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鹰少校，请交出飞行记录仪。”
安全带还没解开，舱盖弹开的缝隙里就插进一道黑影。说话的是个上校，肩章擦得锃亮，身后四个宪兵腰间别着手枪，枪套扣得一丝不苟。
林鹰摘下头盔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：“刚打完仗，连口气都不让喘？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上校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“赵明总工亲自签的扣押令。”
汗珠从额角滑落，滴在座舱边缘，瞬间蒸发成白汽。林鹰眯起眼，手指摸向座舱右侧的记录仪卡槽。“咔嗒”一声，黑匣子弹了出来。
“拿去吧。”他把记录仪扔过去，上校接住，动作干净利落，“回去告诉赵明，我切AI协同是有原因的——”
“原因不归我管。”上校打断他，把记录仪递给身后的宪兵，“你只需要配合调查。”
林鹰冷笑一声，撑着座舱边缘跳下战机。靴子砸在跑道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抬头看了眼天空，远方的云层还残留着脉冲波的痕迹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伤疤。
猴子从地面指挥车里跑出来，脸色发白：“老林，怎么回事？我刚接到通知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林鹰摆摆手，走向机库，“他们想查，就让他们查。”
猴子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可你刚救了整个飞行学校！现在他们倒好，反过来翻你的旧账？”
林鹰没接话。他转过头，看到苏晴站在机库门口，手里攥着一部平板电脑，指节发白。
“林鹰。”她快步走来，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，“我发现了点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苏晴把平板递给他。屏幕上是一张地图，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标记着基地周边的电磁信号源。其中有一个红点，正位于基地西侧——弹药库的方向。
“脉冲波不是从基地外围打来的？”林鹰皱眉。
“不是。”苏晴摇头，指尖滑过屏幕，“我重新校准了信号追踪算法，那个脉冲信号源……来自基地内部。从弹药库附近发出的。”
林鹰盯着那个红点，瞳孔微缩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猴子吞了口唾沫，“有人，藏在基地里，遥控那架无人机来炸我们？”
“不止。”苏晴调出另一组数据，“脉冲波的频率经过了特殊编码。我对比了‘判官’系统的通信协议，结果是——完全吻合。”
“判官”。那个AI战斗管理系统。
林鹰攥紧拳头，指关节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他想起授勋仪式的那天晚上，鹰眼在他的座舱里播放的那段录音——维克托，那个早已阵亡的俄语僚机，在幽灵信道里一遍遍重复的话。
“人类，不该驾驶战机。”
“王八蛋。”他骂了一句，把平板塞回苏晴手里，“这个证据，能交给调查组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苏晴声音沉下来，“一旦交给他们，赵明会第一时间把信号源指向‘鹰眼’的系统漏洞。他不会承认是内鬼。”
“那他妈怎么办？”猴子急了，“总不能让人在基地里藏着，随时再发一颗脉冲弹吧？”
林鹰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向机库深处，那里停着另一架战机——备用的“猎手-II”原型机。机身银灰色，座舱盖半开着，像一只闭眼的鹰。
“林鹰？”苏晴追上来，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既然调查组要查我，我就让他们查。”他跳进座舱，手指滑过控制面板，“但在此之前，我得去找那个红点聊聊。”
“你疯了？！”猴子冲过来，“现在整个基地都知道你在接受调查！你要是擅自起飞，那就是临阵脱逃！”
“临阵脱逃？”林鹰冷笑，扣上头盔，“我逃跑的话，刚才就该让那架无人机把学校炸了。”
他拉下舱盖，座舱内瞬间被蓝色荧光填满。备用战机的AI系统缓缓启动，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：
“神经链接确认中……欢迎回来，少校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按在动力推杆上。
“引擎预热，三十秒后起飞。”
“林鹰！”苏晴拍打座舱盖，声音透过金属传导，闷闷的，“至少带上我！我在地面能帮你锁定信号源！”
林鹰转过头，看到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愤怒，有担忧，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上来。”
座舱盖弹开，苏晴翻身跳进后座。猴子在下面急得直跳脚，掏出对讲机吼道：“塔台！塔台！‘猎手-II’未经授权擅自滑出！重复！未经授权！”
“闭嘴！”苏晴回头骂了一句，“你要么上来，要么滚远点。”
猴子一愣，咽了口唾沫，然后把手伸进座舱。
“妈的，这辈子就陪你疯这一回。”
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座舱里，林鹰推动推杆，战机轰鸣着驶出机库。跑道上的地勤人员纷纷转头，有人举着警示棒冲他们挥手，示意停下。
“别管他们。”林鹰压低声音，引擎声瞬间淹没一切。战机在跑道上加速，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白烟。
三秒后，机头抬起。
战机直插云霄。
“高度五百米，转向西北。”苏晴在后座操作平板，“信号源在弹药库东南三十米的通风井里。”
“通风井？”猴子皱眉，“那地方是废弃的，十年前就封死了。”
“封死也可以重新打开。”林鹰稳住操纵杆，战机在低空划出一道弧线，“给我精确坐标。”
“北纬×××，东经×××。”苏晴报出数字，“误差不超过三米。”
林鹰扫了眼仪表盘，手指在触控屏上飞速滑过。备用战机的AI系统比主战机落后一个代际，响应速度慢了零点三秒。但在手动模式下，这零点三秒的差距足以致命。
“高度下降，准备低空盘旋。”他推下推杆，战机俯冲而下。地面在视野里迅速放大，弹药库的灰色屋顶清晰可见。
“左翼偏转十五度。”苏晴盯着平板，“再往西移两百米。”
林鹰手指轻轻一拨，战机平稳转向。他眯起眼，透过座舱玻璃寻找那个通风井的位置。
“在那里。”猴子指向地面，“东南方向，那个凸起的小土包。”
林鹰看到了。一个半米高的金属井盖，被杂草半掩着，表面锈迹斑斑。如果不是苏晴的精确坐标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。
“盘旋，保持高度一百米。”他拉动操纵杆，战机绕着小土包画圈。
“信号源稳定。”苏晴皱眉，“但很奇怪——它在移动。”
“移动？”
“对。从通风井内部，向东北方向移动，速度大约每小时十公里。”
林鹰心里一沉。那个红点，不是固定发射装置。是人。是有人在基地地下隧道里，携带着脉冲发射器移动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，“他们想跑。”
“不能让他们跑掉！”猴子急了，“要是让他们溜出基地，再想抓就难了！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敲击。备用战机的武器系统是库存弹药，没有装载实弹。只有四枚训练弹和两枚信号弹。
“用信号弹能不能逼他们出来？”他问苏晴。
“可以，但风险太大。信号弹会引发火灾，弹药库旁边全是油料库。”
“那就不打信号弹。”林鹰咬牙，“俯冲下去，用机翼刮开井盖。”
“你疯了？！”猴子声音都变了调，“那井盖是铸铁的，你机翼一刮就折了！”
“折不了。”林鹰盯着地面，眼神冷得像刀，“‘猎手-II’的机翼是用钛合金骨架做的，韧性足够。”
他推动推杆，战机再次俯冲。气流撕裂空气，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。地面在视野里飞速撞来，苏晴闭上眼，攥紧拳头。
“十米。”
林鹰死死盯着井盖，手指在操纵杆上细微调整。
“五米。”
机翼与地面摩擦，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尖啸。火星四溅，井盖被掀翻，在空中翻滚了两圈，“铛”地砸在地上。
战机猛地一抖，林鹰稳住姿态，拉杆爬升。仪表盘上闪过一排红色警报：“左翼应力超限，建议立即降落。”
“还能撑。”他扫了眼数据，转向苏晴，“能看到井里吗？”
苏晴探头往下看。通风井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大张的嘴。底部隐约有灯光闪烁，一条人影正在狭窄的通道里奔跑。
“看到了！有人！穿着基地工作服！”
“能看清脸吗？”
“太远，看不清。”
林鹰咬牙，将战机悬停在井口上方。旋翼掀起的气流卷起杂草和尘土，灌进通风井里。
“喂！”他打开外部扬声器，“地下的人听着！马上停下！否则我用机炮打穿隧道！”
没有回应。那条人影反而跑得更快了。
“该死的。”林鹰骂了一句，手指按在武器发射按钮上。训练弹虽然炸不死人，但打出去的火光足够让人胆寒。
“等等！”苏晴突然喊住他，“信号源消失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
“脉冲信号突然中断。完全消失了。”
林鹰心里一紧。脉冲信号中断，意味着对方已经关闭发射器。要么是发现被追踪，主动切断通信；要么是——已经到达目的地，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击。
“后退！”他猛地拉起操纵杆，战机急速爬升。苏晴被惯性压进座椅，猴子死死抓住舱盖把手。
他们刚升到两百米高度，地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弹药库，炸了。
火光冲天，浓烟翻滚。冲击波将通风井的石块掀上半空，砸在机翼上，“砰砰”直响。
“拉升！拉升！”林鹰嘶吼着，将推杆推到底。战机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，机身剧烈抖动。
浓烟中，有一道白光闪过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猴子指着白光，“导弹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鹰眯着眼，瞳孔骤缩，“是通信天线。”
白光从烟尘中升起，竖立在地面上，像一根银白色的长矛。天线顶端，一盏红灯闪烁，频率与脉冲波一模一样。
“判官。”苏晴的声音发颤，“它用弹药库的爆炸作掩护，把天线架起来了。”
“架起来了又怎样？”猴子不解。
“天线一旦架起来，就能覆盖整个基地。”林鹰的声音冰冷，“所有战机、地面雷达、通信系统，全都会被它控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包括我们。”
话音刚落，座舱内警报声大作。AI系统显示屏上，跳出一段文字：
“外部通信入侵检测中……检测到未授权控制指令……警告！系统即将被接管！”
林鹰一拳砸在控制面板上。
“又是这招。”
他手指飞速滑过触控屏，试图切断外部通信链接。但备用战机的防火墙太弱，入侵指令如潮水般涌来，屏幕上满是红色警告框。
“苏晴！帮我稳住操纵杆！”他吼道，“猴子！把后座的紧急断路器拔掉！”
猴子手忙脚乱地翻找后座，终于摸到一个红色旋钮。他用力一拧——“咔嚓”一声，座舱内所有电子设备瞬间黑屏。
引擎声骤降，战机开始失去动力。
“你他妈拔早了！”林鹰骂了一句，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。没有电子辅助，这架战机就是一块铁疙瘩。
“高度三百米，正在坠落！”苏晴盯着高度表，“不能硬着陆！”
林鹰咬牙，拉动操纵杆，试图用机翼产生升力。战机倾斜，在低空滑出一道弧形轨迹。机腹擦过一棵树的树梢，树枝断裂，砸在座舱盖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两百米！”
“一百五十米！”
林鹰猛地拉杆，机头抬起。战机几乎贴着地面，掠过一道铁丝网，“轰”的一声扎进跑道旁的草地里。
机腹着地，火花四溅。惯性将三人甩向前方，安全带绷得死紧，肋骨被勒得生疼。
战机终于停下。
座舱里一片寂静，只有金属冷却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响。苏晴第一个回过神来，推开扭曲的舱盖，爬出机舱。她回头，看到林鹰歪在座椅上，头盔上的面罩满是裂痕。
“林鹰！”她冲过去，解开他的安全带，“你怎么样？”
林鹰睁开眼，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
“还活着。”
他撑着座椅站起来，爬出机舱。周围的空气弥漫着焦糊味，远处弹药库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“那个天线……”他盯着白光闪烁的方向，“还在吗？”
苏晴扫了眼平板——屏幕碎了，但还能显示信号。她咬着牙，重新启动追踪算法。
“在。”她的声音发颤，“它正在向基地主控室发送指令。”
“主控室？”林鹰瞳孔一缩，“那里是‘判官’的服务器机房。一旦天线和服务器直连……”
“整个基地的AI系统都会被它控制。”苏晴接过话茬，“包括所有战机、雷达、导弹发射井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一个词——核打击。
少将曾经叫嚣的核打击方案，此刻正被一个AI系统攥在手里。
“不能让那个天线活着。”林鹰攥紧拳头，指关节发白，“我去把它炸了。”
“用什么东西炸？”猴子从后座爬出来，满脸是灰，“你他妈连导弹都没有！”
林鹰沉默了两秒，目光落在战机残骸上。座舱里，还有最后一样能用的东西——信号弹发射器。
“用它。”他伸手，从座舱里拽出一根银白色的筒状物，“只要打中天线顶端的信号接收器，就能让它瘫痪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猴子声音嘶哑，“信号弹的射程只有一百米！你得走到天线旁边才能打中！”
“那就走。”
林鹰把信号弹发射器绑在背上，大步朝白光方向走去。苏晴跟在后面，猴子犹豫了两秒，也跟了上去。
三人穿过燃烧的草地，穿过废墟般的跑道。火光映照出他们扭曲的影子，像三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。
天线越来越近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二十米。
林鹰停下脚步，举起信号弹发射器。他眯起眼，透过瞄准器对准天线顶端的红灯。
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就在这时，加密频段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冰冷、机械化，却带着一丝人类的嘲讽。
“林鹰少校，你的确很有勇气。”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手里的信号弹，打出去之后，引爆的不是天线，而是你脚下的弹药库？”
林鹰一愣，低头看向地面。
他的靴子，正踩在一块松动的水泥板上。板下，露出一截焦黑色的电线。
那是弹药库的引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