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弦震响,箭矢破空。
那支羽箭穿透夜色,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心上,箭尾白羽犹在震颤。周围的新兵们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周虎站在靶场边,刀疤脸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。他盯着靶心看了半晌,猛地扭头盯住沈清辞:“小崽子,你打哪儿学的箭法?”
沈清辞垂下弓,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。她压低嗓音,尽量让声音显得粗哑:“回队正,小时候跟猎户学过几年。”
“猎户?”周虎眯起眼,缓步走近。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,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,“猎户可教不出这手本事。你方才那一箭,用的是边军斥候的三指扣弦法,寻常猎户只会用两指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她忘了,父亲教她箭术时用的就是军中的手法。这些年她练得太熟,熟到身体比脑子更快。
“队正说笑了,”她强撑着笑,把弓抱在胸前,借机遮住单薄的胸膛,“小人不过是力气小,怕握不住弓,才多用了根指头。”
周虎没接话,只是盯着她看了又看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刀疤像一条蜈蚣在光影中蠕动。良久,他哼了一声:“今晚加练,你到库房领二十支箭,射完再睡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应得干脆,转身就往库房走。身后传来新兵们的窃窃私语,有人酸溜溜地说“不过运气好罢了”,有人低声咒骂“装什么能耐”。她全当没听见,脚步不停。
库房在营地西北角,是一间矮小的木屋,门口挂着把铁锁。沈清辞掏出周虎给的钥匙,开门进去。
屋里堆满了箭矢、弓弦和备用军械,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气味。她摸到火折子,吹亮,借着微光找到箭筒,开始数箭。
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——
数到第七根时,她的手顿住了。
箭筒底部,一枚银质的令牌在火光中闪烁。令牌上刻着边军独有的鹰纹,背面赫然是一个“孙”字。
沈清辞的瞳孔骤缩。
这是孙将军的令牌。镇北将军孙禹,正是那个威胁父亲的人。他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她猛地抬头,扫视四周。木屋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门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糟了。
这是陷阱。
周虎故意让她来库房,就是要栽赃她偷窃将军令牌。只要她碰过这令牌,百口莫辩。轻则军棍五十,重则——按军法,偷窃上官令牌者,斩。
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吹灭火折子,迅速将令牌塞进袖中。她抓起箭筒,转身走到门边,恰好撞上来人。
“磨蹭什么呢?”周虎推门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“箭拿好了?”
“拿好了。”沈清辞举了举箭筒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,“多谢队正关照。”
周虎没理她,径直走到堆放箭矢的角落,弯腰翻了翻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沈清辞站在门口,手心全是汗。
“行了,滚吧。”周虎直起身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赶苍蝇。
沈清辞拔腿就走。
走出十步远,身后传来周虎的声音:“站住。”
她停下,心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。
“你袖子里,鼓鼓囊囊的,是什么?”
沈清辞回头,脸上挂着无辜的笑:“回队正,是箭。小人怕拿着不稳,就顺手揣了两根在袖子里。”
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周虎走过来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周围的营帐里,不少新兵探出头来张望。有人吹了声口哨,有人幸灾乐祸地笑。
沈清辞摸出袖中的东西——正是一根羽箭。
周虎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队正看,就是普通的箭。”沈清辞把箭递过去,笑容不改,“库房里黑,小人怕摔着,就先揣一根照路。”
周虎接过箭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箭杆光滑,箭簇锋利,确实是库房里最寻常的那种箭。
他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滚。”
沈清辞转身就走,脚步又快又稳。直到走出二十步远,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令牌还在袖子里,沉甸甸地贴着腕骨。
她不知道周虎为什么要害她。是因为她方才的箭术太过扎眼,还是周虎根本就是孙将军的人?
不管哪种可能,她都不能把令牌带在身上。
沈清辞快步走到靶场,借着夜色的掩护,将令牌塞进靴筒夹层。她拉弓搭箭,一箭接一箭地射向靶心。
每一箭都正中红心。
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,议论声也越来越大。有人开始数她射中的箭数,有人跑去叫来更多同伴。火把的光芒将靶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沈清辞面无表情地射完二十箭,放下弓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慢着。”
周虎从人群中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。他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却让人背脊发凉。
“沈小七,”他叫的是沈清辞在军中的化名,“有人举报你私藏军械,按军规,要搜身。”
沈清辞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搜身。
她是个女子。
一旦搜身,一切都会暴露。
“队正,”她压着嗓音,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,“小人刚入伍三日,哪来的胆子私藏军械?这一定是误会。”
“是不是误会,搜过便知。”周虎一挥手,两个士兵便走上前来。
沈清辞后退一步,手紧紧攥着弓。她的脑子飞速转动,却想不出任何逃脱的办法。
周围的新兵们都围了过来,有人起哄,有人叫好,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每一张脸都显得陌生而残忍。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,他身形瘦削,面容清秀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沈清辞记得他,白天分营时,他排在队伍的最后一排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周虎皱眉。
“回队正,新兵赵九。”少年拱了拱手,“小人亲眼看见,沈小七方才一直待在靶场射箭,不曾离开过。若说他私藏军械,总要有人证物证才行。”
周虎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在质疑本队正?”
“不敢。”赵九低下头,声音不大不小,“只是军法森严,若因误会伤了新兵,传出去对队正的名声也不好。不如让小人们作证,若沈小七真藏了东西,小人愿一同受罚。”
周围的新兵们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附和:“对啊,总得讲证据吧。”“方才沈小七确实一直在射箭,我们都看见了。”
周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。他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好,既然有人给你作证,本队正便信你一回。滚吧。”
沈清辞不敢多留,抱拳行礼,转身就走。
走出靶场,拐过营帐,她才敢大口喘气。夜风吹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“你方才好险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沈清辞回头,赵九不知何时跟了上来。
“多谢。”她抱拳,“方才若不是你解围,我——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赵九打断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以大欺小罢了。不过你要小心,周虎这人睚眦必报,今日没得手,明日还会再来。”
沈清辞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赵九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她总觉得这个赵九有些奇怪,说话的语气、走路的姿态,都不像寻常农家子弟。
只是她来不及细想,袖中的令牌提醒着她,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。
她得想办法把令牌送回去。
沈清辞回到营帐,其他新兵还没回来。她借着月光,从靴筒里取出令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令牌的做工很精细,鹰纹栩栩如生,背面“孙”字的笔画刚劲有力。这种令牌是边军将领的随身信物,遗失一枚,便是重罪。
周虎是怎么拿到这令牌的?他又为什么要陷害她?
沈清辞握紧令牌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若周虎真是孙将军的人,那她的身份恐怕早就暴露了。今日的箭术只是导火索,真正的原因,是有人想让她死在军营里。
她必须快点离开这里。
可她能去哪儿?回到家,父亲会被她连累;逃到别处,母亲和兄长都会被林家报复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她不能逃,也不能退,只能往前走。
账外传来脚步声,新兵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。沈清辞迅速将令牌塞回靴筒,躺下装睡。
“嘿,你说那沈小七,看着瘦瘦小小的,箭术倒真有两下子。”有人压着嗓子说。
“有屁用,得罪了周虎,早晚有他好果子吃。”另一个人接话。
“也是。不过方才赵九那小子真够胆,敢跟周虎对着干。”
“谁知道他俩是不是一伙的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,有人躺下,有人还在小声议论。沈清辞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营帐里安静下来。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间或有人翻身,有人磨牙。
沈清辞睁开眼,轻手轻脚地坐起来。
账外月色清冷,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。她穿好鞋,摸黑出了营帐。
库房就在西北角,她得趁夜把令牌送回去。
夜风呼啸,吹得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。沈清辞贴着阴影走,一步一停,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。
快要到库房时,她忽然停住了。
库房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身形高大,穿着一件玄色长袍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笼出一层银白的光晕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,缓缓蹲下身。
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极俊美的脸,剑眉入鬓,凤目微挑,鼻梁高挺。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,在夜色中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辞藏身的阴影处。
沈清辞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这人她认得。
她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他的画像——北燕国的三王爷,萧衍。
那个杀伐果断、用兵如神的敌国王爷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这是大楚的军营!
萧衍的目光在阴影处停了几息,忽然勾起嘴角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辞僵在原地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看见她了。
他知道她在这里。
可他为什么不揭穿她?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沈清辞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站起来,快步走到库房门口。她掏出钥匙,开门,将令牌塞回箭筒底部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就跑。
脚步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,像是有人在追她。她不敢回头,一直跑到营帐门口,才弯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她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抖。
萧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他是来刺探军情的,还是另有所图?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看见她了。
他知道她是谁吗?
沈清辞抬起头,望向营外漆黑的夜色。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声呼啸,像是什么野兽的低吼。
她有一种预感,今夜的一切,都只是开始。
而那个敌国王爷的目光,已经像一把刀,悬在了她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