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几乎将纸张捏碎。
沈清辞盯着手中的密信,烛火在帐中跳动,映得那泛黄的纸面忽明忽暗。字迹是父亲的——她认得。那一撇一捺的力道,那最后收笔时微微颤抖的痕迹,像是父亲在写这封信时,手就在抖。可信上的内容,却像一把刀,生生剜进她心口。
“吾儿亲启:若你看到此信,为父已不在人世。叛国罪名,为父认了。但真凶,不是你,也不是那些死去的兄弟。真凶是——你。”
最后一个字,墨迹忽然扭曲,像有血渗透纸背。
沈清辞猛地将信纸甩开。
烛火摇曳,映在那张纸上,字迹竟在缓缓变化。原本的“你”字,不知何时变成了“我”。她再定睛看,那“我”字又化作一片模糊的血色,像一只睁开的眼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压低声音,喉间涌上腥甜。
帐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刘大奎提着刀闯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士。他脸上带着笑,那笑里满是得意:“沈将军,不,沈小姐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沈清辞抬头。
烛光下,她的脸苍白如纸,箭伤还在渗血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。她缓缓站起身,手里的密信被她捏成一团。
“刘大奎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带这么多人来,是要抓我?”
“抓你?”刘大奎哈哈大笑,“沈小姐,你可真会开玩笑。你爹叛国,你女扮男装混入军中,按律当斩。我只是替天行道。”
“替天行道?”沈清辞冷笑,“你是替谁行道?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,还是你自己?”
刘大奎笑容一僵。
沈清辞看向他身后的兵士——那些人里,有她曾经带过的兵,有她救过的人,也有曾经对她俯首帖耳的同僚。此刻,他们眼神闪烁,有人低着头,有人握紧了刀。
“你们都听见了,”沈清辞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我爹的案子,朝廷早有定论——证据不足,暂不追究。可我今日被人构陷,你们便信了?”
一个兵士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话。
刘大奎回头瞪了一眼,那兵士立刻缩了回去。
“沈清辞,你也别怪我们。”刘大奎压低声音,脸上挂着笑,眼里却是杀意,“军法如山,你女扮男装,就已经是死罪。你爹的事,不过是个由头。”
“好一个军法如山。”沈清辞忽然笑了,“那我问你,是谁让你来抓我的?是军法处的周大人,还是御史台的柳大人?”
刘大奎眯起眼。
“都不是,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是那个在暗处冷笑的人,对吧?他让你来,你就来。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刘大奎脸色一变,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“沈清辞,你别胡说八道——”
“我胡说?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那你告诉我,赵七是怎么死的?他只是个老兵,只是说了一句‘沈将军不是那种人’,你就割了他的喉。刘大奎,你手上沾的血,还少吗?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那些兵士面面相觑,有人脸上露出犹豫。刘大奎身后,一个士兵低声道:“刘队长,要不咱们先查清楚——”
“查什么查!”刘大奎猛地回头,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,“你他娘的也想叛国?”
那士兵被他拽得踉跄,脸色煞白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可笑。这些人,明明知道刘大奎在胡来,可谁也不敢反抗。因为他们怕,怕得罪了刘大奎,怕得罪了那个躲在暗处的人,怕自己也成了下一个赵七。
“松手。”她冷声道。
刘大奎扭头看她,眼里带着讥讽:“怎么,你还想替他出头?沈清辞,你自身都难保了,还装什么英雄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缓缓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,刀身映着烛火,闪着冷光。
刘大奎后退一步,喝道:“你敢反抗?”
“我不反抗。”沈清辞将短刀放在案上,刀尖对着自己,“但你得告诉我,那个在暗处的人,是谁?”
刘大奎盯着那把刀,眼里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沈清辞笑了,“那我来告诉你——那人在我爹的旧部里安插了眼线,在我身边也安插了人。他知道我女扮男装,知道我爹的案子,知道一切。他一步步逼我走到今天,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揭开自己‘叛国’的真相。”
她说着,拿起那团捏皱的密信,展开给刘大奎看。
“这封信,是我爹写的。可它到我手里之前,被人动过手脚。信上的字迹会变,墨里有毒。”
刘大奎脸色骤变。
“有毒?”他下意识后退,看向那封信的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沈清辞冷笑:“你放心,我没中毒。因为我知道这信有问题——我爹根本不会在信里提到‘叛国’两个字。他要是真写了,那一定是被人逼的。”
刘大奎嘴唇哆嗦,想说什幺,却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,纸张瞬间燃起,火焰舔舐着字迹,那些扭曲的字在火光中渐渐消失。
“这封信烧了,”她淡淡地说,“可我记住了一个字。”
刘大奎盯着那团灰烬,额上冒出冷汗。
“那个字,是‘活’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爹还活着。”
帐内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刘大奎的脸瞬间惨白,他猛地后退一步,手里的刀险些脱手。
“不可能!”他嘶声道,“你爹早就——”
“早就什么?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早就死了?可那封信上的字迹,分明是最近才写的。我认得他的笔迹,也认得他写字的力道——那是他用左手写的。”
刘大奎张大了嘴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
沈清辞继续说:“我爹右手受过伤,写不了字。可那封信上的字,每一笔都带着左手的力道。这说明,他还活着,而且就在附近。”
帐内一片哗然。
那些兵士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低声问:“沈将军真的还活着?”
“不可能,当年不是说……”
“别听他胡说,这女人疯了!”
刘大奎猛地回过神来,大声喝道:“都给我闭嘴!”
兵士们安静下来,可眼神里都带着怀疑。
刘大奎盯着沈清辞,咬牙切齿地说:“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!你爹要是还活着,为什么不露面?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受苦?”
“因为他不能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他要是露面,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就会杀了他。他只能躲着,等着,等我把那个人揪出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刘大奎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这是在拖延时间!”
“拖延时间?”沈清辞笑了,“你觉得我是在拖延时间?那我问你,你带人来抓我,可知道周大人和柳大人正在赶来的路上?”
刘大奎一愣。
“他们奉旨查我,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要是知道你先动了手,你猜,他们会怎么做?”
刘大奎脸色铁青。
他当然知道。军法处和御史台的人要是来了,他这私自抓人、滥用私刑的罪名,就坐实了。到时候,别说是他,连他身后那个躲在暗处的人,都保不住他。
“你——”刘大奎咬牙切齿,“你算计我!”
“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我本想借这个机会,把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。可你太蠢了,就这么跳了进来。”
刘大奎气得几乎要吐血,可他却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他知道,沈清辞说的没错。
他太急了,急着立功,急着向那个人表忠心。可他没想到,沈清辞会反将他一军。
“好,好。”刘大奎狞笑道,“就算我蠢,可你也别想好过。你女扮男装,混入军中,按律当斩。周大人和柳大人来了,你也逃不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可我不会逃。”
刘大奎一愣。
“我要是逃了,就坐实了罪名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不逃,我在这儿等着。等周大人和柳大人来,我要当着他们的面,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。”
刘大奎冷笑:“你凭什么?”
“就凭我爹还活着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个人以为我爹死了,以为死无对证。可我爹活着,他就会开口。只要他开口,所有真相都会浮出水面。”
刘大奎脸色一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周大人到——”
“柳大人到——”
刘大奎脸色大变。
沈清辞却笑了。
她站起身,箭伤的疼痛让她身子一颤,可她咬着牙,一步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帐外,灯火通明。
周瑾站在火把下,一身青衫,面容清冷。他身后,是十几个军法处的兵士,个个手持火把,腰悬刀剑。
柳大人站在另一边,手里拿着圣旨,脸色凝重。
“沈清辞,”柳大人沉声道,“你可知罪?”
沈清辞跪了下去,声音平静:“大人,我有话说。”
柳大人皱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向周瑾:“周大人,我爹的案子,你查过吗?”
周瑾神色不变:“查过。”
“那你可知道,我爹当年被诬叛国,那封告密信,是谁写的?”
周瑾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爹的旧部,王铁柱。”
“王铁柱已经死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死之前,告诉我,那封信是被人逼着写的。写完之后,那人就杀了他灭口。”
柳大人脸色一变:“此言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字条,“这是王铁柱死前写的,上面是他留下的名字。”
柳大人接过字条,借着火光细看。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,字迹潦草,像是拼尽全力才写下来的。
“刘大奎。”柳大人念出那三个字,猛地抬头,看向刘大奎。
刘大奎脸色惨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大人,冤枉!这女人陷害我!她——”
“我陷害你?”沈清辞冷笑,“刘大奎,你收买王铁柱,让他写告密信,诬我爹叛国。事后你杀了他灭口,又收买了张叔,让他在我身边卧底。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,可你忘了,王铁柱死前写下了你的名字。”
刘大奎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柳大人盯着他,冷声道:“刘大奎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刘大奎猛地抬头,脸上的恐惧忽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狞笑。
“我有什么好说的?”他大笑道,“就算是我做的,又怎么样?你们能杀了我吗?”
柳大人脸色一沉:“大胆!”
“我大胆?”刘大奎站起身,甩开要抓他的兵士,“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?我背后的那个人,你们惹不起!”
周瑾眉头一皱:“是谁?”
刘大奎狞笑着,正要开口,却忽然瞪大眼睛,嘴里涌出一股黑血。
他伸手捂住喉咙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然后重重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
柳大人脸色大变:“快!叫军医!”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刘大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涣散,嘴里还冒着黑血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沈清辞盯着那具尸体,心里涌上一股寒意。
刘大奎是被灭口的。
那个藏在暗处的人,就在附近。
“周大人,”她压低声音,“刘大奎背后的人,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周瑾神色一凝。
他看向火把下的那些兵士,每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看不出谁在笑,谁在怕。
柳大人也意识到不对,立刻下令:“封锁营帐,不许任何人离开!”
兵士们乱了起来,有人拔刀,有人后退,有人喊:“是谁?是谁杀了刘大奎?”
沈清辞没有动。
她站在火光下,看着那些混乱的面孔,忽然觉得一阵眩晕。箭伤的疼痛,心里的恐惧,还有那封信上扭曲的字迹,都在这一刻涌上来。
可她不能倒下。
她咬着牙,死死撑住。
忽然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耳畔,却又清晰得可怕。那是一个女人在笑,冷得刺骨。
她猛地回头,看向黑暗。
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
柳大人走到她面前,沉声道:“沈清辞,你的事,还需要查证。你暂且留在营中,不得擅离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。
她没有争辩,也没有求饶。因为她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周瑾看了她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你爹的事,”他低声说,“我会继续查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周瑾转身离开,背影消失在火光里。
柳大人也带着人走了,只留下几个兵士看守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帐中,看着地上刘大奎的尸体,看着那团烧成灰的密信,看着自己满手的血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只困兽。
被逼到绝境,无处可逃。
她缓缓蹲下身,将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封密信烧剩下的残片。
火光熄灭后,那残片上竟然又出现了字迹。
她颤抖着指尖,将残片展开。
那上面只写了一个字:
“来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个字,心跳如擂鼓。
来?来哪里?
她猛地抬头,看向帐外。
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。远处,那女人的笑声再次响起,越来越近,像从四面八方涌来。她攥紧残片,指尖被纸边割破,血珠渗进字迹里,那“来”字竟像活了一般,缓缓蠕动,化作一行小字:“来见我,否则,你爹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