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衍的手指停在半空,虎符的青铜光泽映在他眼底,像两簇幽冷的鬼火。
沈清辞盯着那枚虎符。她曾无数次梦见它——父亲临终前紧握在掌心的东西,据说能调动北境三万铁骑。她以为自己永远拿不到,现在它就在眼前,只需要她点头。
“国师大人好大的手笔。”她没动,“一枚虎符换我一条命,这笔买卖似乎太亏了些。”
慕容衍笑了,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沈将军觉得亏了?那不如再加上一条——林姑娘的命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慕容衍收回手,虎符在他指间翻转,“可惜你选了最蠢的路。你以为凭那份血诏就能扳倒赵无忌?你以为我真的会信你交出虎符是为了救林若雪?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你设局引我入瓮,想等我去取虎符时让人包围此处。”慕容衍缓步走近,“城外埋伏了三十名弓弩手,驿馆地下还藏着周瑾的人,对不对?”
他竟然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派人盯着我?”
“不是盯,是陪。”慕容衍在离她三步处停下,“你从周瑾那里调人的时候,我就在隔壁。你写密信给赵八的时候,我的人截了一道。哦对了,你让阿九去请的援军,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我的人‘请’去喝茶了。”
沈清辞后背发凉。她以为自己每一步都算得精准,原来从一开始就落进了他的棋盘。
“所以——你一直在耍我?”
“不,我在教你。”慕容衍的声音突然沉下来,“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棋局。你以为拿出血诏就能让赵无忌伏法?你以为揭穿女儿身就能让朝堂震动?你太天真了。那份血诏上的笔迹,我已经查过——是你的亡兄沈明远的没错,可内容,是伪造的。”
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血诏是假的。”慕容衍从袖中抽出那份她亲手交给他的血诏,展开,“这份血诏的确写着‘父冤昭雪,兄仇得报’八个字,也的确是令兄的笔迹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令兄写血诏时,用的是左手?”
沈清辞愣住。
“沈明远是右撇子,可这份血诏上的字,每一笔都向左倾斜。这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。”慕容衍将血诏扔到她脚边,“写这份血诏时,有人在他身后看着。他不敢明着留下证据,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后来人——这东西,不能信。”
沈清辞弯腰捡起血诏。她仔细看着那些字,果然如他所说,笔迹虽然像,可每一笔都透着不自然。像是一个人用不习惯的手写出来的。
“那……那这份血诏是谁写的?”
“你猜。”慕容衍冷笑,“你父亲死后,朝廷抄家那天,除了你和你母亲,还有谁活着出去了?”
沈清辞心头一颤。
赵八。
父亲身边的亲兵队长,唯一从抄家那天活下来的人。她一直以为他是父亲最忠诚的部下,可如果……
“你怀疑赵八?”
“不是我怀疑,是证据。”慕容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赵八三个月前写给李崇文的密信。信里详细说明了你的身份、你在军中做的事,还有你父亲留下的那份真正的遗诏。”
沈清辞接信的手在抖。她展开信纸,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——正是赵八的字。她认得,他在军中替她抄写过军报。
“三个月前……”她喃喃,“那时候我还在北境打仗。”
“没错。”慕容衍看着她苍白的脸,“你的身份,其实是赵八泄露的。你以为李崇文是怎么知道你是女儿身的?你以为赵无忌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发难?你信任的每一个人,都可能是刺向你的刀。”
沈清辞握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她想起赵八在军营里对她的照顾,想起他替她挡过箭,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说“末将誓死效忠将军”时眼里的泪光。
都是假的。
“你现在还觉得,这世上还有值得你信的人吗?”慕容衍的声音像是淬了毒,“你父亲,你兄长,你身边所有人,都在骗你。就连你手中那份血诏,也是假的。你凭什么复仇?凭什么洗冤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眼底血红:“你不也在骗我?”
“我骗你,是因为我要你活。”慕容衍一字一顿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逼你交出虎符?你知不知道,李崇文已经调了三万禁军,就等着你拿虎符去调兵。只要你一用虎符,他就会以谋反罪将你拿下。到时候,不光是你,你父亲的名声,你兄长的忠烈,都会被彻底抹黑。”
沈清辞浑身冰凉。
原来虎符也是陷阱。
“可你刚才说,要用虎符换我的命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‘交出虎符’,不是‘用虎符’。”慕容衍打断她,“你把虎符给我,我替你处理掉它。李崇文找不到证据,就拿你没办法。这是唯一能保你命的路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盯着地上的血诏,盯着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字。她想起沈明远死前的模样——满身是血,倒在战场上,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“活下去”。
他写血诏时,身后站着谁?
是李崇文的人?还是赵八?
她不敢想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她问。
“你没得选。”慕容衍道,“要么信我,把虎符给我,我替你摆平一切。要么——你继续走你的路,最后被李崇文抓住,凌迟处死,你父亲的名声被彻底污蔑,你兄长的墓被掘开曝尸荒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一丝嘲讽:“哦对了,还有林若雪。她会被当作你的同党,一同处死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林若雪被带走时看她的眼神——恐惧,绝望,却还是冲她笑了笑,说“别管我”。
她怎么不管?
“好。”她睁开眼睛,声音干涩,“虎符给你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虎符,递过去。
慕容衍接过虎符,掂了掂:“聪明。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你帮我查出真相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我要知道,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。我兄长是怎么死的。那份真正的遗诏,到底写了什么。”
慕容衍看着她,许久没说话。
“你确定要知道?”他问,“有些真相,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痛苦。”
“我宁愿痛苦地活着,也不想糊涂地死。”
慕容衍笑了,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道,“你兄长沈明远——他没死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没死。”慕容衍重复道,“三个月前,我在北境见过他。他改了名字,换了一张脸,现在是李崇文手下的暗卫首领。”
沈清辞脑子一片空白。
沈明远没死?
她亲眼看他在战场上倒下的,亲眼看他的尸体被抬走的。怎么可能没死?
“你骗我……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慕容衍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以为你兄长为什么会写那份假血诏?因为他知道,只有‘死’了,才能活。他藏在李崇文身边三年,就是为了找机会替你父亲报仇。可现在——他已经被李崇文发现了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抖。
“李崇文……要杀他?”
“不是杀。”慕容衍道,“是让他‘真正’死一次。三天后,李崇文会在城东刑场公开处决一名叛徒。那名叛徒的脸,和你兄长一模一样。”
他说完,转身推门走了出去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虎符的轮廓,指间沁出血丝。
沈明远还活着。
可三天后,就要死了。
而她,连救他的办法都没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周瑾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将军!出事了!赵八死了!被人发现死在城西的小巷子里,脖子上有一道剑痕!”
沈清辞猛地抬起头。
赵八死了。
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,死了。
她突然明白过来——慕容衍今晚来找她,不是为了虎符,也不是为了救她。他是来断她所有退路的。
血诏是假的。
赵八死了。
沈明远要死了。
所有线索都断了。
她彻底输了。
不。
还没输。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她抬起头,眼底的泪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。
“周瑾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去查——三天后刑场上的那名叛徒,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周瑾愣住: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说了,让你去查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查清楚之后,回来告诉我——那个叛徒,是不是真的该死。”
她说着,转身朝里屋走去。
桌上放着慕容衍留下的那封信——赵八写给李崇文的密信。
她拿起信,借着烛火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赵八死了。
血诏是假的。
沈明远还活着。
三天后就要死。
她该信谁?
她还能信谁?
沈清辞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慕容衍离开时的眼神——冰冷,嘲讽,却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到底是谁?
为什么要帮她?
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?
她想不明白。
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——
三天后,她一定要去刑场。
不管那个叛徒是真是假,她都要亲眼看到。
因为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沈明远。
也是她最后一次,为父亲报仇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