,用脚尖轻轻推开门。
客厅里,赵刚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住头。妻子站在他面前,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惨白。
“怎么了?”张烈压低声音。
赵刚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血丝:“刚才……我妻子接到个电话。”
“谁打的?”
赵刚的妻子声音发颤:“对方说……他是黑曜石的。说我们一家三口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张烈走进屋:“电话挂了吗?”
“挂了。”赵刚站起来,“但我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赵刚低头看屏幕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看了张烈一眼,按下接听键,打开免提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,带着金属般的冰冷:“赵刚先生,晚上好。”
张烈认出了那个声音——在废弃军械库的无线电里听过,是杀手队长。
赵刚没说话。
“你妻子刚才接到问候电话,是我们安排的。”杀手队长说,“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威胁,我可以让你听听你女儿的声音。”
赵刚猛地站起来,握紧手机:“你敢动她一下试试!”
“别激动,赵先生。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,是来谈合作的。”
“什么合作?”
“告诉我们张烈在哪里,我们保证你全家平安。否则……”对方停顿了一下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赵刚看向张烈,眼神里挣扎、愤怒、恐惧交织。
张烈没动,等着他做选择。
赵刚深吸一口气,对着手机说:“我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我他妈没撒谎!”赵刚吼,“他刚走,我不知道他去哪了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杀手队长轻轻笑了一声:“赵先生,你妻子现在在哪里?”
赵刚转头看妻子,她站在卧室门口,抱着孩子。
“她在我身边。”
“你确定?”
赵刚的妻子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。
赵刚冲进卧室,拉开衣柜,检查床底,掀开窗帘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他妈少跟我玩心理战!”
“不是心理战,赵先生。”杀手队长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,“我只是确认一下,你妻子现在的安全,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。”
赵刚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
张烈慢慢举起枪,对准门口。
客厅的灯忽然灭了。
黑暗中,赵刚的妻子尖叫一声,孩子哭声炸响。
张烈冲进卧室,一把拉过赵刚的妻子,把她们推到墙角,自己挡在前面。
手机里传来杀手队长的声音:“张烈,我猜你在听。”
张烈没说话。
“你不用说话,我知道你在。你从非洲一路杀回来,很能打,我承认。”杀手队长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报告,“但你看,连赵刚这样的老战友,都被你害得一家陷入危险。你觉得,跟着你的人,会有什么下场?”
张烈咬牙,握着枪的手纹丝不动。
赵刚从地上爬起来,摸索着找到一把厨房刀,握在手里。
“张烈,”赵刚声音沙哑,“我跟你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得选了,对不对?”赵刚苦笑,“反正他们不会放过我,至少跟你一起,我能还手。”
张烈还没来得及回答,手机里又响起杀手队长的声音:“赵刚先生,你做出决定了吗?”
赵刚走到张烈身边,对着手机说:“我决定跟你们干到底。”
电话那头,杀手队长轻叹一声:“可惜。”
电话挂断。
下一秒,窗外传来发动机轰鸣声,三辆黑色SUV停在楼下,远光灯刺破雨幕,照亮了整栋楼。
张烈冲赵刚喊:“带孩子走!”
赵刚抱起女儿,拽住妻子的手,冲向楼梯口。
张烈抄起手枪,朝窗外连开三枪,逼退正面靠近的杀手。
子弹打在车身上,溅起火花。杀手下车,用车门做掩体,开始还击。
张烈翻过二楼走廊的窗户,跳上对面屋顶。
雨水打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他蹲在屋顶边缘,瞄准楼下两个正要冲进楼道的杀手,扣动扳机。
两枪,两人倒地。
但更多的杀手从车里涌出来,足有七八个人。
张烈跳下屋顶,抄近路追上赵刚。
赵刚抱着孩子跑得满头大汗,妻子跟在旁边,脚下踉跄。
“车!我的车!”赵刚指着停在路边的皮卡。
张烈冲过去,一脚踹碎车窗,拉开车门,扯出点火线,三两下接通电路。
引擎轰鸣。
赵刚把妻子和孩子塞进后座,自己翻进副驾驶。
张烈挂挡,油门踩到底,皮卡像脱缰野马般冲出停车位。
后视镜里,三辆SUV紧追不舍。
雨夜的城市街道,两辆车在车流中穿梭。张烈猛打方向盘,拐进一条窄巷,车身擦着墙壁刮出火星。
赵刚回头看,两辆SUV也挤了进来,另一辆绕道包抄。
“往左!”赵刚喊。
张烈一把向左,皮卡冲上人行道,撞翻垃圾桶,擦过路灯杆。
后座的妻子抱着孩子尖叫。
赵刚咬着牙,从座椅下拉出一把生锈的工兵铲,握在手里。
张烈看了他一眼: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前方,包抄的SUV从侧面撞过来,两车相撞,皮卡横着滑出去,撞在电线杆上,车头冒烟。
张烈踹开车门,扯出赵刚一家,冲进旁边的居民楼。
楼道逼仄,堆满杂物。他们爬上三楼,张烈一脚踹开天台的门,冲上屋顶。
雨水洗刷着水泥地面,四面都是低矮建筑,但包围圈正在收紧。
赵刚的妻子抱着孩子蹲在角落,浑身发抖。赵刚站在她面前,握着工兵铲,盯着楼梯口。
张烈掏出手机,给林雪发定位:“需要撤离通道。”
回复只有两个字:“坚持。”
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,越来越近。
杀手队长走在最前面,脚步声均匀,像在散步。他身后跟着四条枪,霰弹枪、步枪、手枪,一应俱全。
天台门被推开,杀手队长站在门口,看着张烈,冷冷开口:“你以为你能救他们?”
张烈举枪瞄准:“你试试。”
杀手队长没动,只是抬手,按了下耳麦。
张烈没来得及反应,赵刚的妻子手机忽然响起。
她低头一看,脸色惨白,颤抖着按下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,传来孩子的声音:
“妈妈——”
是她女儿的声音。
赵刚的眼瞬间红了。
杀手队长微微一笑:“你女儿现在在我手里。别担心,很安全。但如果你继续跑,她就不安全了。”
赵刚的妻子瘫软在地,手机掉在地上。
赵刚冲过去捡起手机,冲着话筒吼:“你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,我杀你全家!”
“赵先生,你没有资格谈条件。”杀手队长的声音像冰,“放下武器,你们一家还有机会团聚。”
张烈看着赵刚,等他做决定。
赵刚握着工兵铲的手在抖。
他看了张烈一眼,又看看妻子,再看看手机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他放下工兵铲,慢慢走向杀手队长。
张烈喊:“赵刚!”
赵刚没回头,声音沙哑:“我女儿在人家手里,我能怎么办?”
杀手队长满意地点点头,示意手下上前。
就在这时,赵刚猛地转身,一脚踹翻一个杀手,抢过他的手枪,对准杀手队长扣动扳机!
子弹擦过杀手队长的耳朵,打在他身后墙上。
杀手队长表情不变: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,但不够聪明。”
他抬起手,对着耳麦说了一句话。
下一秒,赵刚的手机里传来一声尖叫——
电话断了。
赵刚的妻子扑过来抢手机,赵刚没松手,全身都在抖。
杀手队长看着他,语气淡漠:“赵刚先生,我刚刚下令,让你的妻子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。
“成为过去式。”
赵刚妻子的尖叫声还没落下,张烈已经扑过去,一把拽住赵刚,把他甩向天台边缘:“走!”
赵刚疯了似的往回冲,却被张烈一拳砸在脸上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
“你老婆还在!”张烈冲他吼,“你要在这里白白送死,还是回头去救她?”
赵刚抬头,眼睛血红:“我女儿——”
“你女儿还活着!”张烈弯腰拉他,“林雪会定位她的位置,我们还有机会!”
赵刚被拽起来,踉跄着爬过天台边缘,跳上相邻的楼顶。
身后,子弹追过来,打在砖墙上,碎屑飞溅。
他们一路狂奔,翻过三道围墙,钻进一条下水道入口。
臭味扑面而来,污水没过脚踝。
赵刚边跑边喊:“我老婆——”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张烈咬着牙,“前提是我们活着出去。”
下水道尽头,爬出地面,是一条废弃的铁路线。
林雪的车停在铁轨旁边,她降下车窗,冲他们喊:“上车!”
两人翻进后座,车胎飞转,冲进夜色。
赵刚靠在座椅上,大口喘息,眼睛盯着车顶,像丢了魂。
张烈拍了拍他的肩:“我们会救她。”
赵刚转头看他,声音沙哑:“张烈,你知道吗?我女儿才一岁半。她还没学会叫爸爸完整的名字。”
张烈没说话,手指握紧成拳。
车窗外,雨还在下,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。
林雪在前面开车,声音低沉:“我定位到赵刚女儿的位置了。”
赵刚猛地坐直:“在哪?”
“黑曜石的一个临时据点,就在城东。”林雪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“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据点,有一个月的时间,从来没有活人出来过。”
赵刚的脸彻底白了。
张烈看着窗外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们还没输。
只要人还活着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