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劈开营帐帘布，闷响从黑暗中传来——血肉撕裂的声音。
沈清辞没等那声音落地，已经侧身闪入。三名敌军刚提起刀，就被她身后的亲兵射翻，火把映亮帐篷内堆叠的粮草垛。
“快，搬！”她压低声音，手指向北面，“粮草走北门，别惊动主营！”
身后二十名精锐鱼贯而入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被夜风吞没。沈清辞站在营帐门口，目光扫过敌军大营的布局——西南角火把稀疏，正是斥候情报中描述的薄弱处。敌军主力正在三里外操练，留给她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。
“校尉大人！”一个老兵压低声音，“粮草太重，搬运太慢！”
沈清辞咬牙。她早料到这点，但没想到敌军把粮屯得如此集中，光是这一顶帐篷就有上百石。
“分两路。”她指向西面，“一半人跟我火烧粮道，一半人速撤。”
“烧了？”老兵愣住，“这可是咱们半个月的口粮啊！”
“烧。”沈清辞声音冷硬，“拿不走的，也不能留给他们。”
火把投进干草垛，火焰蹿起三丈高。沈清辞翻身上马，率部向西疾驰。身后火光映红半边天，敌军大营的号角急促响起。
“快！”她抽刀拍马，“趁他们混乱，冲出去！”
马蹄踏碎夜色。沈清辞伏在马背上，耳边全是风声和喊杀声。她赌对了——敌军果然把主力调去救火，西面防线一片空虚。
“校尉大人！”身后亲兵喊，“前面有伏兵！”
沈清辞猛地勒马。前方谷口黑暗中有军旗晃动，隐约能看见刀光闪烁。她心头一沉——敌军早有防备。
“撤！”她调转马头，“走北面山坡！”
“大人，北面是悬崖——”
“听我命令！”沈清辞一刀劈断缰绳，马匹吃痛狂冲。身后将士紧随其后，马蹄声如雷。
敌军从谷口冲出，追兵足有两百人。沈清辞咬着牙，马鞭抽得啪啪作响。她余光扫过身后——追兵阵型整齐，显然是精锐。
不对劲。
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。敌军主力明明在操练，怎么这么快就调来伏兵？除非有人提前泄露了她的计划。
“校尉大人！”亲兵指着前方，“悬崖！”
沈清辞抬头，心脏猛跳。前方山崖陡峭，足有十丈高。但崖壁上隐约有藤蔓垂下，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。
“下马！”她翻身跳下，“用藤蔓下山！”
将士们面面相觑。但沈清辞已经抓住藤蔓开始往下滑，动作干脆利落。有人咬牙跟上，有人犹豫。
“快！”她在下方喊，“追兵马上就到！”
话音未落，箭矢破空而来。一个将士闷哼一声，从崖壁上坠落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“别停！”她吼，“继续撤！”
藤蔓勒得掌心火辣辣的疼。沈清辞咬着牙，一步步往下攀。耳边是箭矢呼啸声和惨叫声——她知道有人掉下去了，但她不能回头。
脚踩到地面时，她双腿发软。回头看去，崖壁上还有十几个将士在往下攀。
“报数！”她擦掉额头的汗。
“十三人。”
“十四。”
“十五——”
沈清辞数着，心脏一点点往下沉。出发时二十人，现在只剩十五个。她咬紧牙关，转身往密林深处走。
“继续撤，天亮前必须回营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他们终于看到了己方大营的轮廓。沈清辞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，但随即又绷紧——营门前的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“站住！”哨兵举枪，“报上名来！”
“校尉沈清辞，率部巡营归来。”她翻身下马，递上令牌。
哨兵仔细查验后，侧身让开。沈清辞走进营门，发现营中气氛不对——士兵们三三两两议论着什么，看到她时，眼神闪烁。
她心头一沉。
“沈校尉！”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沈清辞回头，看见刘大奎站在不远处，脸色阴沉。
“刘将军。”她拱手。
“听说你昨夜烧了敌军粮草？”刘大奎走近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你可知道，那处粮草是赵桓的诱饵？”
沈清辞瞳孔微缩。
“诱饵？”
“昨夜赵桓派兵偷袭西营，抢走了三百石粮草。”刘大奎咬牙切齿，“你烧的，不过是些空袋子，里头装的都是沙子！”
沈清辞脑中轰鸣。
“不可能！”她脱口而出，“我亲眼看见火势——”
“火势大，是因为敌军在粮袋下铺了干草！”刘大奎怒瞪她，“你中了调虎离山之计！现在西营丢了粮草，赵桓还在城外叫阵，说咱们粮草不济，不出五日必败！”
沈清辞握紧刀柄，指节发白。
她想过偷袭失败，但没想过会是这样。敌军算准了她的每一步。
“刘将军，我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刘大奎打断她，“军法官正在查这件事，你最好祈祷没有内应。否则，沈家的名声，就毁在你手里了！”
他转身大步离开。沈清辞站在原地，感觉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响。
“校尉大人……”亲兵凑过来，“咱们怎么办？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她转头看向亲兵：“昨夜那处悬崖的藤蔓，你看清了没有？”
亲兵愣了愣：“藤蔓？”
“崖壁上那些藤蔓，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。”沈清辞目光锐利，“敌军追到崖边就停了，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能撤走。”
亲兵脸色变了：“大人是说——有人在帮咱们？”
“帮？”沈清辞冷笑，“也说不定是引咱们入瓮。”
她转身往军帐走去。脑中快速梳理昨夜经过：从突袭到遇伏，从悬崖到藤蔓，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。对方知道她的计划，知道她走哪条路，知道她会往哪里撤。
除非有人故意放她走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沈清辞猛地停下脚步。她想起昨天的军令状，想起赵桓的偷袭，想起刘大奎说敌军抢了三百石粮草。
如果敌军真的算准了她的每一步，为什么不直接围杀她？为什么要在悬崖上留藤蔓？为什么要让她活着回来？
除非有人不想让她死。
沈清辞心脏狂跳。她想起萧衍，想起那场密道坍塌，想起萧衍为护她重伤。那个敌国王爷，为什么要救她？为什么要放她走？
“大人？”亲兵见她不动，小心翼翼问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她走进军帐，刚放下帘子，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血腥味。
她警觉地拔出刀，目光扫过帐篷。帐中空无一人，但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，还在微微泛湿。
沈清辞蹲下身，手指蘸了点血迹。尚有余温。
有人在她之前进过这顶帐篷，而且受了伤。
她站起身，目光落在案几上。那里放着一封书信，信封上没有一个字。
沈清辞迟疑片刻，还是拆开了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
“昨夜之事，与你无关。放心，赵桓不会再来犯。”
字迹凌厉，笔锋如刀。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，心脏猛跳。她认出了这个字迹——萧衍。
他怎么知道她会担心？他为什么替她解决赵桓？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？
“校尉大人！”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，“军法官请您过去！”
沈清辞将信塞进怀中，深吸一口气，掀帘而出。
军帐外，天色已大亮。阳光刺眼，照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沈清辞眯着眼，走向中军大帐。
帐内，军法官已经端坐主位，刘大奎、张铁柱等人站在两侧。气氛凝重。
“沈校尉。”军法官抬眼，“昨夜你率部突袭敌军粮道，具体经过，还请详细说明。”
沈清辞拱手，从头到尾讲述昨夜经过。她尽量客观，不掺杂主观判断。但说到悬崖藤蔓时，她顿了顿：“那处藤蔓不似天然生长，倒像是人刻意留下的。”
军法官眉头微皱：“你是说，有人提前在那里布置了退路？”
“是。”
“谁？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：“属下不知。”
军法官目光闪烁：“你可知道，昨夜西营遭袭时，赵桓正好在城外巡视。他身边只带了不到五十亲兵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：“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如果赵桓想偷袭西营，为什么要选在自己巡视的时候？”军法官声音压低，“除非，有人故意引开他的注意。”
沈清辞脑中快速运转。赵桓巡视，西营空虚，敌军趁虚而入。这一切都太巧了，巧得像是有预谋。
“将军，属下以为——”
“你以为？”张铁柱插嘴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一个刚升上来的校尉，就敢擅自行动，还敢烧敌军粮道！你知不知道，那处粮道是敌军故意露出来的破绽？”
沈清辞冷冷看他：“张伍长怎么知道那是破绽？”
张铁柱一噎：“我——”
“你亲眼见过？”沈清辞逼问，“还是听人说的？”
“我——”张铁柱脸色涨红，“我自然是听人说的！”
“听谁说的？”
“这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军法官拍案，“此事暂且搁置。沈校尉，你立下军令状，说十日之内必打胜仗。眼下你已经烧了敌军粮道，也算是小胜一场。但西营失粮的损失，也要记在你头上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军法官摆手，“待查清真相，再行处置。”
沈清辞转身走出军帐。阳光刺眼，她眯起眼，脑中还在想那封信。
萧衍到底想干什么？
她正想着，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：“校尉大人！营外来了一队人马，自称是赵桓派来的使者，说要见您！”
沈清辞愣了愣：“赵桓的使者？”
“是！他们说是奉赵将军之命，来送战利品！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战利品？赵桓会送她战利品？
她快步走向营门。远远地，就看到一队人马站在营外，为首一人穿着赵桓亲兵的衣服，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
“沈校尉！”那人拱手，“赵将军命我送来昨夜缴获之物，说是贵军遗落在战场上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木匣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匕首。
刀鞘暗沉，上面刻着“萧”字。
沈清辞瞳孔猛缩。萧衍的匕首？为什么会在赵桓手里？为什么赵桓要送来给她？
“这——”她抬头，“赵将军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赵将军说，这匕首与沈校尉有缘，请校尉收下。”那人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沈清辞握着木匣，手指冰凉。她盯着匕首上的“萧”字，脑中一片混乱。
萧衍的匕首在赵桓手里，赵桓又派人送来给她。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？萧衍到底在打什么算盘？
她转身走回军帐，将木匣放在案上。盯着那把匕首，她突然想起昨夜崖壁上的藤蔓，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，想起军法官说的“有人故意引开赵桓的注意”。
这一切，都太巧了。
巧得像是一个局。
她闭上眼睛，努力让自己冷静。但脑中全是萧衍那双深邃的眼睛，和他昏迷时攥住她手的力气。
他分明是故意放她走。
可为什么？
她睁开眼，拿起匕首，仔细端详。刀刃锋利，刀柄上除了“萧”字，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北境萧衍”
北境第一刀的佩刀，怎么会落在赵桓手里？
除非萧衍故意送给赵桓，再让赵桓送来给她。
这个念头一出现，沈清辞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萧衍到底想干什么？他为什么要帮她？为什么要让她欠他人情？
她握紧匕首，指节发白。
不行，她不能被动。
她站起身，走出军帐，大步走向马厩。
“校尉大人？”亲兵追上来，“您要去哪？”
“出营。”她翻身上马，“去找赵桓。”
“找赵桓？”亲兵愣住，“可他——”
“他不是送了我礼物吗？”沈清辞冷笑，“我自然要去道谢。”
她拍马冲出营门，身后亲兵慌忙跟上。马蹄踏碎晨光，沈清辞咬着牙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她要去问问萧衍，到底在搞什么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