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擦着耳廓飞过,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。
沈清辞勒紧缰绳,战马嘶鸣着踏过尸骸。前方黑甲骑兵如潮水涌来,刀光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羽箭,弓弦拉满——
“放!”
二十步外,一名骑兵应声落马。
她没有停歇,第二箭紧随其后,正中另一名骑兵的咽喉。
“好!”身旁的赵九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兴奋。
沈清辞没应声。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疼。连日来的拉弓让她的手指磨出了血泡,缠着布条的地方早已被血浸透。可她不能停。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战场,身后是新兵营的兄弟,前方是敌国的精锐骑兵。她若退了,那些信任她的同伴会死。
第三箭离弦。
这一次,箭矢擦着骑兵的肩甲飞过,未中要害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,再抽箭时,左手已经使不上力。她换了右手持弓,左手拉弦——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应急之法,可她从未真正练熟。
“保护弓手!”赵九吼了一声,提刀冲到她前面。
刀剑碰撞声在耳边炸开。沈清辞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瞄准,放箭——
正中目标。
她来不及庆幸,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左侧袭来。那人的马太快,快到她只来得及侧身躲避。刀锋擦着她的背脊划过,割破了战袍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“小兵,你的箭法是谁教的?”
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戏谑。
沈清辞猛地回头。
那是一个穿着玄甲的男人,面容被头盔遮去大半,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。他的马是纯黑的,比周围的骑兵高出一截,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萧衍。
敌国王爷,北境第一刀。
她曾在军报上见过对他的描述:身高八尺,善使长刀,骑术精湛,作战如神。可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在第一次上战场时就遇到他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萧衍勒住马,刀锋指向她,“你是哑巴?”
沈清辞握紧弓,指节泛白。她不能说话——一开口,声音会暴露她的年纪,甚至可能暴露她的性别。她只能摇头,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。
“怕了?”萧衍嗤笑一声,“方才射箭的时候可不怕。”
他说着,刀锋一转,直刺她的面门。
沈清辞侧身躲过,顺手抽出腰间的短刀格挡。刀刃碰撞,火花四溅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萧衍的力量太强,她根本挡不住。
“力道不错。”萧衍收刀,“可惜,姿势不对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
她暴露了。
萧衍说的“姿势不对”,不是指她格挡的姿势不对,而是指她拉弓的姿势不对。她用左手拉弦时,肩膀会不自觉地抬高,这是女子拉弓时的自然反应。若是一般人,根本看不出来。
可萧衍不是一般人。
“你练过箭?”萧衍的马在周围打转,刀锋始终指着她,“不,你练过弓,而且练了很久。可你的姿势却像是刚学不久。”
沈清辞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有意思。”萧衍的眼睛眯起来,“你到底是——”
“将军!”一名黑甲骑兵冲过来,“左翼被突破了!”
萧衍皱眉,看了沈清辞一眼,调转马头。
沈清辞松了一口气,正要撤退,萧衍的声音却从远处传来——
“那个小兵,等我回来再审你。”
沈清辞后背一凉。
她不能让他审。
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,离开这片战场,离开这个该死的新兵营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多想,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赵九被一名骑兵砍中肩膀,鲜血涌出,染红了半边战袍。
“赵九!”沈清辞驱马冲过去。
“别过来!”赵九咬牙,“快走!”
沈清辞没有走。她抽出箭壶中最后一支箭,瞄准那名骑兵的眉心。
弓弦拉满。
放箭。
正中目标。
骑兵落马,赵九松了一口气,身子却从马背上滑落。沈清辞跳下马,扶住他,“撑住!”
“没事。”赵九咧嘴笑了笑,“小伤。”
“闭嘴。”沈清辞撕下战袍下摆,紧紧裹住他肩上的伤口。血很快浸透了布条,她的手指被染红,颤抖得厉害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赵九看着她,“怕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低头,声音沙哑,“我怕你死了,没人给我挡刀。”
赵九笑了一声,随即昏了过去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,将他拖上马背。周围还在厮杀,她没有时间多做停留。她翻身上马,策马朝着己方阵营的方向狂奔。
马蹄踏过血泊,溅起一片猩红。
身后传来喊杀声,她没有回头。
她必须活着回去。
回到营地时,已是傍晚。
沈清辞将赵九交给医官,瘫坐在营帐外。她的手还在抖,全身上下都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沈清辞!”周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将军召见!”
沈清辞抬头,看见周虎站在不远处,神色复杂。
“来。”周虎招手,“快些。”
沈清辞跟着他走进中军大帐。帐内灯火通明,几个将领围坐在地图前,见她进来,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就是新兵营那个神箭手?”坐在主位的将军开口了。
沈清辞抱拳,“属下不敢当,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?”将军笑了一声,“能在萧衍面前活下来,这运气可不一般。”
沈清辞的心一沉。
果然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“你说说,萧衍都跟你说了什么?”将军换了个坐姿,目光锐利。
沈清辞斟酌着开口,“他问我箭法是谁教的,还说我姿势不对。后来左翼被突破,他就走了。”
“姿势不对?”将军皱眉,“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?”
“属下也不知道。”
将军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,“你先下去休息吧。”
沈清辞松了口气,正要退出营帐,将军又叫住她,“对了,你的箭法,是谁教的?”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不能说是父亲教的。沈怀远虽然被罢官,可他在军中仍有旧部。若让人知道她与沈家有关系,她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。
“是村里的猎人。”沈清辞低着头,“他年轻时当过兵,教了我一些。”
“猎人?”将军的目光带着审视,“能教出你这般箭法的猎人,倒是少见。”
沈清辞没有再接话。
她退出了营帐,站在夜色里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在撒谎,而且撒得很拙劣。
若是有人去查,很快就会露馅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“沈清辞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,看见赵桓站在阴影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副将。”沈清辞抱拳。
“你今日在战场上的表现,我都看到了。”赵桓走近,“萧衍说的那句‘姿势不对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沈清辞的心一紧。
“属下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赵桓笑了一声,“你是真不知,还是假不知?”
沈清辞低着头,不敢抬眼。
“你的箭法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赵桓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沈怀远。”
沈清辞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沈将军的箭法,素来以左手拉弓著称。”赵桓绕到她面前,“你在战场上用的是左手,对么?”
“属下只是右手受伤,临时换的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强装镇定。
“临时换的?”赵桓盯着她,“临时换手,能有你那般的准头?”
沈清辞咬了咬牙,“属下从小跟着猎人练箭,左右手都练过。”
“哦?”赵桓挑眉,“那个猎人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赵桓笑了一声,“真巧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,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——
“沈清辞,你最好别让我找到证据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一半。
赵桓怀疑她,萧衍也注意到她。
她还能撑多久?
回到营帐时,赵九已经醒了,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赵九咧嘴笑了笑,“我还以为你跑了。”
“跑什么跑。”沈清辞坐到床边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今天那个黑甲将军,是不是萧衍?”赵九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可真是命大。”赵九叹了口气,“能在萧衍刀下活下来的,整个北境都没几个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不想回想今天的场景。
那个男人的眼睛太毒,一眼就看出她的破绽。
“对了。”赵九想起什么,“那个黑甲将军临走时说了句话,我听见了。”
沈清辞抬头,“什么话?”
赵九压低声音,“他说,‘那个小兵有意思’。”
沈清辞的手一抖,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,摔成碎片。
“你怎么了?”赵九吓了一跳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沈清辞蹲下身,一片片捡起碎片。
她的心在狂跳。
萧衍那句话,不是玩笑。
他真的注意到她了。
她必须尽快离开军营,离开这片战场。
可她还没找到父亲的旧部名册,还没查明父亲的冤情。
她不能走。
“沈清辞。”赵九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沈清辞抬头,对上赵九的目光。
这个少年对她一直很好,救过她的命,可她没有勇气说出真话。
“没有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
赵九沉默片刻,没有再追问。
夜色渐深,营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。
沈清辞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篷。
她睡不着。
脑海里全是萧衍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“那个小兵有意思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心里,拔不出来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明天,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营地。
可就在这时,营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帐帘被掀开,一个士兵冲进来——
“沈清辞!将军召见!立刻!”
沈清辞坐起来,心跳如鼓。
这么晚召见,一定出了什么事。
她披上战袍,跟着士兵走出营帐。
夜色里,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
她走进去,看见将军和几个将领围在一起,神色凝重。
“沈清辞。”将军抬头,声音低沉得像压着雷,“萧衍派人送来一份战书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
“他说,”将军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“他要与你一决高下。”
帐内瞬间安静下来,烛火摇曳,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光影交错。
沈清辞的指尖掐进掌心,掌心渗出血痕。
她抬起头,对上将军的眼睛。
“属下……接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