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指尖掐入掌心，盯着慕容衍手中那封密信，目光如刀。
信纸泛黄，边角烧焦，是五年前沈府大火中唯一幸存的物件——父亲写给镇北军老帅徐怀仁的亲笔信。
慕容衍没有回答。他缓缓展开信纸，露出末尾那行字：“若有不测，清辞可托。”
那是沈怀安的笔迹。独一无二，旁人绝难模仿。
“国师大人。”沈清辞抬眸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刀锋贴着喉咙滑过，“你拿着我父亲的信，在众军之前逼我自证清白，究竟想让我证明什么？”
帐中烛火跳了跳。
周瑾站在一旁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。帐外，刘大奎粗重的喘息声隐约可闻，赵八的影子映在帐布上，一动不动。
慕容衍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沈清辞心头一紧。
“沈将军。”他慢悠悠地折起信纸，“你问错人了。你该问的是——你父亲为何要将你托付给一个敌国王爷？”
帐中死寂。
沈清辞脑中嗡地一声。
她记得那封信。五年前父亲出征前夜，她偷看过他写这封信，却不知收信人是谁。后来沈府大火，她以为此信早已化为灰烬。
“你……”她咬紧牙关，齿间发涩，“你何时得到的？”
“你父亲死前一个月，让人送到我手上。”慕容衍将信收入袖中，“送信人，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亲兵队长。”
赵八？
沈清辞猛地转头，望向帐外那道剪影。
赵八没有动。
“你撒谎！”她压低声音，怒气翻涌，“我父亲怎么可能把信送给敌国之人！”
“因为他知道，只有敌国之人，才能在这场棋局中保全你。”慕容衍逼近一步，居高临下，“你以为你父亲为何要让你女扮男装代兄从军？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朝中有人要灭他满门？”
沈清辞后退半步。
她记得那夜父亲的话：“清辞，你要活着。活着，才有机会。”
那时她以为父亲只是担心自己战死沙场。
“你父亲临死前，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。”慕容衍的声音忽然低得近乎耳语，“他说——‘若我女儿能活到功成名就那日，替我告诉她，祠堂第三块砖下，有她要的东西。’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。
祠堂第三块砖。
那是父亲告诉她，只有沈家嫡系才知道的秘密。
“你……”她盯着慕容衍，声音发颤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我？”慕容衍退后半步，神色平静，“一个欠你父亲一条命的人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刘大奎掀帘而入：“周主事，外面——”
他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帐中三人齐刷刷看向他，目光各异。
“什么事？”周瑾率先开口。
“外面……外面有人自称是徐老帅的家将，说有要事求见沈将军。”刘大奎盯着沈清辞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。
徐怀仁？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她沉声道。
刘大奎退了出去，片刻后，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兵冲进帐中。
“沈将军！”老兵扑通跪地，“老帅让小人来报——有人埋伏在回营路上，欲行刺于您！”
帐中气氛骤变。
“何人？”沈清辞按剑。
“不知。”老兵抬头，“但老帅说，那人的剑法，像极了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像极了沈家剑法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沈家剑法，只传嫡系。父亲死后，世上只有她一人会使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摇头，“我从未教过任何人——”
“沈将军。”老兵打断她，“老帅让小人再转告一句话——那人昨夜潜入帅帐，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物，双手奉上。
那是一枚玉佩。
沈清辞接过来，指尖一颤。
那是大哥沈明远的玉佩。她亲手给他系上的，五年前出征前夜。
“明远……”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不是沈少将军。”老兵摇头，“老帅说，那人的身形，比沈少将军矮了两寸。”
沈清辞攥紧玉佩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。
赵八。
那日在城外，他救下她时，用的也是沈家剑法。当时她只当他是父亲旧部，学会了几招皮毛。
“赵八呢？”她转身问周瑾。
“方才还在帐外——”周瑾掀帘，外面空无一人。
沈清辞冲出帐外。
夜色浓重，营帐之间，那道瘦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。
“追！”她厉声道。
“且慢。”慕容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追上去，正好中计。”
沈清辞猛地转身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那人的剑法，是你父亲亲手教的。”慕容衍淡淡道，“而你父亲教给他的最后一招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幽深。
“同归于尽。”
沈清辞如坠冰窟。
同归于尽。那是沈家剑法的禁忌，父亲说过，只有万不得已时才能使出。而能学到这一招的人，必是父亲最信任之人。
“赵八他……”她的声音发干，“他要做什么？”
“他要去杀一个人。”慕容衍走到她面前，“你猜，这个人是谁？”
沈清辞脑中急速转动。
赵八假扮面具人，引国师现身，逼她自证清白，又留下密令指向皇宫内应……这一切，都是为了什么？
“李崇文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慕容衍没有点头，但也没有否认。
“他要杀丞相。”沈清辞盯着他，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慕容衍道，“我只知道，今夜子时，丞相府会有一场刺杀。”
沈清辞攥紧双拳。
子时。现在距离子时，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
“我要去。”她转身。
“你去了，你的身份就彻底暴露。”慕容衍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，“丞相府周围，至少有二百精兵。你一个女子，凭什么闯进去？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他说得对。她一旦出手，女扮男装的秘密必然暴露。届时，不仅功业化为泡影，整个沈家都会因此获罪。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？”她回头，眼眶泛红，“让我看着父亲的旧部去送死？”
“你父亲让你活着。”慕容衍走到她面前，“他让你活着，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沈清辞盯着他，“你欠我父亲一条命，就打算这样还？”
慕容衍沉默。
夜风吹过，火把在风中摇曳。
“我替你去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沈清辞愣住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慕容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今夜之后，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什么人情？”
“将来，无论发生什么，你都要活着，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，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到时候，你自然会知道。”慕容衍转身，身影融入夜色，“记住，活着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沈将军。”周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国师这一去，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打断他，“我欠他的，一个也逃不掉。”
她转身回帐，心中翻涌着一个念头。
赵八为什么要去杀李崇文？真的是为父亲报仇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她翻开赵八留下的包袱，里面只有几件衣物，和一个信封。
信封里，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几个字：
“祠堂第三块砖下，有父亲留给你的一切。别信任何人。”
沈清辞握着纸条，浑身发冷。
别信任何人。
包括慕容衍吗？包括赵八吗？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信封收入怀中。然后，她做了个决定。
她要去丞相府。
不是为了救谁，而是为了知道真相。
她换上一身夜行衣，将剑系在背上。
“来人。”她低声道。
周瑾应声而入。
“告诉徐老帅，今夜之事，我沈清辞自有打算。让他不必插手。”
周瑾迟疑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掀帘而出，身形一闪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不知道，在她身后，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离去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半个时辰后，沈清辞潜伏在丞相府对面屋顶上。
府中灯火通明，隐约能听见酒宴之声。
她屏住呼吸，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子时将至。
忽然，一道黑影掠过院墙，落在后院的屋顶上。
那是赵八的身影。
沈清辞刚要动身，忽然发现另一道黑影也从侧面翻入院中。
是慕容衍。
两人几乎同时落入院中，正对上府中守卫。
“有刺客！”
尖叫声划破夜空。
刀剑碰撞声骤起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，想要冲下去，却忽然发现——
赵八和慕容衍的剑法，一模一样。
都是沈家剑法。
她猛地僵住。
赵八的剑法父亲教的，这说得通。可慕容衍的剑法，又是谁教的？
她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慕容衍说他欠父亲一条命。
可没说他是友，还是敌。
院中，两人已经杀入内院，直逼大厅。
沈清辞翻身而下，追了上去。
她必须亲眼看到，李崇文死在谁手上。
才能知道，谁才是真正的敌人。
烛火在风中狂舞。
大厅的门被撞开。
赵八和慕容衍同时冲入，剑光交错，直取座上之人。
李崇文瞪大了眼睛，手中的酒杯砸落在地。
“你们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两柄剑同时刺入他的胸口。
血花飞溅。
沈清辞站在门外，看着这一幕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还没来得及问出真相。
李崇文死了。
死在她父亲的两个旧部手上。
可他们之间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棋子？
慕容衍拔出剑，转头看向她。
“我说过，让你活着。”
赵八也转过头，看向她。
他的眼神，和五年前那个夜晚，父亲死前的眼神，一模一样。
“小姐。”他开口道，“快走。”
院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“有刺客！围住他们！”
沈清辞心中一震。
她知道，今夜这一战，已经无法善了。
她必须选一条路。
要么跟着赵八走，要么跟着慕容衍走。
可她不知道，哪一条是生路。
“走啊！”赵八厉声道。
慕容衍也看向她，目光复杂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，忽然冲向两人之间。
“一起走。”
她的声音，在刀光剑影中，坚定得不像自己。
赵八和慕容衍对视一眼，同时点头。
三人杀出重围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，丞相府火光冲天。
身后，无数追兵的脚步声，如潮水般涌来。
头顶，乌云遮月。
沈清辞不知道，这一刻的选择，将把她推向怎样的深渊。
她只知道，她再也不能回头。
而她更不知道的是，那枚玉佩的背面，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印记——那是慕容衍家族的徽章，与他袖中那封信的落款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