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血的信物在掌心硌出深痕,沈清辞指尖收紧,指节泛白。
帐外夜风呼啸,烛火猛地一摇。她目光死死锁在密使脸上,那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异色——太快了,快得像早有预谋。
“公主殿下果然高明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借我沈家旧盟牵扯储位之争,既除掉父皇心腹,又嫁祸太子,一石二鸟。”
密使不动,只有面具下传来低沉笑声:“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。可惜,知道得太多,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话音未落,帐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寒风灌入,烛火骤灭。沈清辞侧身一闪,拔出腰间短刃,却听“铮”的一声,兵器相击的火星在她眼前炸开。来人攻势凌厉,一刀劈向她咽喉!
她矮身躲过,顺势踢翻案几,纸张散落一地。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,她看清了来人——黑衣蒙面,身材瘦长,手中长刀泛着幽蓝光泽,淬了毒。
不是暗卫,是杀手。
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李将军的声音炸开:“有刺客!保护大帐!”
沈清辞翻身而起,短刃横在胸前。密使已退至帐角,冷眼旁观,仿佛在看一出好戏。她后背绷紧——这个局,不止一层。
“沈姑娘,该做个选择了。”密使慢悠悠开口,“是保自己的命,还是保你沈家最后那点骨血?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骨血——她大哥沈长风!
“你们抓了长风?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密使伸出手,指尖夹着一枚玉佩,月光下看得分明——那是大哥的贴身之物,上面刻着“长风”二字,是她亲手所刻。
“他在何处?”
密使不答,只将玉佩收回袖中,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信物上:“那东西,你该看清楚再拿。”
沈清辞低头,摊开手掌。
染血的信物——一块白玉佩,纹路古朴,上面刻着“淮阳”二字。可她手指摩挲时,触感不对。用力一拧,玉佩竟然裂开!
从中掉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。
她眼疾手快,接住帛书。就着月光展开,上面字迹细密,竟是父亲沈烈的亲笔!
“此去北疆,若有不测,淮阳旧部皆托付于——”
字迹到此处断开。沈清辞手指颤抖,翻到背面,赫然是叛国密函的内容!
“北狄右贤王帐下,吾已安插眼线。若与皇室决裂,可借狄兵南下,里应外合——”
下面署名,竟是——沈烈!
“不可能!”她脱口而出,“我父亲绝不可能通敌!”
密使冷笑:“这封信,是公主殿下从沈府暗格中取出的。你若不信,大可派人去查。可你觉得,李将军会信么?”
帐外,李将军已带人围住大帐。火光映在帐布上,人影晃动,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。
沈清辞攥紧帛书,指节发白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荣寿公主布下的,不是杀局,是死局。就算她揭穿皇室黑手,只要这封密函一现,沈家就是叛国罪臣,她所做的一切努力,都将化为泡影。
甚至——她自己的命,也保不住。
“沈姑娘,公主殿下说了。”密使压低声音,“你若肯归顺,这封密函便可销毁,沈家长子也能活命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沈家满门,一个不留。”
帐外,李将军的声音沉下来:“沈清辞,出来!交出密使,本将保你清白!”
沈清辞没有动。
她看着手中帛书,仿佛看见父亲临行前的背影。那夜风雪交加,父亲站在院中,望着北方,沉默了整整一夜。
“清辞,这世上,有些事比命更重要。”父亲最后说。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,她懂了。
“告诉公主殿下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我沈家,从不受人胁迫。”
密使脸色一变:“你疯了?”
沈清辞不答,转身走向帐门。帘布掀开的瞬间,她听见身后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——暗处的杀手,已搭箭瞄准。
她顿了顿,开口:“李将军,我手中有一封密函,关乎沈家清白。”
李将军皱眉:“什么密函?”
沈清辞将帛书举过头顶:“我父亲沈烈,生前曾受淮阳旧部所托,调查北狄细作。这封密函——”
她声音一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暗处一个身影上。
那人站在人群后,身形隐在阴影中,却有一双眼,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赵虎。
“这封密函,是北狄细作伪造的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证据就在——王准之子,王诚手中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密使的声音从帐内传来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:“你不怕死?”
沈清辞笑了,笑得很轻:“怕。但我更怕,让沈家背上叛国的骂名。”
她话音落下,暗处,一声弓弦崩响。
利箭破空而来!
沈清辞侧身,箭擦肩而过,钉在身后的帐布上。她没躲开第二箭——那箭正中她左肩,剧痛袭来,她身子一晃,单膝跪地。
“清辞!”李将军大步上前,扶住她。
沈清辞抬头,目光却越过他,落在赵虎脸上。那个跟随她三年的副将,此刻脸色惨白,手还保持着挽弓的姿势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赵虎嘴唇颤抖,半晌才开口:“因为……王诚,已经死了。”
死寂。
沈清辞心头一凉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七天前。”赵虎声音沙哑,“你让我去查王诚下落时,我就……找到了他的尸首。被灭了口,一家老小,无一活口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血从伤口涌出,染红了半边衣甲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荣寿公主布下的,不是死局,是无解的局。那个信物,那封密函,都是在引她入瓮。而她最信任的人——赵虎,早被公主收买?
“不只是他。”密使从帐内走出,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,“沈姑娘,你今天要死的不止你一个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人群中,走出三个人。
陈广、周让,以及——李茂。
沈清辞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:“原来,你们都是公主的人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李茂开口,“我只是想活命。”
“为了活命,就可以出卖同袍?”
“同袍?”李茂冷笑,“你一个女儿身,混入军营,本就是欺君之罪。我替你瞒了三年,已是仁至义尽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。
她以血为祭,逼出皇室暗线,却没想到,暗线就在她身边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你们想如何处置我?”
李将军握紧剑柄:“谁敢动她,就是与本将为敌!”
“李将军,你可知她是谁?”密使慢悠悠开口,“她是沈烈之女,女扮男装,混入军中,其罪当诛!”
李将军脸色一变,看向沈清辞:“你……真是女子?”
沈清辞没有否认。
她站起身,血迹从肩头蔓延到腰际,却站得笔直:“是。我是沈烈之女,沈清辞。”
“好。”密使拍手,“既然认罪,那就——”
“但我沈家,没有叛国。”
沈清辞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那封密函,既然是伪造的,就一定留了破绽。”
密使脸色微变:“什么破绽?”
“笔迹。”沈清辞盯着他,“我父亲的字,刚劲有力,转折处有断笔。而那封密函上的字,转折处圆滑,是女官笔法。”
她顿了顿:“公主殿下,怕是忘了这一点。”
密使瞳孔一缩。
“还有——那玉佩。”沈清辞抬起手,裂开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光,“上面刻的‘淮阳’二字,用的是汉隶。可我父亲,从不用汉隶落笔,他习惯用小篆。”
帐外一片寂静。
李将军忽然开口:“我记得,沈将军署文书时,确实用的都是小篆。”
密使的脸终于沉下来:“就算如此,你也逃不脱女扮男装欺君之罪!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而你——通敌叛国,构陷忠良,罪该万死。”
她话音落下,暗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黑影从营帐后走出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。
是赵虎。
他低着头,走到沈清辞面前,跪下去:“将军,末将……罪该万死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王诚虽死,但他死前,曾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到我手中。”赵虎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,“信上说——荣寿公主,与北狄韩渊,早有勾结。”
密使脸色骤变,伸手去夺。
李将军一剑横出,挡在他面前:“拿下!”
帐外士兵蜂拥而上,将密使制住。密使挣扎着,却仍冷声笑道:“就算抓了我,你们以为,公主殿下会善罢甘休?”
沈清辞没有看他。
她接过黄绢,展开。
上面字迹工整,是王诚的亲笔。
“沈将军亲启——家父临终前曾言,淮阳旧盟中,有内奸。此人位高权重,手握兵权,与荣寿公主私交甚密。家父死前,曾怀疑此人——”
字迹到此处,被血迹染红。
沈清辞翻到背面,最后几个字触目惊心:
“此人,姓李。”
沈清辞的手,猛地一抖。
她抬起头,看向李将军。
李将军正押着密使,见她目光看来,微微一愣:“怎么了?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将黄绢递过去。
李将军接过,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这……”
“李将军。”沈清辞的声音,很轻,“你,姓李。”
帐中所有人,都看向李将军。
空气,忽然凝滞。
密使忽然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,沈姑娘,你以为你查到的,就是真相吗?你以为——李将军,真的是你的人?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没有开口。
密使的笑声,在夜风中格外刺耳:“你们沈家,真是可怜。父亲被挚友出卖,女儿被同袍背弃。这世上,还有什么值得你相信?”
沈清辞握紧短刃,指节泛白。
她看着李将军,看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局中。
“李将军。”她开口,“你,究竟是谁的人?”
李将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夜风停息,久到火光熄灭,久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他终于开口:“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支冷箭,从暗处射来,直取沈清辞心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