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推开妹妹房间的门,灰尘颗粒在昏暗中翻涌。
三年了。他每次经过这扇门都假装没看见,假装陈雨只是去了外地读书,而不是在街区失踪。
房间保持着当年的样子。书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脑神经教材,第187页,边缘画满了潦草的笔记。林夜的手指划过书脊,指尖突然触到一道细小的刻痕——桌沿内侧,有人用指甲刻了三个字母:HELP。
他蹲下身子,膝盖撞到床沿,木头发出一声闷响。
床板下有暗格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,就像有些记忆深埋在肌肉里,等不及大脑反应,身体已经动了。
手指扣进床板边缘的凹槽,用力一掀。
灰尘扑进鼻腔,木屑和霉味混在一起。暗格里躺着一本黑色封面的日记,边角磨得发白,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“陈雨”两个字,笔画歪斜,像是在发抖。
林夜拿起日记,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厚度。
翻到第一页,字迹工整秀气,是妹妹还在大学时的笔迹。
“9月3日。终于联系上苏晴学姐,她说街区有一个特殊的研究项目,可以接触到埃德蒙教授的实验记录。我需要那篇关于记忆重置的论文,这是我毕业论文的关键。”
林夜的手停在纸面上。苏晴。又是她。
第二页。“9月5日。苏晴学姐带我进入街区档案室,里面全是实验编号和居民资料。我翻到了一份编号007的记录,上面的照片让我毛骨悚然——那个人的脸,被抹去了。但我记得那张脸。”
翻页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9月10日。我发现了一个秘密。实验编号007不是别人,是我自己。不,准确地说,是另一个版本的我。埃德蒙教授在每个循环里都会复制实验体,制造平行存在的‘副本’。苏晴学姐的弟弟,也是其中一个副本。街区里至少有十几个居民是‘副本’,他们不知道自己不是原版。”
林夜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翻到第十页。字迹开始潦草,有几处被水渍渍开,像眼泪。
“9月15日。我尝试逃出街区。苏晴学姐给了我一把钥匙,说是通往街区边缘的安全通道。我走到东侧围墙,看到一道门。打开门的那一瞬间,我看到了——”
字迹顿住了,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洞,墨水流成一条黑线。
下一页。“我看到的是我自己。另一个我,穿着实验服,站在门外,对我笑。他说:‘你终于来了,我等你很久了。’”
林夜的瞳孔骤缩。
“9月16日。我被关进了地下室。埃德蒙教授说,我是实验体007的本体,所有的副本都源于我的记忆。只要本体死去,副本就会全部消失。但副本不想死,所以他们求助林夜——每一次循环,林夜都会成为他们的‘守护者’。而真正的我,被困在循环的起点,看着另一个‘我’一次次死去。”
“9月17日。我终于明白了。林夜每次循环都在救人,但他救的不是真正的居民,而是副本。真正的居民早就死了——死在第一次循环里,死在我眼前。”
林夜的手指开始颤抖。他翻到下一页,看到一行小字:“哥哥,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这个循环里了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字迹突然变得狰狞,笔尖撕裂纸面: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因为你也是副本。”
“9月18日。实验体006,也就是你,林夜。你是我记忆中的哥哥,但不是真正的林夜。真正的林夜,在第一次循环时就死了。死在老街区东侧围墙外,死在——”
字迹戛然而止。后面几页被撕掉了,只剩下参差的纸边。
林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纸页泛黄,边缘蜷曲。
字迹歪斜得几乎认不出来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:“哥哥,救我。”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字迹骤然变成红色,像是笔尖沾了血。林夜凑近看,手指触碰纸面——湿的。
血迹未干。
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,林夜退后一步,后背撞上墙壁。灰尘簌簌落下,他盯着那行红字,瞳孔里倒映着血色。
门突然响了。
吱呀——一声。
他转过头,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苏晴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终于找到了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。
林夜盯着她,手指已经摸到口袋里的小刀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?”
“因为每十七次循环,你都会找到这里。”苏晴走进房间,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而每次你读完日记,都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我。”苏晴把文件夹扔到桌上,啪地一声。“因为我是唯一记得真相的人。因为我是那场实验的监督者。”
林夜的指节发白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你妹妹的室友。”苏晴的笑意消失了,露出疲惫。“真正的陈雨,在第一次循环就死了。被埃德蒙杀死的。因为她是唯一能揭穿他实验秘密的人。而我,为了活命,答应帮他进行实验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骗我。”
“不,我在帮你。”苏晴拉开文件夹,里面夹着一叠照片。“你看这些——每一张都是你在不同循环里杀死我的场景。每次你找到日记,每次你读完最后一页,你就会来找我,然后杀死我。因为你认为,我是这场噩梦的根源。”
林夜接过照片,手指发抖。
照片里,他面无表情地举着刀,苏晴倒在地上,血泊蔓延。背景是这间房间,同样的灰尘,同样的昏黄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你每次循环都会忘记真相,但你的身体记得。”苏晴指着他手里的照片。“你每次都会重复同样的轨迹:找到日记,来找我,杀了我。然后循环重置,你又忘记一切,重新开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反抗?”
“因为我欠陈雨的。”苏晴的眼里泛起泪光。“她是我害死的。如果不是我引她进实验室,她不会死。所以每次你杀我,我都接受。这是报应。”
林夜把小刀抽出来,刀刃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。“你现在说的话,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“你当然不信。”苏晴苦笑。“因为每次循环,你都不信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你真的杀了我,那日记里的最后一页,为什么血迹还没干?”
林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日记本,那一行“哥哥,救我”正在渗出血迹,像刚刚写上去的一样新鲜。
“因为每次你杀了我之后,都不会再去翻日记。”苏晴的声音变得很低。“但如果你看了,就会发现——血迹会消失。因为这根本不是血,是我在日记里涂的一种特殊墨水,接触到空气就会变红。每次你打开,都会以为是新的血迹,都会以为我刚刚才写下求救。”
“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”
“我想告诉你——你妹妹没死。”苏晴盯着他的眼睛。“她还活着。被困在循环的最底层,被埃德蒙锁在实验中心的地下室里。每次你杀了我,就等于放弃了她。因为只有我知道通往地下室的路。”
林夜的刀尖垂了下来。
“所以,你选吧。”苏晴张开双臂。“杀了我,继续循环。或者相信我,去找你妹妹。”
沉默像一堵墙,压在他们中间。
林夜拿着刀的手在发抖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看着苏晴,看着桌上的照片,看着那本日记。
最后,他松开刀。
叮当一声,刀刃落在木地板上。
苏晴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“你这次——”
“我试试。”林夜的声音干涩。“如果我在骗自己呢?”
“那就重新开始,再杀我一次。”苏晴弯腰捡起小刀。“我们都习惯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向门口,高跟鞋声渐远。
林夜站在原地,看着那本日记,看着桌沿的HELP刻痕,看着这个困住他十七次循环的房间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下来。
苏晴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,但另一个声音接踵而至——墙壁深处传来微弱的敲击声,三短一长,像某种暗号。林夜猛地抬头,声音来自地板下方。他跪下去,耳朵贴紧木缝,心跳擂鼓般撞击耳膜。敲击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模糊的刮擦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写字。
他翻身爬起,冲出门外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但苏晴扔下的文件夹还摊在桌上,最底部露出一张纸条,笔迹与日记最后一页如出一辙,却写着截然不同的话:“别信她。她才是副本。真正的苏晴,早就死了。”
林夜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。他回头望向房间,暗格里的日记本静静躺着,血迹已经褪去,封面上“陈雨”二字在暮色中扭曲成一张陌生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