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小心!”
赵虎的吼声撕裂夜空。
沈清辞侧身急避,长剑擦着肩胛骨划过,割裂衣甲。她抬眼,看清执剑之人——李将军。
那个从她入军第一天便悉心指点、总在她身后默默收拾残局的人,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凝视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为什么?”沈清辞声音哑了。
李将军没答话,只从怀中掏出一物,缓缓举起。
月光下,那枚玉牌泛着幽冷的光。沈清辞一眼便认出——那是父亲沈烈的贴身信物,当年出征前赠予义弟王准的信物。王准已死,此物本应在荣寿公主手中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头一紧,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一直在等。”李将军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“等你走到这一步,等你不得不以女子之身面对天下。”
沈清辞握剑的手抖了一下。
周围火把骤亮。埋伏的弓箭手从暗处涌出,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。陈广从火光中走来,面色铁青,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李将军,陛下密令何在?”
李将军从袖中掏出黄绢,展开。绢帛上朱砂笔迹清晰可见:“逆臣沈烈之女沈清辞,欺君罔上,女扮男装,潜藏军中,意图不轨。着即擒拿,就地格杀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原来,从一开始她就错了。她以为只要建功立业,便能洗刷家族冤屈。可在那些人眼里,她的功绩便是最好的罪证——一个女子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,这便是最大的不敬。
“将军!”赵虎拖着伤臂挡在她身前,“末将在此,谁也别想碰将军一根寒毛!”
“退下。”沈清辞按住赵虎的肩,“这是命令。”
赵虎回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将军!”
“我说,退下。”
沈清辞迈前一步,将长剑横于身前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那张因长年战伤而略显粗糙的面孔上,此刻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。
“李将军,”她看向执剑之人,“你跟随父亲多少年了?”
李将军眸光一颤: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沈清辞低笑,“十二年,你看着他被冤枉,看着他被处斩,看着他一家老小流放千里。十二年,你竟能藏得如此之深。”
李将军握剑的手微微发白。
“不是我要藏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是王准托我一定要护住你。他说,总有一日,你会需要这枚玉牌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王准?”她猛地抓住话中之意,“王准托你?”
李将军闭目,深吸一口气:“王准临死前给我传了密信,说玉牌里藏着证据,能证明沈将军是被诬陷的。他让我等你成长起来,等你有了自保之力,再把玉牌给你。”
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玉牌里的东西,会要了你的命。”
李将军眼中有痛色一闪而过:“王准查到了荣寿公主与北狄勾结的证据,却也触碰到了更深的东西。那东西,连我也看不透。我只知道,一旦拿出来,不止是你,整个西北军都会分崩离析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?”沈清辞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踏进陷阱?”
“不是!”李将军厉声打断,“我一直在等,等你自己找到答案!可你太快了,快到我来不及布防。你审密使、夺信物、逼出真相——每一步都踩在荣寿公主的刀尖上!你以为她真怕你?她怕的,是玉牌里的东西!”
沈清辞怔住。
玉牌里有什么?
她盯着那枚玉牌,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出征前,曾握着她的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清辞,若有朝一日有人拿玉牌来见你,你要记住,牌中藏的是命,不是证据。”
那时她以为父亲说的是醉话,从未深究。
可此刻,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陈广,”沈清辞转向父亲旧部,“你奉荣寿公主之命来杀我,可你知道她为何一定要我死吗?”
陈广面色冷漠:“末将只知奉命行事。”
“奉命?”沈清辞冷笑,“父亲在世时,你对他敬若神明。父亲死后,你替他收敛尸骨、守护坟茔。可如今,你却要杀他的女儿?”
陈广握刀的手一颤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只是不想让将军的冤情被埋没。”
“冤情?”沈清辞逼近一步,“你当真以为杀了我,就能让父亲的冤情昭雪?”
陈广嘴唇都在抖:“公主说,只要将军您……您不再查下去,她便会以皇室名义为老将军平反。届时,将军的英名便可……”
“便可什么?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便可成为她荣寿公主的仁慈?父亲被诬陷的时候她在哪里?父亲战死沙场的时候她在哪里?父亲一家老小流放千里的时候,她又在哪里?”
陈广面色惨白,后退一步。
李将军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走上前,将玉牌递到沈清辞面前:“你要看,便看吧。”
沈清辞接过玉牌,借着火光细细端详。
玉牌是双层的,中间有夹层。她记得父亲说过,这种玉牌里藏的是密令,只有用特定手法才能打开。她试着按父亲生前教她的手法转动玉牌四周的纹路,果然,玉牌应声而开。
夹层里藏着一块薄如蝉翼的绢帛。
沈清辞展开绢帛,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,笔迹正是父亲沈烈的。
“吾女清辞亲启:
若你看到此信,为父当已不在人世。
王准查到的证据并非凭空而来,荣寿公主与北狄勾结确有其事,但她背后还有人。那人身份极高,连为父也查不清。只知此人手中握有皇室血脉的秘密,一旦揭露,足以动摇国本。
为父之所以不让你查下去,不是怕你查不到,而是怕你查到了,便再无退路。
玉牌里的证据,指向的是当朝太后。”
沈清辞握着绢帛的手猛地收紧。
太后?
她看向李将军,后者面色如常,显然早已知晓。
“太后……”沈清辞喃喃,“她为何要……”
话未说完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所有人都抬头望去,只见夜色中数十骑疾驰而来,为首之人一身锦袍,竟是礼部侍郎方文正。
“李将军,”方文正在马背上抱拳,“陛下听闻西北军中有女扮男装之徒,特命下官前来彻查。李将军既有陛下密令,为何还不动手?”
李将军面色一变:“方大人,此事……”
“此事如何?”方文正笑得温和,“难道李将军还想包庇不成?”
沈清辞看着方文正的笑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方文正是荣寿公主的心腹,他出现在这里,便意味着荣寿公主已经等不及了。她要亲眼看着自己死在这里,亲眼看着证据被销毁。
沈清辞将绢帛塞入怀中,握住长剑:“方大人,你说陛下命你来彻查,可有圣旨?”
方文正笑容一僵:“自然有。”
“那请出示。”
“这……”方文正看向李将军,“李将军,你……”
“方大人,”李将军打断他,“圣旨若有,便请出示。若无,末将恐难从命。”
方文正面色骤变:“李将军,你敢抗旨?”
“末将不敢。”李将军恭声道,“只是末将方才收到的密令中,并未提及方大人。末将斗胆,还望方大人出示圣旨,以免误会。”
方文正脸色青白交替,却拿不出圣旨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,心中疑窦丛生。方文正奉荣寿公主之命而来,却未带圣旨,这不合常理。除非……
她猛地想到一种可能:方文正根本不是来杀她的,而是来救她的。
不,不对。若真是来救她的,不会如此咄咄逼人。
除非……
“方大人,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“你可是奉了太后之命?”
方文正面色骤变,手中马鞭险些脱手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辞没答话,只将目光转向李将军。李将军看着方文正的反应,眼中闪过震惊之色。
“太后……”李将军喃喃,“原来是太后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将怀中的绢帛重新展开,借着火光再看。绢帛上的血字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她方才没看清,此刻细看,竟是父亲的笔迹:
“若你查到太后,切记,她不是主谋。真正的主谋,是当朝皇帝。”
沈清辞的指尖骤然冰冷。
皇帝?
她抬头,看向方文正,看向李将军,看向陈广,看向围住她的弓箭手。每个人都因她的目光而躲闪,仿佛她身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沈清辞,”方文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太后有令,只要你交出玉牌里的东西,便保你平安。荣寿公主那边,太后会为你摆平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:“太后要我交出什么?”
“证据。”方文正目光闪烁,“你父亲留下的证据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清辞追问,“然后太后便会替父亲平反?”
“自然。”
“可笑。”沈清辞笑了,“太后若真有心替父亲平反,何必等到今日?她不过是怕证据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方文正面色一沉:“沈清辞,你不要自误。”
“误什么?”沈清辞环视四周,“误了我的命?还是误了你们的图谋?”
她握剑的手忽然一转,剑尖直指方文正:“方大人,你回去转告太后,我沈清辞从不信天上掉馅饼。她要证据,可以。但我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朝皇帝。”
方文正愣住了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清辞的声音极其平静,“既然太后与皇帝都想要这证据,那便让他们亲自来拿。我只想知道,究竟是谁害死了我父亲。”
“你……”方文正看向李将军,“李将军,你还不动手?”
李将军握剑的手抬起,又放下。他看着沈清辞,眼中满是挣扎。
“沈清辞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我父亲的血,不能白流。”
李将军长叹一声,将手中的玉牌扔给陈广:“陈广,你看着办。”
陈广接住玉牌,面色复杂。他看了看方文正,又看了看沈清辞,忽然跪下:“沈姑娘,末将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你有你的苦衷,我不怪你。但今日之事,我不会退让。”
她转身,看向赵虎:“赵虎,你带兄弟们先撤。”
“将军!”赵虎急了,“末将不走!末将生是将军的人,死是将军的鬼!”
“闭嘴!”沈清辞厉声道,“你活着,日后还能替我收尸。你若死在这里,谁替我传信?”
赵虎眼眶红了:“将军……”
“走!”沈清辞一脚踢在他伤腿上,“这是军令!”
赵虎咬着牙,拖着伤臂,带着几个亲兵悄然退入夜色中。
沈清辞看着他们离开,重新握紧长剑。
“方大人,”她抬起头,“你要杀我,便动手吧。”
方文正面色阴郁,挥了挥手:“放箭!”
弓箭手齐齐拉弓。
沈清辞闭上眼,等着最后一刻。
忽然,夜空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。所有人都抬头,只见数十只信鸽从城墙上飞起,向四面八方飞去。
“不好!”方文正脸色骤变,“她在传信!”
沈清辞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方大人,你猜我的信鸽,是飞向哪里的?”
方文正咬牙切齿:“你……”
“我方才让赵虎传的信,是给北狄主帅韩渊的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你说,韩渊若是知道太后与荣寿公主的图谋,会怎样?”
方文正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
“我确实是疯了。”沈清辞笑得凄凉,“既然你们非要我死,那我便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。”
她忽然转身,向城墙冲去。
“拦住她!”方文正厉声吼道。
弓箭手齐齐放箭。沈清辞侧身避过,脚下一蹬,攀上城墙的垛口。
“沈清辞!”李将军喊道,“你干什么?”
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沈清辞回头,看着李将军,眼中有泪光闪烁,“一个或许能让我活下来的人。”
她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。
城墙下,马蹄声骤起。
方文正看向李将军,眼中满是愤怒:“李将军,你……”
“末将失职。”李将军跪下,“请大人责罚。”
方文正看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,面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传信给太后,”他冷冷道,“就说沈清辞已逃往北狄,请太后早作决断。”
李将军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解:“大人,您……”
“李将军,”方文正打断他,“你以为太后真的在乎她的命?太后在乎的,是玉牌里的证据。可方才她跳城时,玉牌并未带走。”
李将军面色骤变:“玉牌……”
“在陈广手上。”方文正看向陈广,“陈将军,玉牌何在?”
陈广看了看手中的玉牌,又看了看方文正,将玉牌举起:“大人,玉牌在此。”
方文正接过玉牌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转身要走,身后传来陈广的声音:
“大人,末将有个疑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方才看那玉牌,里面似乎有字。”
方文正脚步一僵,转过身,看着陈广:“什么字?”
陈广指了指玉牌夹层:“夹层里,似乎刻着‘当朝皇帝’四个字。”
方文正面色骤然惨白,手中的玉牌险些掉落。
“你……你看清了?”
“末将不敢欺瞒。”
方文正握紧玉牌,脸色阴晴不定。
沈清辞跳城前的那句话,此刻在他耳边回响:
“你猜我的信鸽,是飞向哪里的?”
他忽然明白,沈清辞的信鸽根本不是飞往北狄的。
她是飞往皇宫的。
飞向皇帝的。
方文正看着手中的玉牌,忽然觉得它烫手无比。
“传信给太后,”他的声音都在抖,“就说……沈清辞可能已经见过皇帝了。”
夜风骤起,吹散了火把上的烟。
城墙上,一封信鸽悄然落下,爪子上绑着一条红绳。
红绳末端,系着一枚小小的玉佩。
那是沈烈当年的军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