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”
沈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,指节泛白。帐中烛火跳了跳,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慕容衍站在三步之外,嘴角挂着那抹她熟悉的冷笑。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,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碎裂前的弧度。
“沈明远没死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当年边关那一战,死的不是你兄长,是他身边的替身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沈清辞脱口而出,“我亲眼见过他的尸首,浑身上下七处刀伤,左手腕骨尽碎——那是他幼年习武时摔断的旧伤,我认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你见的,是赵无忌安排的第二具替身。”慕容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随手抛向她。
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进沈清辞掌心。温润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震——这是兄长十二岁那年,父亲亲手为他系上的平安扣。背面刻着“明远”二字,笔锋遒劲,是父亲的笔迹。
她翻过玉佩。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,那是她七岁时不小心摔碎的。兄长非但没责怪她,反而笑着说“碎碎平安”。
“他在哪?”
沈清辞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慕容衍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到案前,拿起一封未曾署名的信,在烛火上晃了晃。
“你要虎符,我给你了。”沈清辞盯着他的动作,“要遗剑,我也给了。现在你告诉我,我兄长还活着——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的很简单。”慕容衍将信纸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我要你亲笔写一封认罪书,承认你是女儿身,承认沈家通敌叛国,承认这些年你所立下的所有战功,都是窃取他人之功。”
帐中死寂。
沈清辞盯着那封信,耳中嗡嗡作响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濒死前的鼓点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慕容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李崇文已经查到你的身份,最多三日,他便会带着圣旨来拿人。届时不仅是你的性命,沈家满门,包括你那个在江南养病的姨母,都会被牵连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在给你机会。”慕容衍打断她,“认罪书一出,你便不再是沈家子。李崇文的目标无非是沈家的兵权和声望,只要你肯认罪,他便师出有名,无需株连九族。而你兄长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如潭。
“我会告诉你他在哪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发抖。她死死攥住玉佩,边缘的裂纹硌进掌心,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清醒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?”
“凭我若想害你,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”慕容衍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凭你父亲的遗剑,凭你兄长的玉佩,凭这些年来我暗中护你多少次——你若不信,大可现在就去找李崇文告发我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狠狠扎进沈清辞心里。
她想起那夜在城楼,他替她挡下那一箭。想起他在军帐中,替她瞒下女儿身的秘密。想起他一次又一次,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出现。
可他也在威胁她。
用林若雪的性命,用兄长的生死,用沈家满门的安危。
“为什么?”她哑声问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慕容衍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“有一天你会知道的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帐帘被人掀开,赵八气喘吁吁地冲进来。
“将军!”他脸色惨白,“不好了,林姑娘她——”
沈清辞猛地转身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若雪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她毒发了。”赵八的声音在发抖,“军医说,是慢性毒药,已经在她体内潜伏了七日。若七日内没有解药,便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但沈清辞已经听懂了。
她转头看向慕容衍,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。
“是你下的毒?”
“是。”慕容衍坦然承认,“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。”
“解药。”
“认罪书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他,牙龈咬得发疼。帐中烛火噼啪作响,像是她此刻碎裂的心。
半晌,她松开紧握的拳头,一字一顿:“我写。”
慕容衍没说话,只是将笔墨纸砚推到案上。
沈清辞拿起笔,手腕在抖,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栗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绝。
笔落下去。
墨迹在纸上晕开,一笔一划,像是剜在她心上的刀。
“够了。”
慕容衍忽然出声,伸手按住她握笔的手。
沈清辞抬头,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双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,像是心疼,又像是惋惜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,你能为身边的人做到哪一步。”慕容衍收回手,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,“你还和当年一样,傻得让人心疼。”
沈清辞愣在原地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林若雪不会死。”慕容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案上,“这里有三颗解药,足够她痊愈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虎符和遗剑,我都不要了。”慕容衍转身,背对着她,“你只需记住一件事——从今往后,不要再相信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你?”
慕容衍没有回答。
他掀开帐帘,大步走了出去,背影融入夜色中,很快消失不见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。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在案上洇开一小片黑渍,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。
她拿起瓷瓶,打开瓶塞,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是真的解药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夜色浓稠如墨,军营中静得出奇。沈清辞快步穿过营帐,来到林若雪的帐前。
帐中灯火通明,几个军医围在床边,脸色都不太好。林若雪躺在床上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让开。”
沈清辞推开军医,将瓷瓶里的药丸倒出一颗,塞进林若雪嘴里。又端起水杯,小心翼翼地将水灌进去。
片刻后,林若雪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清……辞……”
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但确实在好转。
沈清辞松了口气,握住她的手:“别说话,好好休息。”
林若雪却死死攥住她的衣袖,眼神焦急:“我……我看到……你兄长……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在……在敌营……”林若雪艰难地喘着气,“我被人劫走的路上……看到一个人……戴着铁面具……和你兄长……一模一样……”
沈清辞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。
铁面具。
敌营。
萧景琰。
她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慕容衍说兄长没死,林若雪说在敌营见过兄长——这中间,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
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赵八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:“将军!不好了!李崇文的人到了!”
沈清辞来不及细想,抓起佩剑就往外冲。
帐外,火把通明。
几十个身穿飞鱼服的禁军将营帐团团围住,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。
“沈将军。”那太监尖着嗓子,笑容意味深长,“杂家奉圣上口谕,请您进宫一趟。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,目光扫过四周的禁军。他们都是宫中精锐,个个身怀绝技,硬拼的话,她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更何况,林若雪还在帐中。
“敢问公公,皇上召末将何事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太监笑了笑,“杂家也不知。沈将军去了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将佩剑扔给赵八,大步走向太监。
经过他身侧时,她压低声音:“替我照顾好若雪。”
赵八的眼泪夺眶而出,却只能重重地点头。
沈清辞跟着太监,走出营帐,走向夜色深处。
身后,火光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走到营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公公,能否容末将再看一眼身后的营地?”
太监眯了眯眼,到底还是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帐。
这里有她浴血奋战的兄弟,有她出生入死的部下,有她拼死也要护住的挚友。
可今日一别,不知还能不能回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转身,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最远处的营帐阴影下,穿着一身黑色斗篷,看不清面目。
但那双眼睛,那双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眼睛,正隔着夜色,静静地望着她。
是慕容衍。
他没有走。
沈清辞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愤怒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她转身,大步走向夜色。
身后,那抹黑影依旧站在原地,目送她远去。
皇城,御书房。
沈清辞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头低垂着,看不清龙椅上那人的表情。
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沈卿。”皇帝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,“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?”
“末将不知。”
“李崇文今日上了道折子。”皇帝将一本奏章扔到她面前,“他说,你其实是女儿身,这些年一直女扮男装,代兄从军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末将……”
“朕不信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朕提拔你,重用你,是看中你的才能。李崇文这人,一心只想揽权,他的话,朕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沈清辞呆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龙椅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他浑浊的眼底,竟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信任。
“皇上……”
“朕召你来,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当年你父亲的事,朕心中有愧。朕知道他是被冤枉的,可朕……朕没有能力为他翻案。”
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“朕老了,斗不过那些权臣了。但朕还能护住你,护住沈家最后的血脉。”
沈清辞的眼眶忽然一热。
“你走吧。”皇帝挥挥手,“朕已经拟好了调令,明日一早,你便启程去北疆驻守。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,好好活着。”
“末将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皇帝转身,背对着她,“这是朕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。”
沈清辞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声音沙哑:“末将……谢皇上恩典。”
她退出御书房,走进夜色中。
殿外,冷风呼啸,吹得她浑身发冷。
她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漆黑的天空,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皇上信她,保她,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可她能走吗?
兄长下落不明,父亲冤情未雪,李崇文还在朝中作威作福,慕容衍的身份依旧成谜……
她若走了,沈家的冤屈,谁来洗刷?
她若走了,那还活着的兄长,谁来寻找?
她若走了,那些曾经追随父亲的老兄弟们,谁来替他们讨回公道?
夜风吹起她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她要留下来。
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,她也要走下去。
她转身,正要回营,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。
那黑影躲在不远处的石狮子后面,见她看过来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
沈清辞拔腿就追。两人在夜色中一追一逃,穿过一条条昏暗的巷道,最后在一座废弃的祠堂前停下。
那黑影跑进祠堂,消失不见。
沈清辞握紧剑柄,小心翼翼走进去。
祠堂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供桌上积满了灰尘。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环顾四周,正要搜寻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猛地转身,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阿九?”
阿九站在月光下,脸色苍白,眼底满是不安。
“清辞。”她哑声道,“你不能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收到消息。”阿九走到她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李崇文已经在北疆布下天罗地网,就等着你自投罗网。你一旦去了北疆,必死无疑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信上写着的,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李崇文真正的底牌。”阿九压低声音,“他不是一个人在对付你们沈家。他背后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阿九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这封信,是慕容衍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慕容衍?”
“他在半个时辰前找到我,说你有危险。”阿九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“他让我告诉你,要你提防身边的人。”
身边的人?
沈清辞握着信纸,指节泛白。
慕容衍……他到底想做什么?
她低头,再次看向那封信。
信的末尾,写着这样一行字:
“若想知道你兄长下落,三日后,子时,城南破庙相见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印章。
印章上,刻着两个字。
“凤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