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将军,请留步。”
刘大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粗粝得像铁器刮过石面。沈清辞脚步一顿,指尖已触到袖中短刃。
转身时,月光将七八条影子拉得歪斜,像蛰伏的恶鬼。张铁柱站在最前,手中黑鞭还在滴水——那是从太庙前的铜缸里蘸的,沾了香火气,却沾不灭杀意。
“诸位何事?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右手已握住刀柄。
刘大奎往前迈了一步,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:“兄弟们就想问一句——沈将军,你到底是男是女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沈清辞感觉到背后阿九的身体绷紧。刚才祭祖时,萧景琰那句话像一把刀,把所有人的怀疑都割开了口子。“沈将军身姿曼妙,倒不像个武将。”——他说这话时,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戏谑,像在玩一场猫鼠游戏。
“刘校尉,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你是在质疑沈家的忠烈?”
“少拿沈家压我!”刘大奎吼出声,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,“老子跟老将军打了二十年仗,老将军什么模样老子记得清清楚楚!你——你跟老将军长得像,可那眼神不对!老将军看人时是虎目,你呢?你他娘的是狐狸眼!”
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确实不像父亲。父亲的眼睛是圆睁的,像铜铃,看人时恨不得把人吞下去。而她——她继承了母亲的眼型,细长的,带着几分媚。这双眼睛在战场上救过她的命,敌人总以为她看不起人,可此刻,这双眼睛成了催命符。
“刘校尉,”沈清辞压下喉咙里的腥甜,“你若不信,大可以验明正身——”
“验就验!”张铁柱往前冲了一步,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,“兄弟们早就不服了!姓沈的,你若是男人,就脱了上衣让大伙看看!若是女人——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那更好,老子还没玩过女将军呢!”
身后传来刀出鞘的声音。
阿九的剑已抵在张铁柱喉间:“再敢胡言,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张铁柱脸色一白,可刘大奎的人立刻围了上来。刀光在月光下闪烁,像一群饿狼的眼睛。沈清辞数了数,十二个人。十二个跟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,此刻却把刀尖对准了她。
“阿九,退下。”沈清辞按住阿九的手。
“少爷——”
“退下。”
沈清辞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刘大奎面前。她比他矮了半个头,可此刻她挺直了脊背,目光如刀:“刘校尉,你跟着我父亲打了二十年仗,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谁都清楚。他若在天有灵,看见你此刻的所作所为——”
“别提老将军!”刘大奎眼眶红了,“你他娘的别拿老将军压我!老将军是被冤枉的!是老将军教我们忠君爱国,可皇帝呢?皇帝夷了他三族!”
沈清辞的心像被攥紧了。
她知道。她比谁都清楚。父亲被斩首那天,她躲在刑场外的茶楼里,看着父亲的脑袋滚落在地,血溅了三尺。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。
“所以,”沈清辞声音很轻,“你就要杀了我?”
刘大奎愣住。
“你怀疑我是女人,所以就要杀了我,”沈清辞接着说,“因为一个女人,不配做沈家的后人,不配领军打仗,不配为父亲报仇——”
“闭嘴!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沈清辞逼近一步,“父亲被冤枉时,你在哪儿?父亲被抄家时,你在哪儿?父亲被砍头时——”她的声音终于颤抖,“你在哪儿?”
刘大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在,”沈清辞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就在刑场上。我看着他被砍头,看着他的血洒了一地。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将军?你以为我想穿这身军装?你以为——”她一把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上的伤疤,“这刀疤是假的?”
伤疤狰狞,像一条蜈蚣趴在锁骨上。那是三年前敌军偷袭时留下的,当时她刚上战场,什么都不懂,刀砍下来时她躲都没躲。那一刀差点要了她的命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刘大奎盯着那道疤,眼神终于松动。
“我可以走,”沈清辞说,“我可以不当这个将军。但你们——”她扫视众人,“你们想清楚了,没有我,谁能替沈家洗冤?谁能替父亲报仇?你们吗?”
沉默。
月光下,十二个老兵面面相觑。
刘大奎的刀垂了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刚要说话——
“小心!”
阿九突然扑了过来。
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,带着破空声。阿九挡在沈清辞面前,箭矢没入她的肩膀,血溅在沈清辞脸上。
“有埋伏!”刘大奎大吼。
又一支箭飞来,射中了张铁柱的腿。他惨叫着倒下,鞭子落在地上。紧接着是第三支、第四支——箭如雨下,从太庙两侧的屋顶射来。
沈清辞拖着阿九躲到石狮后。箭矢钉在石狮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刘大奎的人慌乱中倒了好几个,血染红了太庙前的青石地。
“谁?”沈清辞嘶吼,“谁放的箭?”
“不知道!”刘大奎躲在一根柱子后,声音发颤,“不是我们的人!”
沈清辞脑中电光火石。
不是旧部的人。那会是谁?萧景琰?不可能,他虽然揭穿了她,却没必要赶尽杀绝。朝廷的人?也不像,朝廷要杀她,不会选在太庙。
那只剩下一种可能——
第三势力。
那个匿名信中提到的幕后黑手。
“少爷,”阿九咬着牙,手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间渗出,“你走,我断后。”
“放屁!”沈清辞扯下衣袖,笨拙地替她包扎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少爷——”
“闭嘴!”
箭雨停了。
沈清辞探出头,看见屋顶上黑影一闪。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个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,落在刘大奎面前。
刀光一闪。
刘大奎的喉咙被割开,血喷了一地。他瞪着眼睛,手捂着脖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然后倒了下去。
“刘校尉!”张铁柱惨叫着,拖着伤腿想要爬过去。
第二刀落下。
张铁柱的头滚了出去,在地上转了两圈,眼睛还睁着。
沈清辞浑身冰凉。
十二个人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全被杀了。那黑衣人像收割庄稼的农夫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
最后,黑衣人朝她走来。
“你——”沈清辞的声音干涩,“你是谁?”
黑衣人没说话,只是举起了刀。
刀光在月光下闪烁,像死神的镰刀。
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短刃。阿九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被她按住。她知道,跑不了了。太庙的侧门被锁,前门是祭祖的朝臣,后面是围墙。她唯一的生路,就是拼一拼。
黑衣人动了。
刀劈下来时,沈清辞侧身避开,短刃刺向他的咽喉。黑衣人一偏头,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削下一缕头发。
他“咦”了一声,似乎有些意外。
紧接着,他的刀转了方向,横劈向沈清辞的腰。沈清辞跳起,短刃挡了一下,却被震得虎口发麻。
好大的力气。
她咬着牙,再刺一刀。黑衣人似乎不耐烦了,一脚踹在她胸口。沈清辞飞了出去,后背撞在石狮上,疼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少爷!”阿九扑过来,却被黑衣人一脚踢开。
黑衣人走到沈清辞面前,举起刀——
“住手!”
一道声音从太庙内传来。
黑衣人愣住,刀停在半空。
沈清辞转头,看见一个人从太庙内走了出来。那人穿着朝服,戴着乌纱帽,面容清冷,正是军法处主事——周瑾。
“周大人,”沈清辞咳出一口血,“你——”
“沈将军,”周瑾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你果然是个女人。”
沈清辞愣住。
周瑾叹了口气,从袖中掏出一封信:“这是匿名信,有人让我在祭祖后交给你。”
黑衣人突然开口:“周大人,你——你也是他们的人?”
“不是,”周瑾说,“我只是个传信的。”
黑衣人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笑:“好,好得很。既然你来传信,那这人——”
“你不能杀她,”周瑾说,“信上说,她若是死了,证据就会公之于众。”
黑衣人眼神一冷:“什么证据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周瑾说,“我只是传信的。”
黑衣人盯着周瑾,又看了看沈清辞,最终收了刀。
“好,”他说,“留她一条命。不过——”他看向沈清辞,“你记住,你活不了多久。”
说完,他纵身一跃,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清辞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阿九爬过来,扶着她的肩膀:“少爷,你没事吧?”
沈清辞摇头,接过周瑾手中的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家族洗冤的关键证据,在萧景琰手中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颤。
萧景琰。
那个揭穿她身份的人。那个戴着铁面具的敌国王爷。那个与她针锋相对,却又在战场上救过她的人。
证据在他手中?
为什么?
周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轻声说:“沈将军,你——”
“别叫我将军,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我不是。”
周瑾沉默片刻,说:“不管你是谁,你都活不了多久。京城里有人要杀你。我建议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最好去找萧景琰。”
沈清辞抬头,看着周瑾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周瑾说,“只有他,能保你活过三天。”
三天。
沈清辞握紧了信纸,指节发白。
三天之内,她必须找到萧景琰,拿到证据。
可问题是——
萧景琰为什么要帮她?
她想起萧景琰那双眼睛。鹰隼般的,锐利的,仿佛能看穿一切。他揭穿她时,嘴角带着笑,像在玩一场游戏。
他是在玩游戏吗?
还是——
他本来就知道一切?
沈清辞站起来,扶着阿九,一步一步朝太庙外走去。
身后,十二具尸体躺在月光下,血水顺着青石缝隙蜿蜒,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,爬向太庙深处。太庙内,烛火未灭,香灰落了一地,像覆盖着未散的亡灵。
明日,京城将迎来一场风暴。
而她,必须在风暴来临前,找到那个敌国王爷。
可当她踏出太庙侧门时,余光瞥见墙角的阴影里,有人影一闪而过。那人手中握着半截信纸,纸上墨迹未干,隐约可见几个字——“萧景琰,已入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