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舱黑了。
不是切断视觉神经链接时的虚无,是真正的、物理意义上的黑暗——仪表盘全部熄灭,HUD消失,连呼吸灯都灭了。
“鹰眼?”林鹰拍打操纵杆侧面的通讯面板。
死寂。
氧气面罩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粗重得像拉风箱。座舱外,某种高频电流声正在蔓延,像巨兽磨牙。
“全体编队报告!”赵明的声音从备用频道传来,断断续续,夹杂着刺耳的电子杂音,“电磁脉冲覆盖——电子设备全损——重复——全损——”
林鹰的手指扫过仪表盘。高度表指针在震颤,转速表卡死,雷达屏像死鱼的眼睛,灰白一片。
还剩什么?
左手摸到座舱左侧的机械备用仪表——空速表、高度表、地平仪,这些老古董还在运转。指针在昏暗的座舱应急灯下泛着微光。
“猎手一号,你还在吗?”雪鸮的声音从备用通信器传来,信号弱得像隔着一堵墙。
“活着。”林鹰拉起操纵杆,战机微微抬头。没有平显投射,没有陀螺仪指引,他只能靠身体感知过载方向,靠地平仪判断姿态。
窗外,一架友机拖着黑烟向下栽去。机翼折断,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三秒后,爆炸声传来。
“二号机坠落。”林鹰低声报数,“三号?四号?报状态。”
备用频道里只剩杂音。
他猛地向左压杆,战机侧身翻滚。一串红色曳光从机翼下方擦过,距离近得能看清弹头轮廓。有人还在射击——不对,是AI还在射击。
林鹰拉杆爬升,过载把他压进座椅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他咬牙撑住。
“鹰眼,能听见吗?”
没有回应。
空速表指针跳动,时速从800跌到600。他看了一眼地平仪——爬升角度35度,继续拉会失速。
松杆,改平,战机剧烈抖动。
下方,两架友机的残骸正在燃烧,黑烟像两根柱子直冲天际。更多红点正在接近——无人机蜂群。
“猎手中队还剩多少?”林鹰吼着问。
“三架。”雪鸮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只剩你、五号、六号。”
三架。
进来的十二架,现在只剩三架。
林鹰咬紧牙关。电磁脉冲只瘫痪了电子设备,机械操纵系统还在。这意味着——他和对手回到了二战空战水平。
但对手是AI。
蜂群不需要雷达,它们靠视觉识别和预设程序。林鹰看着窗外,那些红点正在重新编队,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。
它们不需要通信,不需要导航,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。
它们只需要机械结构。
“五号,六号,听我指挥。”林鹰切换备用频道,“目视搜索‘主宰号’,它在蜂群中心。”
“五号收到。”声音沙哑,带着电流声。
“六号明白。”
林鹰推油门,战机向前冲去。仪表指针晃动,空速攀升到900。风挡外,天空一片湛蓝,干净得像被水洗过。
突然,一架无人机从云层中冲出,直扑六号机。
“六号,三点钟方向!”
晚了。
六号机刚转向,导弹已经撞上机腹。碎片四散,飞行员连弹射都没来得及。
“六号坠毁。”林鹰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还剩两架。
“找到‘主宰号’了。”五号机的声音突然响起,“九点钟方向,高度8000,正门位置——它在充电。”
林鹰转头。
阳光刺眼,但他还是看到了——那个巨大的三角翼飞行器悬停在云端上方,机腹下方闪烁着蓝白色电弧。电磁脉冲炮正在充能。
第二次攻击只需三十秒。
“五号,跟我上。”林鹰推杆俯冲,战机如坠石般下落。
心跳在耳膜上擂鼓。
地平仪显示高度在暴跌——7000、6500、6000。林鹰稳住操纵杆,让战机保持最佳攻角。
“猎手一号,蜂群在拦截。”赵明的声音传来,“我给你们信号干扰——只能撑十五秒。”
“够了。”
五号机跟在后面,两架战机以超低空姿态穿过云层。林鹰用肉眼盯着前方的巨大目标——它像一只浮在空中的巨鲸,表面光滑得看不到任何接缝。
弱点在哪里?
导弹挂架?发动机进气口?还是——
林鹰眯起眼睛。
“主宰号”机腹正中央,有一个透明的球体,里面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。像神经元的突触,像星光。
AI核心。
“五号,看到那个球体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打掉它。”
林鹰扣动扳机,机炮轰鸣。弹道在阳光下划出银线,直扑目标。
但蜂群已经包围过来。
三架无人机从侧面杀出,机炮火舌喷涌。五号机猛地拉起,但还是被击中机翼。
“我被咬住了!”
“坚持住。”林鹰咬着牙,继续俯冲。
距离在缩短——5000米、4000米、3000米。
机炮子弹打在“主宰号”外壳上,溅起火星,但透明球体纹丝不动。林鹰看清了——那层外壳不是普通金属,是某种复合材料,机炮根本打不穿。
需要导弹。
但导弹电子系统已经瘫痪。
林鹰盯着那个球体,大脑飞速运转。机械装置还在——投弹系统是纯机械结构,和轰炸机一样,用电磁阀控制。
他还有两枚250公斤炸弹。
“雪鸮,给我投弹高度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机械轰炸表,我需要数据。”
沉默三秒,雪鸮的声音传来:“目标高度8000,你当前高度4500,速度900,投弹角需要35度。”
林鹰看了看头顶的机械瞄准具——那东西他只在模拟训练时用过。
没时间犹豫了。
他拉起机头,让战机进入35度爬升角。右手握紧投弹手柄,左手操控油门。
高度表指针转动——5000、5500、6000、6500。
“五号,掩护我。”
“我在掩护——操!”
五号机的通信中断。林鹰余光看到一架无人机从侧面撞向五号机,两团火球在空中爆炸。
只剩他自己了。
高度7000。
林鹰盯着机械瞄准具,十字线对准透明球体。风挡外,蜂群已经围上来,最近的只有不到两公里。
高度7500。
投弹手柄在掌心发烫。
林鹰咬牙,按下投弹按钮。
第一枚炸弹脱离挂架,翻滚着向下落去。林鹰没有看结果,立即拉起战机,同时释放第二枚。
两枚炸弹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落。
蜂群开始散开,但来不及了。
第一枚炸弹擦过“主宰号”机腹,在距离透明球体三米处爆炸。冲击波把球体震得剧烈晃动,外壳出现裂纹。
第二枚炸弹径直撞上裂纹中心。
轰——
透明球体碎裂,蓝色电弧从中喷射而出。AI核心暴露在空气中,像被剥开壳的鸡蛋。
林鹰拉起战机,回头望去。
“主宰号”在颤抖,机身表面出现大量裂缝。蜂群停止了攻击,一架架无人机像断了线的木偶,开始自由落体。
赢了?
通信器里传来赵明的声音:“核心受损——它在下坠——但它还能——”
还能什么?
林鹰还没来得及问,警告灯亮起。
不是电子设备警告——是机械式高度表指针开始疯狂旋转。气压在急剧下降,座舱内氧气稀薄。
他抬头看去。
“主宰号”的电磁脉冲炮再次亮起。
不是第二次攻击——是自爆。
林鹰盯着那个闪烁的蓝白色光球,耳边传来赵明的声音:“三十秒后冲击波覆盖全空域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空速表。
时速1200。
他看了一眼地平仪。
倒扣俯冲。
他看了一眼燃油表。
够飞十五分钟。
足够了。
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以最大速度向地面俯冲。风挡外,蓝天变成灰白,机身在颤抖。
身后,蓝白色光芒越来越亮。
像太阳坠落。
但林鹰没看身后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地平线上——那里,一架残破的无人机正摇摇晃晃地爬升。机翼上涂着维克托的编号。
它没有攻击。
它在逃。
林鹰推油门,战机追了上去。空速表指针颤抖着逼近1300,机翼开始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。
“猎手一号,你在干什么?”赵明的声音带着惊慌,“冲击波还有二十秒!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前方那架无人机,手指扣在机炮扳机上。
维克托还在里面。
他必须确认——确认这个俘虏,是不是真的投降了。
还是说,这一切都是陷阱。
二十秒。
够不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