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热的液体溅上沈清辞的脸颊。
她甚至来不及眨眼,面前那个跟随父亲二十年的老兵便已仰面倒下。颈间一道狰狞的刀口,喉管断开,血沫咕咕涌出,顺着脖子淌到地上,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洼。
“赵七叔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死死掐住。
沈清辞扑过去,膝盖重重砸在血泊中,溅起一片猩红。赵七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颤抖,似乎想说什么。可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,混着碎肉的血沫从伤口涌出,顺着他的下巴淌到她的手上。
她伸手去捂那伤口,可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住手!都给我住手!”
周瑾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,带着罕见的急促。
沈清辞抬起头。
军法处主事周瑾挤开人群冲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执戟卫士。他脸色苍白,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,落在沈清辞身上时,狠狠一沉。
“谁动的手?”
无人应答。
周瑾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定格在刘大奎脸上。刘大奎咧嘴一笑,手里的刀还在滴血:“周大人,这老东西想逃,我替你料理了。”
“我没下令抓人。”周瑾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可你也没下令放人啊。”刘大奎舔了舔嘴唇上的血,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打了个转,“这老东西是叛国旧部的亲兵队长,谁知道他跑出去会干什么?万一给北狄通风报信——”
“放屁!”
沈清辞猛地站起来。
她浑身是血,半边脸颊都染红了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。她死死盯着刘大奎,声音嘶哑:“赵七叔是我父亲的人,他为大梁流过血,断过腿,他要是想叛国,二十年前就叛了!”
“二十年前?”刘大奎慢悠悠地擦了擦刀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二十年前谁知道他是不是就叛了?你父亲不就是二十年前叛的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周瑾打断两人,转向身后的执戟卫士:“把尸体抬走,清理血迹。刘大奎,你跟我回军法处。”
“凭什么?”刘大奎瞪眼,刀锋一转指向周瑾,“周大人,你难道要包庇叛国之人?”
“我只按规矩办事。”周瑾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,眉头紧锁,“沈将军,你身上有伤,先去包扎。其余的事,军法处会查。”
沈清辞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血从指缝渗出来。
她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赵七叔死了,就死在她面前。那个小时候背她上树、教她射箭、在父亲被下狱后偷偷塞给她干粮的人,就这么死了。
“将军……”
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。
沈清辞回头,看见李石头站在几步外,脸上全是泪。他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却被旁边的张老三拉住。
“走。”沈清辞哑着嗓子,“先回去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有些踉跄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周瑾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,挥手示意执戟卫士跟上去:“护送沈将军回营房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。”
执戟卫士应声跟上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她听见身后传来刘大奎的冷笑,听见周瑾呵斥的声音,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她只知道,赵七叔死了。而下一个,可能就是她。
回到营房,沈清辞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。
地上冰凉,她浑身颤抖,手抖得连伤口都捂不住。鲜血从肩膀渗出来,染红了衣襟,可她感觉不到疼。脑子里全是赵七叔倒在血泊里的画面——他最后想说什么?是不是想告诉她什么秘密?还是想求她报仇?
沈清辞狠狠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信。
那是赵七叔临死前塞给她的。她一直没敢看,怕一看就崩溃。现在,她必须看。
信纸发黄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浸透,已经模糊不清。但开头那几个字,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“清辞吾儿。”
是父亲的笔迹。
沈清辞的手猛地一抖,信纸差点脱手。她死死攥住,强迫自己往下看。
“吾儿,当你看到此信时,为父或许已不在人世。这些年,为父一直瞒着你一件事。当年那场叛国案,主谋并非为父,而是……”
信纸在这里被血染透,后面几个字完全看不清。沈清辞翻来覆去地看,可无论怎么辨认,都只看清最后一个字——“你”。
她浑身发冷。
“你”?什么意思?难道父亲想说是她?不可能。她那时候才八岁,怎么可能叛国?可如果不是她,那又是谁?
沈清辞用力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为父知道,你会怀疑自己。但孩子,那不是你的错。你只是……被人利用了。那个人,就在你身边,他一直都在。”
信纸到这里就断了。
后面没了。
沈清辞盯着信纸,手指微微颤抖。那个人,就在她身边?是谁?是张叔?还是刘大奎?还是周瑾?
她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这些年接触过的每一个人。可越想越乱,越想越怀疑。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个字上——“你”。这个字,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她心上。
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,那她真的被利用了?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为真正的叛国者铺路?
沈清辞猛地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剑,推门而出。
她要去问清楚。去找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——张叔,那个父亲的旧部,那个在军中最信任的人。
可就在她踏出门的瞬间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狠狠捂住了她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沈清辞一愣,挣扎着回头,看见一张苍老的脸。是张叔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全是汗,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。他死死捂着沈清辞的嘴,压低声音说:“有人要杀你,跟我走。”
沈清辞想说话,可嘴巴被捂着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张叔不给她机会,拖着她往外走。他脚步飞快,七拐八绕地穿过营帐,最后钻进一个废弃的马厩。马厩里堆满了干草,气味难闻。张叔松开手,沈清辞立刻拔出剑,抵在他脖子上。
“张叔,你——”
“别说话!”张叔打断她,声音急切,“时间不多,你听我说。”
沈清辞攥着剑的手微微颤抖,却没有收回。
张叔看着她的眼睛,眼神里满是痛苦:“我知道你怀疑我。我也知道,你父亲那封信,你看到了。”
沈清辞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封信?”
“因为那封信,是我写的。”张叔的声音嘶哑,“我模仿了你父亲的笔迹。”
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,剑差点脱手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!”张叔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那封信,确实是你父亲写的,但最后那个字,是我加的。我故意让你怀疑自己,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?”沈清辞冷笑,剑锋又逼近一分,“你让我怀疑自己是叛国者,这叫保护我?”
“因为真正的叛国者,就在你身边!”张叔的声音近乎咆哮,“他一直在等你查清真相,然后杀你灭口。我只有让你怀疑自己,才会停下来,不再查下去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,眼睛里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,变成迷茫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张叔嘴唇动了动,刚要说话,突然脸色大变。
他猛地推开沈清辞,转身扑向马厩门口。
“小心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正中他的胸口。
鲜血溅开,温热的液体溅在沈清辞脸上。
她愣在那里,看着张叔缓缓倒下,胸口插着一支箭,箭尾还在微微颤抖。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,染红了干草,染红了地面。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张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抓住沈清辞的手,“他……他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无力地垂下。
沈清辞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她看着张叔的尸体,看着那支箭,看着箭杆上刻着的字——“奉旨诛逆”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马厩外。
月光下,一个身影缓缓走来。
那人穿着黑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但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带着杀意。
沈清辞站起来,握紧剑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停下脚步,抬起手,摘下斗笠。
月光照亮他的脸。
沈清辞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是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