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破空声炸裂耳膜。
沈清辞一把将密信塞入怀中,右臂横扫,打翻桌案。瓷盘碎裂,酒菜泼洒,桌面斜立成盾。
三支弩箭钉入木面,箭尾震颤嗡鸣。
“住手!”她厉喝,“太后通敌的铁证在此,谁敢灭口?”
话音未落,又有数箭射来。
父帅沈烈剑势已收,反手格开一支流矢,身形踉跄半步。他胸口起伏,目光死死锁在沈清辞怀中那封信上——那是亡妻的笔迹,他认得。
方文正退到柱后,嗓音尖厉:“伪造!全是伪造!沈家余孽狗急跳墙,污蔑太后!”
“污蔑?”沈清辞扯开衣领,从内衬取出半截布帛,高举过顶,“这是母亲临死前缝在我战袍里的信,上面有太后亲笔批注的军情密报!三年前北境粮草被劫,七座城池失守,全是太后与北齐暗通款曲的结果!”
宴厅死寂。
烛火摇曳,映着百张面孔——有将领,有士兵,有朝臣,有内侍。每个脸上表情都在变:震惊、怀疑、恐惧、愤怒。
“你说是就是?”方文正冷笑,“一介女流,女扮男装混入军中,盗取军机,还敢攀咬太后——”
“那这封信呢?”沈清辞抽出另一张纸,展开,“荣寿公主三年前写给北齐摄政王的亲笔信,约定以粮草换军情。信上的印章,是公主府的私印。方大人,要不要比对一下笔迹?”
方文正面色发白。
他认出那封信——当年他亲手送出的信函,由荣寿公主口述,他代笔。
沈清辞目光扫过宴厅,落在李将军身上:“李将军,三年前你率军出征,粮草被劫,你被押解回京问罪。你可曾想过,为何劫匪能精准劫走粮道?为何北齐军队总能预判你的行军路线?”
李将军脸上肌肉抽搐,手按刀柄,青筋暴起。
“因为你帐下有人通敌。”沈清辞声音平稳,“那人就是——陈广。”
人群哗然。
陈广是李将军帐下斥候队长,当年粮草被劫时,他负责押运。事后审查,他说遭遇伏击,身负重伤,侥幸逃生。没有人怀疑过他,因为他是沈烈旧部,追随沈家二十年。
“你胡说!”角落里有人吼出声。
陈广从人群中挤出,脸上刀疤狰狞:“老子为沈家卖命二十年,你爹亲手提拔的老兄弟,你一个女扮男装的叛徒,凭什么污蔑我?”
“凭这封信。”沈清辞展开第三张纸,“这是你写给北齐军师的密信,要求事成之后赏金千两,保你平安离境。信上是你惯用的暗语,‘三更鼓响,城门已开’——当年粮道被劫那夜,确实有三更鼓响,城门被内应打开。”
陈广脸色煞白。
“你父亲是沈烈!”他猛地指向沈烈,“他授意的!是他让我打开城门的!”
宴厅再度炸开。
无数道目光投向沈烈,那个本该死了的人,此刻就站在灯火下,面容清癯,眼神复杂。
沈烈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看着沈清辞,看着那封信,看着女儿眼中的决绝与恨意。
“不是他。”沈清辞声音沙哑,“我父亲虽然背叛了家族,背叛了母亲,但他没有叛国。他降的是太后,不是北齐。那夜开城门的命令,是荣寿公主通过方文正传给你的,与父亲无关。”
陈广嘴唇哆嗦,想要反驳,却说不出口。
方文正冷笑:“好一出苦肉计。你们父女俩演得真像,一个假死,一个女扮男装,联合起来污蔑太后、污蔑公主。可惜,证据呢?那封信你说是太后笔迹,谁能证明?信上印章你说是公主府的,可印章可以伪造。你这一套,骗骗平民百姓还行,骗不了朝廷命官!”
“我可以证明。”一道苍老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转头。
张伯拄着拐杖走进宴厅,身后是刘瞎子,还有七八个灰衣老者。他们身上带着伤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,但每个人都挺直脊梁。
“老臣张伯,沈烈帐下斥候,假死十年。”张伯声音平静,“十年前,老臣奉命调查粮草被劫真相,查出太后与北齐通信的线索。沈将军让老臣假死,老臣便死了。今日,老臣带着证据来了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,展开:“这是太后与北齐摄政王通信的密函副本,共计二十七封。信中有北齐军调动路线、粮草交接暗号、太后要求北齐助她铲除异己的密谋。每封信上,都有太后的手印和公主府的印章。”
方文正脸色惨白。
他认出那手印——太后为了防止伪造,每次写信都用朱砂印泥按上手印,那是独一无二的。
“还有。”张伯看向陈广,“十年前那夜,陈广与北齐信使接头,老臣亲眼所见。当时老臣藏在粮车里,记下了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。”
陈广双腿发软,跪倒在地。
宴厅彻底沸腾。
将领们拔刀怒视,士兵们握紧拳头,朝臣们交头接耳。有人喊“太后卖国”,有人喊“公主通敌”,有人吼着“杀进皇宫,讨个公道”。
方文正后退几步,想要逃走。
沈烈突然出手,长剑抵住他咽喉。
“方大人,”他声音低沉,“当年你替公主传信,老夫亲眼见过。你脸上的疤,就是老夫在边境截杀信使时留下的。你还记得吗?”
方文正浑身颤抖。
他记得那一剑——十年前,他在边境与北齐信使接头,突然遭遇伏击,脸上被划了一刀。伏击者蒙面,手法利落,他以为是北齐军队翻脸,没想到是沈烈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老夫知道太后通敌,知道你替公主卖命,知道荣寿公主与北齐勾结。”沈烈眼神冰冷,“老夫假死,就是为了收集证据。可惜,老夫没料到,女儿会先一步查到这里。”
沈清辞看着父亲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恨他背叛母亲,恨他屈膝降敌,恨他让她女扮男装、代兄从军。可此刻,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老人,满脸风霜,眼中有泪。
“清辞,”沈烈声音沙哑,“你母亲的信,是老夫让人缝进战袍的。老夫想让你知道真相,又怕你冲动送死。你比老夫想象中坚强,也比老夫想象中倔强。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不让眼泪落下。
“父帅,”她声音哽咽,“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沈烈闭上眼,良久,睁开:“太后派人下毒,你母亲为护你哥,饮下毒酒。她临死前让老夫给你带一句话——‘别报仇,好好活着。’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。
宴厅外,脚步声密集。
禁军统领带着数百士兵冲进来,刀剑出鞘,弓弩上弦。他们围住宴厅,将所有人困在其中。
“太后有旨!”统领高举黄绢,“捉拿叛贼沈清辞,及其党羽沈烈、张伯等人,凡有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宴厅内,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放下刀,有人握紧刀,有人看向沈清辞,看向那张铁证。
“太后通敌卖国,还要杀我们灭口?”一名老兵吼道,“老子在北境打了十年仗,死了五个兄弟,结果太后让北齐人杀我们?老子不干了!”
“对!不干了!”
“太后是叛徒,凭什么抓人?”
“杀进皇宫,讨个公道!”
士兵们吼声震天,渐渐向沈清辞靠拢。
方文正见状,尖声道:“反了!全反了!你们这是谋反!株连九族!”
“谋反的是太后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“我沈家三代忠烈,从不曾叛国。今日,我沈清辞以沈家血脉起誓,不除太后,不洗冤屈,誓不为人!”
她抽出腰刀,刀锋映着烛火,寒光凛冽。
“诸位将士,”她高声道,“你们中有北境老兵,有边关戍卒,有忠烈之后。你们在北境流过血,在战场拼过命,可你们的血,被太后拿来与北齐做交易。你们能不能忍?能不能咽下这口气?”
“不能!”吼声震天。
“那好,”沈清辞刀锋指向禁军统领,“跟不跟我走?去皇宫,去讨公道,去让太后亲口说出她通敌的真相!”
宴厅内,无数把刀剑举起。
禁军统领面色铁青,对手下士兵吼道:“拦住他们!谁敢动,杀无赦!”
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,没有动。
他们也是北境老兵,也流过血,也拼过命。他们知道沈家的忠烈,也知道太后的阴狠。此刻,铁证如山,他们怎么下得去手?
“你们——”统领气急败坏。
“统领大人,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“你也是北境出身,你父亲死于北齐人之手。你甘心为太后卖命,让她继续通敌?”
统领脸色一僵。
他想起父亲——那个在北境战死的老兵,临死前还在喊“守住城门,别让北齐人进来”。可太后,却在偷偷把城门打开。
刀,从他手中滑落。
“撤!”统领咬牙下令,“本将什么都没看见!”
禁军士兵让开一条路。
沈清辞回头,看向父帅。
沈烈点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——那是十年间,她第一次见父亲笑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爹陪你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门口。
身后,百名将士跟上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方文正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宴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更密集,更整齐。
密卫。
数百密卫列阵,弓弩齐发,箭头对准宴厅门口。
为首的密卫首领,手持黄绢,面无表情:“太后有旨,沈清辞叛国主谋,勾结北齐,意图颠覆朝廷。凡从者,一律处斩,不必回禀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密卫首领缓缓收弓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展开:“这是你写给北齐摄政王的信,约定今日在宴厅举事,刺杀朝中忠良。信上有你的笔迹,你的印章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那封信——她从未写过。
可信上的笔迹,确实与她的字迹一模一样;信上的印章,也确实是她随身携带的私印。
她下意识摸向腰间,私印还在。
可那封信上,明明白白盖着她的印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声音发涩。
“可能不可能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密卫首领声音冰冷,“证据确凿,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?”
宴厅内,将士们骚动起来。
有人看向沈清辞,眼神变得复杂——如果她真的通敌,那她刚才的话,全是谎言。
沈清辞看向父帅。
沈烈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恐惧。
那不是装的。
他也不知道这封信。
“清辞,”他声音发抖,“你的私印,给过谁?”
沈清辞脑中炸开。
她想起一个人——大哥。
沈长风。
他被荣寿公主绑架,已经失踪三个月。
她的私印,一直放在大哥那里保管。
“长风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沈烈闭上眼,面如死灰。
密卫首领举起手,下令:“放箭!”
弓弦绷紧,箭矢瞄准。
沈清辞握紧刀柄,望向父帅,望向身后的将士,望向铁证如山。
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。
但她不能死在这。
她还要救大哥,还要洗冤,还要让太后血债血偿。
“父帅,”她低声道,“别管我。”
沈烈猛地睁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有办法脱身,”她声音急促,“但需要你帮我拖住他们。一刻钟后,城西破庙见。”
沈烈咬牙:“你——”
“相信我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从小到大,我从没信过任何人。但这一次,我信你。”
沈烈愣住。
良久,他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身,面对密卫首领,长剑横在身前:“想抓我女儿,先过老夫这关!”
密卫首领眼神一冷,挥手:“放箭!”
箭雨落下。
沈清辞转身,撞开身后窗户,跃入夜色。
箭矢擦过她肩头,划破战袍,带出血珠。
她落地翻滚,钻进小巷,消失在黑暗中。
身后,宴厅内传来刀剑相击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。
她闭上眼,咬紧牙关,继续跑。
她不能停。
她还要救大哥,还要洗冤,还要让太后血债血偿。
巷子尽头,一匹黑马正等着她。
马背上,坐着一个黑衣人,面罩遮脸,只露出一双眼。
“上来。”那人声音沙哑。
沈清辞犹豫一瞬,翻身上马。
黑马疾驰,冲出巷子,奔向城西。
身后,火光冲天。
她回头,看向宴厅方向——那里,父帅还在为她断后。可那封信的真相,像一根毒刺,扎在她心头。大哥的失踪,私印的失窃,此刻都指向同一个名字:荣寿公主。她握紧缰绳,指甲刺入掌心。城西破庙,也许藏着下一个答案——或是下一个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