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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鸣九霄 · 第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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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厩夜弓

3471 字 第 2 章
“你,出来。” 沈清辞低垂着头,往前迈了一步。新兵队列里有人窃笑,她听见后面那人压低声音说:“这小身板,风一吹就倒,来军营送死?” 她没有回头。 晨光刚刚漫过营寨的木栅栏,尘土在光柱里翻涌。一百多个新兵被赶到校场上,按花名册逐一核对身份。一个老兵站在前面,脸上的刀疤从眉梢斜拉到下颌,衬得他整个人像块生锈的铁砧。 他叫周虎,是个队正。 周虎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,上下扫了两遍,眉头拧成疙瘩。他踱过来,靴子踩在泥地上咚咚响,一把扯过她胸口的军牌。 “沈清辞。” “是。” “今年多大?” “十七。” 周虎哼了一声,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。那手劲极大,沈清辞咬住后槽牙才没叫出来。他松开手,又拍拍她的后背,拍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。 “瘦得像根竹竿,”周虎转身对旁边的副手说,“这他妈的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埋的?” 新兵们笑得更响了。 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垂着眼,目光盯着自己的靴尖。那靴子是兄长的,大了一号,她在里头塞了两层布垫,可走起路来还是有点晃。 她记得临行前母亲跪在祠堂里哭了一整夜,父亲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盯着墙上的地图,一坐就是三个时辰,一句话也没说。 她告诉自己,不能露怯。 周虎没再多看她,转身对着新兵们喊话:“你们这群兔崽子,来军营不是来享福的。从今天起,老子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活着不如死了。” 话说完,他指了指校场西边堆着的一排石头,每块少说也有七八十斤:“每人搬一块,跑到那边的木桩再折回来,午饭前跑不完的,没饭吃。” 新兵们面面相觑。 沈清辞咬着嘴唇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她从小练弓马,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强健得多,可跟这些庄稼汉出身的男人比,力量终究差了一大截。 她排在最末尾,轮到她的时候,石头已经被挑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一块棱角分明,表面粗糙得像砂纸。 她蹲下身,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,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提。 腰像是要被压断了。 石头离地不到半尺,她的手臂就开始打颤,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。她咬着牙,一步一挪地往前走,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要跪下去。 旁边有人跑过去,带起一阵风,嘲弄地吹了声口哨。 沈清辞没理。她把全部力气都集中在双腿和腰腹上,牙关咬得咯吱响,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石头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 走了大约十步。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,一只手猛地扯住了她的后领。 “停下。” 是周虎。 沈清辞心里一沉,手一松,石头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浅坑。她转过身,看见周虎正盯着她的后颈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。 她心里咯噔一下。 糟糕。 出发前她特意把领口缝得严严实实,可刚才搬重物时弓着背,衣领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,隐约露出一点不该有的弧度。 周虎的目光没有移开。他眉头越皱越紧,伸手就要掀她的衣领。 “队正大人!” 沈清辞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急。她同时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桶水,水桶咕噜噜滚出去,哗啦一声泼了周虎一靴子的水。 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她慌乱地蹲下身去擦,借着弯腰的动作飞快地把衣领重新扯紧。 周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靴子,骂了一句粗话,抬脚就要踹她。 “队正!有个新兵崽子中暑了!”远处有人喊。 周虎的脚停在半空,瞪了她一眼,收回腿,啐了一口:“算你走运。滚去搬东西,别让老子再看见你偷懒。” 沈清辞连声应是,低着头小跑开了。她跑出十几步远,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。 差一点。 她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 午饭是糙米饭配咸菜,沈清辞扒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。营帐里弥漫着汗臭味和脚臭味,几十个新兵挤在一起,有的倒头就睡,有的在吹牛扯淡。 她缩在角落里,靠着木柱,闭着眼睛假寐。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那一幕。 不能再出这种纰漏了。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。 她睁开眼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一攥拳就疼。她想起父亲教她射箭时说过的话:你的手,不是用来拿绣花针的。 那时候她还不懂是什么意思。 现在懂了。 下午是队列训练。沈清辞故意站在中间,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。可她个子偏小,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间,总像鹤群里混进了一只鸡。 周虎走过她身边时,总会多看她两眼。 那目光像刀子,刮得她浑身不自在。 她咬着牙,挺直脊背,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做动作,一步不差。齐步走,立定,左转右转,她做得比谁都认真。 可周虎还是找茬。 “你,出列。” 沈清辞走出来。 “你他妈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的?转个身都软绵绵的,像个娘们。”周虎说着,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,拍得她往前一栽。 沈清辞稳住身形,咬紧嘴唇。 不能还嘴。不能抬头。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神。 她低声说:“是,队正教训得是。” 周虎又骂了几句,才让她归队。 傍晚时分,新兵们被分派去喂马、清马厩。沈清辞分到了马厩,跟另外三个新兵一起铲马粪。 马厩里又臭又闷,苍蝇嗡嗡地飞。她拿着铁锹,一铲一铲地把马粪铲到推车里,汗水湿透了后背。 旁边的新兵抱怨:“妈的,这活也太脏了。” 沈清辞没说话。她低着头干活,手上的血泡破了,血混着汗水渗进铁锹的木柄里。 她想起了小时候。 那时候父亲还是将军,家里有几十匹战马。她最喜欢躲在马厩里,看父亲给马梳毛、钉蹄铁。有一回她偷偷爬上一匹烈马的马背,被甩下来摔断了胳膊,父亲气得要打她,母亲哭着拦住了。 父亲最后只说了一句:这丫头,骨子里就是个当兵的。 沈清辞用力铲了一锹马粪,甩进推车。 父亲说得对。 她就是当兵的命。 天黑之后,营地里安静下来。新兵们被赶回营帐,一个个累得倒头就睡,呼噜声震天响。 沈清辞躺在自己的铺位上,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。靴子没有脱,衣服也没有解开,她侧着身子,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。 这是她连续失眠的第三个晚上了。 她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的全是白天的画面。周虎的手掀她衣领的动作,眼里一闪而过的疑虑。还有早上离开家时,母亲跪在祠堂里的背影。 她翻了个身。 不能就这样下去。得想办法活下去,还要立功,要为父亲翻案,要让那些害沈家的人付出代价。 她握紧拳头。 就在这时,号角声突然响了。 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 低沉而急促,穿透夜幕,像一把刀劈开了营地的寂静。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。营帐里一片混乱,新兵们有的在找鞋,有的在骂娘,有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 “夜袭!是夜袭号!”有人在帐外大喊,“所有人,拿兵器,到校场集合!” 沈清辞第一个冲出营帐。 外面漆黑一片,只有校场四周点着火把,风一吹,火光摇曳。她跑到兵器架前,抓起一张弓和一壶箭,手指一触到弓弦,心里就踏实了。 新兵们乱哄哄地挤在校场上,有的拿刀,有的拿枪,有的连兵器都没找到,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。 周虎站在高台上,手里举着一把火把,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 “听好了!”他吼道,“这是夜袭训练!五十步外有十个稻草人靶子,你们每人射三箭,中靶多的,老子请喝酒。脱靶的,今晚别想睡觉,给老子站到天亮。” 说完,他指了指第一个新兵。 那人举起弓,手抖得像筛糠,箭离弦就歪了,连靶子的边都没沾到。 第二个也是如此。 第三个射中了稻草人的腿,引得众人一阵起哄。 轮到沈清辞的时候,她站到射位上,深吸一口气。 五十步。 她能看清靶心。那是一个涂了白灰的圆圈,在火把的光芒里若隐若现。 她拉开弓,手指搭在箭尾上,感受着弓弦的张力。 这一拉,她就知道,这张弓太软了。 她在家用的弓,拉满需要一百二十斤的力气,这张弓最多也就八十斤。可她没有犹豫,箭如流星,咻的一声飞出去。 咚。 正中靶心。 火把的光芒里,稻草人的胸口多了一个洞。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。 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叹。 “操,这准头……” “蒙的吧?” 沈清辞没有停。她抽出第二支箭,搭箭,拉弓,瞄准。 动作流畅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。 第二箭。 咚。 又是靶心。 第三箭。 咚。 还是靶心。 三箭,正中靶心三次。 校场上彻底安静了。 周虎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,他盯着那个稻草人,又转头盯着沈清辞,眼里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惊疑。 他走下高台,脚步很慢,靴子踩在泥地上,一步一步走到沈清辞面前。 他一言不发地夺过她手里的弓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又拿起她箭壶里剩下的箭,看了看箭头,摸了摸箭羽。 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死死地盯着她。 “你这手法,是谁教的?” 沈清辞心里一跳。 糟了。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 周虎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:“老子在边关打了十二年仗,见过好几百个弓手。你这拉弓的姿势,收弦的手法,包括你三箭连射的节奏——” 他顿了顿,眼里的疑虑像浓雾一样漫开。 “像极了边关斥候。” 沈清辞的呼吸凝住了。火光在周虎脸上跳动,投下刀疤的阴影,像一道裂开的深渊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远处,号角声的余音还在夜风里回荡,新兵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,而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——那冰凉从衣领渗进去,沿着脊椎一路蔓延,直到她攥紧弓弦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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