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之衡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，扎进沈清辞胸口——“你父亲，是被人活活钉死在北境城墙上的。”
她的金瞳猛地收缩，瞳孔里倒映的火焰几乎要烧穿暗室每一寸空气。指尖掐进张之衡喉间软肉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张之衡被她按在墙上，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却仍咧着嘴笑：“你不知道吧？沈将军被押解回京那日，半路遇刺，本该当场毙命。可有人不想让他死得那么痛快——让人把他绑在北境城墙上，当着守军的面，一钉一钉地钉进去。”
沈清辞的指尖发抖。
她记得父亲最后一面。棺椁送来时，娘亲不让她看，只说是瘟疫暴毙，不能开棺。她跪在灵堂前，烧了整整三天的纸钱，磕了一百零八个头——她以为那是尽孝。现在才知道，父亲连个全尸都没有。
“谁干的？”
张之衡不说话。
沈清辞手上加了力道，指节陷进他喉结两侧的软肉里，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张之衡的脸涨成猪肝色，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：“说！谁！”
“你...杀了我...就永远不知道了...”
沈清辞金瞳骤亮，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砸下。张之衡浑身剧烈抽搐，嘴里涌出一股白沫，眼看就要被活活逼死。
门突然被踹开。
“够了！”萧景琰大步跨进来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铁面具下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：“你再逼下去，他会被你活活吓死。”
“滚开！”沈清辞甩开他的手，另一只手仍然死死掐着张之衡的脖子。她转过头，金瞳对上萧景琰的面具，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血色：“你们大燕人，没一个好东西！”
萧景琰眼神一沉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，展开，上面赫然盖着大燕皇帝的玉玺：“这是当年你父亲写给燕帝的亲笔信。”
沈清辞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信中你父亲承诺，若能保他平安，他愿为大燕暗中效力，提供大梁边防部署图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奏折，“这封信，是你父亲通敌的铁证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沈清辞松开张之衡，劈手夺过那卷黄帛。她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——每一笔每一划，都像刀子刻在她心上。是父亲的字。可是...怎么可能？她认得父亲写“沈”字时最后一笔总是带个微微上扬的勾。可这封信里的字迹虽然相似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“这信是假的！”
“你确定？”萧景琰冷笑，“你父亲被抄家时，可从未有人为他辩解。你以为是为什么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他确实私通了燕帝。”
沈清辞的脸刷地白了。
张之衡从地上爬起来，捂着脖子咳嗽了半天，哑着嗓子道：“你父亲...确实写过信...但不是通敌...是求救...”沈清辞猛地转头。张之衡避开她的目光，低声道：“当年沈将军发现自己被人设计，走投无路之下，确实想过投靠大燕。那封信...是真的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
“我没胡说！”张之衡突然抬起头，眼底竟有一丝悲愤，“我也是奉命行事！李丞相早就知道沈将军会走那一步，故意放信出去，让燕帝收到那封信——然后以此为证，坐实沈将军的叛国之罪！”
沈清辞如遭雷击。
所以父亲不是通敌。他是在绝境里，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——可那根稻草，是毒蛇。
“那钉城墙的事——”
“是赵无忌。”张之衡的声音低不可闻，“他恨你父亲入骨。当年你父亲在朝堂上参过他一本，赵无忌记仇记了二十年。沈将军被押解回京那日，他让人半路劫走，带到北境城墙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沈清辞一拳砸在墙上，砖石碎裂，血顺着指缝滴落。她缓缓回头，看着萧景琰：“你早就知道这些。你故意让我逼问张之衡，就是要让我亲耳听到这些真相，是吗？”
萧景琰没回答。
“然后呢？你想怎样？”沈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弧度，“用这些真相，换我替你做事？”
“不。”萧景琰摘下铁面具。那张脸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年轻，眉目间却刻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我是来告诉你，你若想报仇，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我？”
“李崇文、赵无忌、还有你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——我可以帮你，一个一个地除掉他们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轻，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，“只要你愿意，我甚至可以帮你坐上大梁的皇位。”
沈清辞眯起眼：“条件呢？”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萧景琰看着她，“你归顺大燕。以你的能力，辅佐我弟登基，待他成年后，我让你执掌大梁朝政。”
“你要我背叛大梁？”
“你父亲被大梁背叛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精准地捅在她最痛的地方。她是大梁的将军之女，父亲一辈子为大梁出生入死，最后落得个被钉在城墙上的下场；母亲一辈子勤俭持家，最后被发配边疆，生死未卜；兄长从小习武，一心报国，最后却战死沙场、尸骨无存。大梁给了她什么？一个被钉死的父亲，一个被流放的母亲，一个战死的兄长。还有她自己——女扮男装，苟且偷生，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。
“我...”沈清辞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沈姑娘！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，打断了她的话。赵八踉跄着冲进来，手里攥着一封信，脸上是说不出的惊慌：“出事了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林姑娘...林姑娘被劫走了！”
沈清辞猛地转身：“谁劫的？”
“不知道！”赵八喘着气，“有人趁乱闯进院子，林姑娘身边的暗卫全被杀了，只留下这封信！”
沈清辞接过信，拆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若想保林若雪性命，明日午时，城西破庙，一个人来。你若带帮手，她死。”落款是一个血手印。
沈清辞盯着那个血手印，瞳孔骤然收缩。那手印的大小、掌纹、甚至指尖的弧度，她都认得——那是她父亲的手印。“这不可能...”她喃喃道，“我父亲的印章...早在抄家时就...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猛地顿住。抄家时，父亲的所有东西都被充公了。那些东西，应该都在李崇文手里。所以劫走林若雪的，是李崇文。他怎么知道她还活着？不，不对。李崇文不是傻子，张之衡失联这么久，赵无忌假死的事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。他肯定已经猜到她回来了。这是陷阱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。
她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让萧景琰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。
“好得很。”她转头看向萧景琰，眼底的金瞳已经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，“你的条件，我答应。”
萧景琰皱眉：“这么轻易就答应？”
“不轻易。”沈清辞冷笑，“我只是想通了。你说的对，大梁负我沈家，我何必为它卖命？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救林若雪。她是唯一一个，在我沈家落魄时没有落井下石的人。”
萧景琰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可以。但我也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明日午时，你不能一个人去。我带人暗中跟着，若有机会，直接拿下李崇文。”
沈清辞摇头：“信上说了，不能带帮手——”
“你若死了，谁替你父亲报仇？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她看着萧景琰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。他不是大燕的废太子吗？他不是应该巴不得她死吗？为什么...
“别多想。”萧景琰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，淡淡道，“我只是不想让到手的棋子就这么毁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转身走出暗室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北境特有的干燥和血腥气。她抬头看天，月亮被乌云遮住，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。明天会是怎样的日子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她必须去——哪怕那破庙里等着她的，是刀山火海，是万劫不复。
“沈姑娘。”赵八跟上来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刚才那封信...是真的。我认得血手印，确实是沈将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是沈将军已经...那印章应该早就...”
“是我父亲的心腹。”沈清辞打断他，“他还活着。”
赵八瞪大了眼：“怎么可能？！”
“我父亲当年养了一批暗卫，个个都是死士。抄家时，他们全都消失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一直以为他们死了。现在看来，他们还活着。”
“那...”
“他们投靠了李崇文。”沈清辞说这句话时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赵八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终只叹了口气。
沈清辞不再说话，转身往院子另一头走去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：父亲的死、母亲的下落、兄长的遗骨、林若雪的安危——还有萧景琰那句话：“你若死了，谁替你父亲报仇？”
对，她不能死。
所以她必须活着——活着，把那些人一个个送下去，给父亲陪葬。
她走回自己房间，推开门，屋里空荡荡的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已经烧到尽头，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。她走过去，拿起火折子，准备再点一盏灯——手忽然顿住了。
油灯旁边，压着一张纸条。
她拿起来，上面只有四个字：“小心王爷。”纸上的字迹很乱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沈清辞盯着那四个字，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萧景琰的脸。小心他？她冷笑一声，把纸条揉成一团，扔进火盆里。她已经没有选择了——无论是萧景琰，还是李崇文，她现在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她吹灭油灯，和衣躺下。闭上眼，脑海里全是父亲被钉在城墙上的画面——她猛地睁开眼。
睡不着。
她翻身坐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。明天，她要去赴一个生死局。而那个局背后，藏着更大的阴谋——她盯着夜色中摇曳的火光，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血手印。父亲的暗卫还活着，却投靠了李崇文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李崇文不仅知道她还活着，还知道她与林若雪的关系。他布下的，绝不仅仅是一个陷阱——而是一张网，一张从她踏进城西破庙那一刻起，就再也无法挣脱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