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在指尖捏得发皱,边角几乎要碎裂。
沈清辞盯着那行暗语,瞳孔骤缩。赵八的字迹歪斜,却笔笔如刀——“老帅旧部,徐字为尊。”
徐怀仁。
那个镇北军老帅,退伍十年,她昨日还敬过茶的老人。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,慈眉善目下,竟藏着这般深意?
她猛地抬头,想抓住赵八问个清楚。可帐篷外骤然传来马蹄声,急促得像催命符。
“沈校尉!赵八被人劫了!”
沈清辞掀帘而出,冷风灌入衣领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传令兵脸色煞白,指着后营方向:“一队黑衣蒙面人,绑了人就朝北山跑!兄弟们拦不住!”
她翻身上马,缰绳几乎勒进掌心,皮肉被勒出深深的红痕。
不对。
军帐深处,防守森严,外人如何能悄无声息摸进来?除非——有人引路。
“追!”
马蹄踏碎霜雪,山风呼啸如刀。沈清辞伏低身子,寒风刮过脸颊,像刀子剜肉,脑子却转得飞快。赵八刚递信就遭劫,幕后之人分明就在军中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北山密林深处,黑影闪动。
她咬牙催马,身后亲卫紧追不舍。可刚冲进山口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取她面门!
沈清辞侧身避开,箭镞擦过肩甲,火星四溅,灼痛感瞬间蔓延。
“有埋伏!”
话音未落,两侧山石后涌出二三十人,刀光雪亮,将她团团围住。为首那人黑巾蒙面,只露出双阴冷的眼睛,像毒蛇般打量着她。
“沈校尉,交出密令,饶你不死。”
沈清辞冷笑。她拔出腰间长剑,剑尖轻颤,映着月光泛出寒芒:“赵八在哪?”
“死人一个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嘲讽,像是料定她不敢动手。可下一瞬,沈清辞已经纵马冲出,剑光如匹练,直斩他脖颈!
那人没料到她真敢动手,仓促举刀格挡。当的一声巨响,他虎口震裂,连退三步,刀柄上沾了血迹。
“围住她!”
二十多人齐齐扑上。沈清辞剑势不改,左手却摸向腰间暗袋。那是慕容衍给她的传讯令,一旦捏碎,三十里内的暗桩都会赶赴——可代价是,她的身份会彻底暴露。
她犹豫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,一刀斜劈而来,斩在她马臀上。战马吃痛长嘶,将她掀翻在地。沈清辞翻身滚落,后背撞上岩石,剧痛炸开,骨头仿佛要断裂。
刀锋再至,直砍她脖颈。
她来不及出剑,只能抬手格挡。就当那刀锋离她只有三寸时,一道黑影从侧方扑来,硬生生撞开了持刀人!
“快走!”
是赵八。他浑身是血,双手被反绑在背后,却用肩膀撞开敌人,冲她嘶吼:“别管我!那信——”
他话音戛然而止。
一柄长刀从他背后穿出,刀尖带着血珠,透出前胸。赵八低头看着那截刀尖,血从他嘴里涌出来,却还死死盯着沈清辞,眼神里满是不甘:
“主……主人还在……”
他倒下去,砸起满地尘土,血染红了枯草。
沈清辞眼睛瞬间通红。她猛地捏碎传讯令,血色的烟火在头顶炸开,照亮整个山谷,像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。
“谁也不许走!”
她声音凄厉,剑光如雪崩,冲入人群。可黑衣人见信号升起,竟毫不恋战,呼啸一声便四散退去,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。
等亲卫赶到时,只剩满地狼藉和赵八的尸体。
沈清辞跪在地上,伸手去探赵八的鼻息。
微弱的,像风中烛火,随时会熄灭。
“军医!快叫军医!”
她嘶吼着,眼眶发烫,却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信,指节发白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赵八说“主人还在”。
父亲没死?
可那信上写的分明是——“徐字为尊”。
徐怀仁是父亲的旧部,可若他真是叛徒,那信就是陷阱。可若不是,那陷阱为何指向他?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,可冷静却像刀锋一般,逼着她做出判断。
军医赶到,将赵八抬走。沈清辞站起身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,却不是害怕——是愤怒,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。
有人想借她的手,除掉徐怀仁。
又或者,徐怀仁本就是敌人,想借她的手除掉赵八。
无论哪种,她都已入局。
回到大营时,天色已暗。沈清辞刚进营门,就看见刘大奎带着十几个老兵堵在路口,个个面色不善,眼神像刀子。
“沈校尉,你怎么浑身是血?”刘大奎嗓门极大,震得人耳膜发疼,“听说你在北山跟人打起来了?”
“有人劫走赵八,我追上去救人。”
“救人?”刘大奎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,“赵八是你父亲的亲兵队长,怎么偏偏这时候出现?又偏偏被人劫走?你该不会——”
“刘大奎。”沈清辞声音冷得像冰,每个字都带着寒意,“有话直说。”
“直说就直说!”刘大奎一把拽开衣襟,露出胸前狰狞的伤疤,像蜈蚣爬在皮肤上,“老子当年跟着你父亲出生入死,他沈家满门忠烈!可你呢?女扮男装混进军营,还带着个敌国国师的信物!你到底是来洗冤,还是来毁你父亲清名的?!”
这番话像炸雷,劈得周围士兵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沈清辞手按剑柄,心跳如鼓。她没想到刘大奎会当众挑破这件事。
“你怎知我带着敌国信物?”
“有人亲眼所见!”刘大奎指着她,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,“就在你帐篷里,那枚白玉令牌,上面刻着大燕国师的纹章!你敢让人搜吗?”
沈清辞沉默。
她确实带着慕容衍给的令牌。可那不是信物,是传讯令。刚才她已经捏碎了一枚,剩下的那枚,还在怀中,贴着皮肤发烫。
若真让人搜出来,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“不敢了吧?”刘大奎步步紧逼,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,“沈校尉,我敬你是沈将军的女儿,才给你留几分颜面。可你若真叛国投敌,老子第一个砍了你!”
“刘校尉,够了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。周瑾从人群后走来,军法处主事的面容依旧清冷,眼神却带着审视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:“此事牵扯重大,不宜当众争执。”
“有什么不宜的?”刘大奎怒道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她要是清白的,就让人搜!要是搜出来,老子当场请军法!”
周瑾看向沈清辞,目光复杂:“沈校尉,你可愿意?”
沈清辞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知道这是陷阱。若不让搜,等于承认叛国;若让搜,令牌必然暴露,身份也会随之而破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搜什么搜?”
众人回头。
徐怀仁拄着拐杖走来,身边跟着两个亲兵。他目光扫过刘大奎,带着几分失望:“大奎,你当年跟着沈将军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莽撞的性子。”
刘大奎脸色一变,声音低了几分:“老帅,我——”
“沈家的事,自有朝廷查办。”徐怀仁声音不高,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,“你们在这里闹事,是想替谁出头?”
刘大奎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顶撞。他一挥手,带着人退了,脚步声沉闷而急促。
徐怀仁走到沈清辞面前,目光浑浊却锐利,像鹰隼盯着猎物:“丫头,跟我来。”
沈清辞跟着他进了主帅帐。帐中只有他们两人,徐怀仁坐下,掏出烟袋,慢慢点上,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:“那封信,你看过了?”
沈清辞心头一凛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赵八是我让人放进去的。”徐怀仁吸了口烟,烟雾从他鼻孔喷出,“他在外面躲了五年,好不容易回来,却被人盯上了。我让军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,想让他见你一面—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“您知道信上写的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徐怀仁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那是你父亲留给我的暗语,只有我们两个人看得懂。他说‘徐字为尊’,是指我这把老骨头,还值得他信任。”
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:“那我父亲——”
“没死。”徐怀仁吐出烟圈,“但也没活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五年前那场大火,他确实被烧死了。可在那之前,他已经把后事托付给了我。”徐怀仁掐灭烟袋,眼神骤然锐利,像刀锋出鞘,“他一直知道有人要杀他,所以才把你送走,让你顶着你哥哥的名字活下去。可惜,他低估了敌人的手笔——”
“是谁?”
“李崇文。”徐怀仁说出这个名字时,仿佛老了十岁,声音沙哑,“当朝丞相,你父亲的至交好友。当年你父亲握有他贪墨军饷的证据,他要灭口。”
沈清辞手指掐进掌心,皮肉被掐出深深的印痕:“那赵无忌呢?”
“赵无忌只是个幌子。”徐怀仁摇头,眼神里满是疲惫,“李崇文让他假死设局,就是为了把水搅浑,让人查不到自己头上。至于那个面具人——”
“是李延昭?”
“是。”徐怀仁叹了口气,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排空,“李崇文的儿子,剑术极高,专门假扮你父亲,制造你还活着的假象,逼你现身。”
沈清辞脑子里轰地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起来了。密令、面具人、假死的赵无忌、失踪的亲兵——全都指向李崇文。
“可为什么?”她声音发抖,像风中落叶,“他已经是丞相了,为什么要害我父亲?”
“因为你父亲查到他和北燕勾结的真相。”徐怀仁压低声音,像怕隔墙有耳,“当年那场大战,你父亲本来可以赢的,可李崇文断了他的粮草,逼他打了败仗。之后又假传圣旨,说他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——就是为了灭口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抖,像筛糠一般。
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母亲的哭声,想起哥哥被押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——原来这一切,都是因为一个人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什么也不办。”徐怀仁眼神一沉,像深潭般不见底,“李崇文在军中还有眼线,你若轻举妄动,只会打草惊蛇。等你攒够了军功,等到朝廷表彰你的时候,我再给你指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进京面圣。”徐怀仁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,“只有见到皇帝,你父亲才能洗冤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重重跪下,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谢老帅指点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徐怀仁扶起她,手很粗糙,像老树皮,“你父亲是我带出来的兵,他死了,我总不能让他白白冤死。去吧,好好活着,别让他的血白流。”
沈清辞退出帐外,夜风灌入衣领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可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。
李崇文。
她要让他血债血偿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亲卫慌慌张张跑来,脸色惨白:“沈校尉!赵八醒了!他说有要紧话要跟你说!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,快步冲进医帐。
赵八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像一张枯纸。看见她进来,眼睛瞬间亮了,像回光返照。他艰难开口:“主……主人……”
“我父亲还活着对不对?”沈清辞抓住他的手,冰凉得像死人,“他在哪?”
赵八摇头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滴在枕头上:“主人……死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封信……是我伪造的。”赵八声音断断续续,像风中的残烛,“徐老帅……让我写的……他说,只有这么说,你才会……信任他……”
沈清辞脑子嗡地一声,猛地松开手,后退两步,撞翻了药碗。
徐怀仁让她信任自己?
可若父亲真的死了,那徐怀仁刚才的那些话,到底几分真几分假?
“你为什么要帮他?”
“因为……徐老帅说……真正害死主人的……是皇帝……”赵八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“皇帝……怕主人功高震主……才借李崇文的手……除掉他……”
沈清辞浑身冰冷,像掉进了冰窟窿。
皇帝?
那个她从小敬仰的君王,竟然是幕后真凶?
“证据呢?”她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在……在老帅……书房的暗格里……”赵八说完这句话,头一歪,彻底没了气息,眼睛还睁着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人抽空了灵魂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急促。帐帘被人掀开,徐怀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:
“丫头,你都知道了?”
沈清辞转身,手按剑柄,指节发白:“为什么骗我?”
“因为真相太沉重。”徐怀仁叹了口气,像要把一生的疲惫都叹出来,“你父亲是被皇帝赐死的,李崇文只是执行者。你若知道真相,必定会去报仇——可那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那你就让我去杀李崇文?”
“李崇文本就该死。”徐怀仁眼神一寒,像刀锋出鞘,“他贪墨军饷,通敌叛国,害死你父亲,死有余辜。可皇帝——你不能动。他是一国之君,你若杀他,整个沈家都会万劫不复。”
沈清辞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:“那您让我怎么办?”
“进京面圣。”徐怀仁眼神深邃,像无底深渊,“你父亲留下的证据,不仅能扳倒李崇文,还能让皇帝愧对沈家。到那时候,他会给你们平反,会给你封赏,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就可以活得像个人了。”徐怀仁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怜悯,“丫头,你父亲最大的心愿,就是让你好好活着。别辜负他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母亲最后的叮嘱,想起哥哥被押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。
活着。
她必须活着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声音沙哑,“我信您。”
徐怀仁露出一个疲惫的笑,像老树皮绽开:“明天,大军开拔,准备决战。你若能在这一战中立下大功,我就能名正言顺地举荐你进京。”
沈清辞应下,退出了医帐。
可她的心,却像被刀剜过一样疼。
皇帝。
她从小敬仰的君王,竟然是她家破人亡的元凶。
而徐怀仁——这个她刚刚信任的老人,又藏着多少秘密?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黑云压城,没有一颗星,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头顶。
远处传来战鼓声,沉闷而急促,像催命的鼓点。
那是决战的号角。
可她的目光却落在帐帘缝隙间——那里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