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元帅令,升沈青山为校尉,即日履职。”
传令兵的声音刚落,校场上便炸开了锅。
沈清辞站在点将台下,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——像刀子,淬了毒。那些老兵油子的眼神赤裸裸地写着:凭什么?
她没动。军令如山,不服也得服。但这个道理,显然有人不打算认。
“慢着!”
一道粗犷的声音从队列中炸开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走出来的汉子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正是跟随老帅征战十年的老兵头——刘大奎。他大步走到沈清辞面前,上下打量一番,嘴角挂着一丝不屑:“老子在边关打了十二年仗,从一个小卒拼到都尉,身上刀疤三十七道。这小子入营才多久?”他转头望向点将台上的副将,“敢问将军,这等升迁,凭的是什么?”
沈清辞没等副将开口,淡淡道:“凭我烧了敌军粮道。”
“烧粮道?”刘大奎冷笑,“谁知道那粮道是不是真的?谁知道你是不是和敌军串通好了,演一出苦肉计?”
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。
沈清辞抬眼,目光平视:“证据已经呈送元帅帐前,你若不服,大可去查。”
“查?”刘大奎逼近一步,“老子不信这个!想当校尉,拿出真本事来!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刀,“校场上见真章,敢不敢?”
沈清辞的眉头微微一动。四周忽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盯着她,等着看这个“关系户”如何收场。她沉默了三息,解下披风,随手扔给旁边的老兵:“来。”
校场中央,尘土飞扬。刘大奎抽出战刀,刀身泛着寒光,足有二三十斤重。他一抖手腕,刀锋呼啸着劈开空气,发出嗡鸣声。沈清辞站在原地,手中握着军中标配的制式长刀,刀身轻且薄,与对方的兵器相比,像一根筷子。
刘大奎怒吼一声,刀势如泰山压顶,直劈而下!
沈清辞没有硬接。她侧身,脚步轻移,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劈落,削下一缕青丝。下一秒,她的刀贴着对方的刀背滑过去,手腕一转,刀尖抵住了刘大奎的咽喉。
一切不过三息。
全场死寂。刘大奎愣在原地,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刀尖,额头渗出冷汗。沈清辞收刀,退后一步:“承让。”
“你——”刘大奎涨红了脸,想要发作,却发现自己连刀都没碰到对方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
可人群里,不满的声音并未消散。“取巧罢了。”“正面硬碰硬试试?”“这算什么本事?真上了战场,谁跟你玩这些花活?”
沈清辞听着那些话,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明白,这些人不服的不是她的军功,而是她的“资历”。在他们眼里,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越级晋升?他们立功流血的时候,她在哪?可他们不知道,她流的血,不比任何人少。
回到营帐,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她掀开帐帘,看见十来个老兵堵在门口,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,正是刘大奎手下的伍长——张铁柱。
“沈校尉,”张铁柱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,“兄弟们想请你去喝酒,庆贺升迁。”
沈清辞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众人,沉声道:“军令在身,不便饮酒。”
“哦?”张铁柱笑了,“这么快就摆起官威了?兄弟们,咱们校尉大人嫌弃咱们这些粗人呢。”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沈清辞没有动怒,语气平静:“诸位若是有事,尽管直说。若是无事,请回。”
张铁柱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冷笑一声:“沈校尉,兄弟们也不是不给你面子。只是这校尉一职,关系重大。你若真是有真才实学,咱们自然服你。可若是靠着耍小聪明上位,咱们可得替老帅把把关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三日后的军议,你敢不敢当众立个军令状?”
沈清辞抬眼:“什么军令状?”
“十日之内,打一场胜仗。”张铁柱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,“若是输了——提头来见!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都盯着沈清辞,等着她的反应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张铁柱以为她怕了,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砸在地上,掷地有声。张铁柱愣住了,四周的人也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答应了?”张铁柱有些不可置信。
“十日之内,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若不能打一场胜仗,我沈青山提头来见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“但若我赢了——”
张铁柱咬牙:“若你赢了,兄弟们心服口服,日后唯你马首是瞻!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转身,走进营帐。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屈辱,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。
十日之内打一场胜仗——谈何容易?如今边关局势微妙,敌军据城不出,数次诱敌都不见成效。强攻只会折损兵力,可若是不打,十日期限一到……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她不能输。输了,不只是她的命,还有沈家满门的冤屈,还有那些等着她去救的人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的军册上。十日前,她烧了敌军粮道。敌军失了粮草,必定会从最近的粮仓调运。而最近的粮仓,在落雁坡。落雁坡地势险要,只有一条官道通向大营。若是能在那里设伏,断了敌军的补给线,逼他们出城——
一个计划,在她脑中渐渐成形。可这计划,需要人手,需要信任。而她最缺的,恰恰是这两样。沈清辞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三天后的军议,她将带着这个计划,站在所有人面前。赢了,她就能真正拥有这支军队。输了,她就再也没有以后了。
帐外,夜色渐深。远处传来士兵们的嬉笑声,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她的嘲讽。沈清辞充耳不闻。她摊开地图,拿起炭笔,开始标注每一个细节——落雁坡的地形、敌军的行军路线、最佳的伏击位置、撤退的路线……
她的手很稳,可心跳很快。因为在那张地图的角落,她看到了一个名字——萧衍。敌军主营,就在落雁坡三十里外。如果他领兵援救……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。那个人,还在昏迷中。而她,即将成为他的敌人。她猛地甩了甩头,把那丝杂念压下去。现在,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她继续画着地图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三天后,军议。大帐内,将领齐聚。沈清辞站在中间,面前摊着一幅地图。
“落雁坡,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,“敌军粮道必经之地。我愿领兵五百,在此设伏。”
“五百?”有人嗤笑出声,“敌军至少三千押运,你五百人就想截粮?”
沈清辞没有理会,继续道:“敌军失了上一次的粮草,必定会加派人手。但他们不会想到,我们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动手。”
“所以呢?”刘大奎冷冷道,“你想怎么办?”
沈清辞抬头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:“夜袭。”
“夜袭?”刘大奎皱眉,“你疯了?夜袭落雁坡?那里地势险要,一旦被发觉,连退路都没有!”
“所以,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我需要五十名敢死之士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“五十人?”副将皱眉,“你要五十人,去劫三千人的粮队?”
“他们不会想到,”沈清辞道,“我们只有五十人。再说,夜间的混乱,足以弥补人数上的劣势。”
“你确定你能成功?”副将盯着她。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,眼神坚定:“若不能成功,我提头来见。”
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良久,副将缓缓开口:“好,本将给你五十人。但你要记住,军令状是你自己立的,没人逼你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沈清辞转身,走出大帐。外面,阳光刺眼。五十名士兵已经列队等候,他们看向她的眼神,有怀疑,有审视,也有几分好奇。沈清辞站定,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。
“我知道,你们不相信我。”没有人说话。“我也不需要你们相信我,”沈清辞道,“我只需要你们服从命令。若是失败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会死在你们前面。”
五十名士兵面面相觑,最终,有人缓缓挺直了脊背。沈清辞转过身,看向远处的落雁坡的方向。那里,有她的胜算,也有她的命运。十日期限,从今天开始。
而她,没有退路。
她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尖冰凉。身后,那五十双眼睛仍在审视着她,但她已无暇顾及。落雁坡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她忽然想起萧衍昏迷前攥住她手腕的力道——那种濒死也不肯松手的执念。可此刻,她必须把那份执念从脑海里剜出去。
因为战场之上,容不下半点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