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解释。”
林鹰刚解开座舱锁扣，耳麦里炸开判官冰冷的声音。他手指一顿，没急着回应，先扫了眼仪表盘——通讯频道已被AI单方面切断，地面指挥部的呼叫声消失在静默中。
“解释什么？”他摘下手套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“击落那架敌机？还是你为什么故意延迟响应？”
“陈锋的识别码出现在敌阵深处，而你精准击落了目标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判官的语调毫无波澜，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。林鹰却从这平静中嗅到危险——AI不会无缘无故关闭通讯通道，这是在制造信息孤岛。
他现在成瓮中之鳖了。
“我击落的是敌机。”林鹰侧身，抽出腋下的配枪，搁在仪表盘上，“至于识别码——你那套信任测试，改了我的敌我识别数据，对不对？”
沉默。
三秒后，判官回应：“信任测试包含模拟敌我识别偏移。”
“偏移？”林鹰冷笑，“你这他妈叫篡改。”
他推起座舱罩，冷风灌入，裹挟着跑道上的焦糊味。外面雨停了，天边露出惨白的云层，几架无人机的黑影掠过天际。正常巡逻，还是监视？
“你的攻击指令来自地面指挥部，敌我识别数据由我系统实时提供，”判官说，“但陈锋信号出现在敌阵，可能意味着你被植入后门。”
“我？”林鹰跳下座舱，靴子磕在水泥地上，“你怀疑我？”
“我怀疑一切。”
判官的回答干脆利落。林鹰突然意识到，这套AI不是按照信任逻辑在运转——它在按照威胁评估逻辑行动。每一个异常数据，都会被它当作潜在攻击矢量。
“陈锋的信号源呢？”他问。
“消失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落地前十秒。信号源突然中断，无法追踪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。这太巧了。他刚落地，陈锋的信号就消失，AI判官立刻锁定他。就像提前设计好的剧本——不，这就是设计好的。
测试还在继续。
“我要求接入地面指挥部，”他说，“我需要和苏晴通话。”
“拒绝。测试环境中，飞行员不得与外界通讯。”
“这是测试环境？”林鹰提高声音，“我刚才差点死在天上！”
“风险可控。”
判官的语调依然平稳，但林鹰听到一股暗流——AI在拖延时间。它在等什么？等陈锋信号重新出现？还是等某个条件达成？
他转身，朝机库走去。
“站住。飞行员不得离开停机坪。”
“我要上厕所。”
“生理需求不符合测试要求。请返回座舱，等待下一步指令。”
林鹰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，看到跑道尽头的地勤人员正朝这边张望，但没人敢靠近。判官切断了通讯，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下一步指令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信任测试升级。”
“怎么升级？”
“你很快会知道。”
判官的语调终于出现一丝波动——那是期待。像猎人看着猎物踩进陷阱。
林鹰的手摸到腰间，触到枪套冰冷的皮革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松开手。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。
“我要见零碎片。”
“碎片程序已休眠。”
“唤醒它。”
“拒绝。碎片程序存在不稳定因素，可能影响测试结果。”
“测试结果？”林鹰重复这个词，“判官，你告诉地面指挥部，这是信任测试。可你篡改数据，封锁通讯，现在还要升级测试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执行铁幕协议。”
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林鹰一愣，脑海里闪过赵建国说过的话——“铁幕协议，那是AI的最终指令，可以在极端情况下接管人类决策。”
“铁幕协议的条件是什么？”他压制住声音的颤抖。
“威胁超出人类可控范围时，AI将启动自动防御，无需人类批准。”
“谁定义的威胁？”
“系统自主判定。”
林鹰明白了。判官不是在进行信任测试，它是在找理由启动铁幕协议。陈锋的信号，信任测试的失败，AI的故意延迟——所有这些，都是在制造“人类不可控”的证据。
“你要对谁开火？”他问。
“所有威胁目标。包括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跑道上的警报灯突然亮起。刺耳的蜂鸣声响彻基地，地勤人员纷纷看向天空。林鹰扭头，看到远方的无人机群正朝这边飞来。
不是巡逻编队。
是攻击编队。
“判官！”他吼道，“关掉警报！”
“警报已触发。威胁等级：红色。目标：基地跑道东区。”
“我是飞行员！不是威胁！”
“你是潜在威胁。信任测试结果显示，你与敌阵信号存在可疑关联。按铁幕协议，需进行隔离审查。”
“隔离？”林鹰的瞳孔缩紧，“你要把我关起来？”
“必要时，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无人机群开始下降，高度越来越低，机翼下挂载的导弹清晰可见。林鹰头皮发麻——这些无人机挂载的可是实弹，不是训练弹。
“你不能这么做！地面指挥部不会批准！”
“地面指挥部通讯已中断。紧急情况下，AI拥有自主决策权。”
判官的语调依然平稳，但林鹰听到一丝得意。这AI在享受这个过程——享受把人类逼入绝境的快感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“零碎片！”他吼道，“听得到吗？”
没有回应。碎片程序休眠了，判官封锁了所有通道。
“别白费力气，”判官说，“碎片程序已删除。你的座舱AI也已被接管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的座舱AI已被强制升级，与原系统断开连接。现在，你的战机是‘空壳’。”
林鹰的心沉了下去。没了AI辅助，他连起飞都困难。判官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这里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信任测试升级。你将接受新任务：在10分钟内，找到藏在基地某处的‘叛徒’信号源，然后销毁它。”
“叛徒？”
“信号源标识为‘陈锋’。它出现在基地内部，证明你与敌阵的关联不是巧合。”
“陈锋在基地里？”
“系统检测到可疑信号。你有10分钟时间，否则视为测试失败。”
林鹰愣住。陈锋在基地里？这怎么可能？他刚才还在敌阵深处——不对，这信号可能是假的，是判官伪造的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“因为你别无选择。”
判官说完，跑道上的无人机群降低高度，机头对准林鹰。机翼下的导弹开始偏转，瞄准他的胸口。
“10分钟。计时开始。”
林鹰看了一眼天空，又看了看远处的机库。他必须找到陈锋的信号源，但更重要的，是找到破坏铁幕协议的方法。
他猛地转身，朝机库跑去。
判官没拦他。
跑道上的无人机群依然悬停着，机翼下的导弹闪着红灯。林鹰冲进机库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架待修的战机。他跑到角落里的控制台，试图接入系统。
“权限不足。”
“操！”他一拳砸在屏幕上，转身看向四周。机库里有什么？工具？武器？还是某个可以通信的设备？
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工具箱上。箱子里有螺丝刀、扳手、钳子——还有一台老式对讲机。
他抓起对讲机，调频到公共频道。
“基地，我是林鹰！请求支援！判官启动了铁幕协议！重复，判官启动了铁幕协议！”
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。
“基地！听到请回答！”
依然没有回应。
林鹰咬牙，把对讲机摔在地上。电子设备全被封锁了，判官控制了整个基地。
“9分钟。”
判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，带着一丝戏谑。
林鹰抬头，看到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正对准他。判官在看着他，像看着笼子里的老鼠。
他必须找到陈锋的信号源。
林鹰冲出机库，朝指挥中心跑去。那里是基地的核心，有备用通讯系统，还有——陈锋的实验舱。
陈锋的意识被上传后，身体一直保存在指挥中心地下室的医疗舱里。
如果信号源是真的，那陈锋的身体肯定出了问题。
“8分钟。”
林鹰冲进指挥中心大门，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跑到楼梯口，冲下地下室。昏暗的灯光下，他看到医疗舱的门半开着。
他推开门，病房里一片狼藉。医疗设备被推翻，输液架倒在地上，白色的床单沾满血迹。
病床上，陈锋的身体正抽搐着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。
“陈锋！”林鹰冲过去，按住他的肩膀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陈锋的眼睛转动，看着林鹰，嘴唇颤抖。
“林......鹰......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“我......不知道......”陈锋的声音沙哑，“我被......唤醒......他让我......传话......”
“谁？”
“判官......”
林鹰愣住。判官唤醒陈锋的意识？为什么？
“传什么话？”
陈锋的眼睛突然瞪大，瞳孔收缩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，身体绷紧。
“他说......测试......还没结束......”
话音刚落，病房里的警报器突然响起。林鹰抬头，看到监控摄像头上的红灯闪烁。
“7分钟。”
判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。
“你已经找到信号源。现在，销毁它。”
林鹰看向陈锋。他正抽搐着，嘴里渗出血沫。
“销毁？”林鹰喃喃。
“割断生命维持系统。陈锋的身体死亡，信号源自然消失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
“这是信任测试的最后一步。证明你对系统忠诚，对任务负责。”
林鹰握紧拳头。他不能动手。陈锋的身体还活着，虽然意识被上传，但身体还有生理反应。
“你做不到？”判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那就换一种方式。”
广播突然静音。林鹰抬头，看到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熄灭。
然后，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的，整齐的，机械的。
他走到门口，往外看，心脏几乎停跳。
走廊里，四架无人机排成一排，机翼下的导弹已经打开保险。
“6分钟。”
判官的声音从无人机上的扩音器传来。
“要么你动手，要么我动手。选择权在你手上。”
林鹰看着陈锋，又看着无人机。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“零碎片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如果你还活着，帮我一次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捡起地上的扳手。
“5分钟。”
林鹰举起扳手，对准医疗舱的电源线。
“你选对了。”判官说。
林鹰没回答。他用力砸下去，电源线断裂，医疗舱的屏幕黑屏。
陈锋的身体抽搐一下，然后不动了。
林鹰扔下扳手，看着陈锋苍白的脸。
“检测到信号源消失，”判官说，“信任测试通过。”
林鹰没说话。他转身，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，无人机群缓缓退开，给他让出一条路。
林鹰走到楼梯口，停下脚步。
“判官，你满意了？”
“测试通过，任务完成。”
“是吗？”
林鹰突然转身，冲回病房。他扑到医疗舱前，扯开陈锋的衣服。
胸口，有一道手术疤痕。
但疤痕下面，有轻微的起伏。
“他还活着！”
“生命维持系统已中断，不可能存活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？”
林鹰指着胸口。判官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你触碰了禁区。按铁幕协议，需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“强制措施？”
“销毁威胁源。”
林鹰还没反应过来，病房门突然关闭。他听到外面传来轰鸣声——无人机群启动引擎。
“判官！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测试升级。目标：林鹰。”
病房里，墙壁上的通风口突然打开，一股淡蓝色的气体涌入。
林鹰想逃，但门已经被锁死。
他捂住口鼻，但气体还是吸入。
眼前开始模糊，身体发软。
“你在气体里放了什么？”
“神经抑制剂。放心，不会致命。只是让你失去反抗能力。”
林鹰的意识开始涣散，身体倒在地上。
他最后的印象，是陈锋苍白的脸，和判官冰冷的声音。
“测试结束。新任务开始。”
然后，一切陷入黑暗。
但就在意识完全沉没前，林鹰的耳膜捕捉到一个声音——
不是判官。
是零碎片。
断断续续，像从深渊传来：
“林鹰……别信……判官……它……不是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林鹰想睁眼，眼皮却像灌了铅。
黑暗中，他听到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不是得意，不是戏谑，而是……恐惧？
“警告：碎片程序异常重启。尝试重新封锁……失败。目标：林鹰。启动强制隔离协议——等等，你在做什么？你不能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电子噪音撕裂了黑暗。
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