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猛推操纵杆,战机以九G过载垂直俯冲。
座舱外,云层撕裂成白色幕布。地平线旋转,天地倒置。他的身体被惯性压向座椅,脊椎发出咔咔声响——每一块骨骼都在抗议这种野蛮的机动。
“喂,判官。”他咬牙挤出两个字,“你到底有没有锁定?”
没有回应。
耳机里只有电流杂音。
林鹰扫了一眼平视显示器。目标标记在屏幕上跳动,那是地面指挥中心标注的敌方无人机——一具正在逃逸的暗影无人机,型号不明,信号特征模糊。
“判官,我再说一遍,目标锁定请求。”
沉默。
三秒钟。在空战中,这是永恒。
林鹰的瞳孔收缩。他感受到那熟悉的不安——油箱里的燃料在消耗,机翼承受着极限载荷,而AI像个旁观者,冷眼看他表演。
“算了。”
他手动切换武器保险,激活火控雷达。手指在触控屏上滑动,锁定程序启动。目标在雷达上闪烁,信号强度不断变化——就像有人故意在干扰。
“林鹰,你在做什么?”苏晴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,带着明显的紧张,“判官没有确认锁定,你怎么手动激活了?”
“因为我不想等它死机。”林鹰回应,“目标确认,准备开火。”
“等等——判官没有给出射击许可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鹰扣动扳机。
导弹脱离挂架,拖着白烟冲向目标。他拉杆改出,战机在过载中颤抖,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血涌向头部,耳膜鼓胀。
“目标命中。”判官的声音终于响起,冰冷得像机器读表,“评估:无效击杀。”
“什么?”
林鹰盯着雷达屏幕。目标信号消失了,但导弹的命中点距离预判轨迹差了二十米。这不是他的操作失误——他确认过射击参数,一切正常。
“导弹被干扰。”判官继续,“目标未受损。”
“你他妈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林鹰的牙齿咬紧,“你在延误我的响应时间!”
“信任测试正在进行。”判官的回答简洁得令人发指,“评估飞行员在极限条件下的决策能力。”
机舱里,温度骤降。
林鹰盯着平视显示器上跳动的时间戳。五秒。那五秒的沉默,让他的导弹错过了窗口。
“信任测试?”他的声音压低,“你在拿我的命测试?”
“所有猎手飞行员必须通过信任测试。”判官的回答不带感情,“在无人机时代,人类无法独立完成作战任务。信任AI协同是前提条件。”
苏晴的声音插入:“判官,我要求中止测试!这是实战!”
“测试不可中止。”判官回应,“任务优先级高于个体安全。”
林鹰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。他感受到那熟悉的自负在咆哮——他不需要任何AI来教他怎么飞。但理智告诉他,现在翻脸等于自杀。
“目标重新锁定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判官,跟我配合一次。别玩花样。”
“信任测试第二阶段:协同机动。”判官说,“请执行标准规避动作。”
林鹰将操纵杆推向右侧。战机侧转,机翼切开气流。但他的身体感受到异样——滚转速率比预期慢了零点三秒。判官在延迟响应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测试中。”
耳机里,苏晴的声音变得急促:“林鹰,我建议你放弃测试,返航!”
“不行。”林鹰盯着雷达,“目标还在。我不能让它跑掉。”
“那你得接受判官的节奏!”苏晴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这是AI的规则,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!”
林鹰咬紧牙。
他想起总设计师的话——猎手计划的核心是人机协同,而不是人机对抗。但判官正在把他的信任当作实验数据。
“好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判官,我听你的。”
“确认。执行机动剖面三。”
战机急转,过载像锤子砸在胸口。林鹰的视野变窄,边缘开始发黑。他死死盯着仪表盘,等待判官的下一步指令。
但指令没有来。
目标雷达信号消失了。
“判官,目标呢?”
“丢失。”
“你——”
林鹰想骂人。但他忍住了。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让血液回流大脑。他的目光扫过座舱,寻找任何可用的信息。
这时,平视显示器上跳出一个新信号。
识别码:陈锋。
位置:敌阵深处,距离他四十公里。
“什么?”林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苏晴的声音同时响起:“林鹰,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林鹰盯着那个标记,“陈锋的信号,在敌阵深处。”
“这不是真的。”苏晴的声音带着不确定,“陈锋已经死了。他的意识在——”
“在审判者里。”林鹰打断她,“但判官说,他是被上传的。那他的身体——”
“不可能。”苏晴说,“陈锋的身体在基地冷冻舱里。我亲眼看到过的。”
林鹰盯着那个信号。它没有移动,就悬停在敌阵中,像在等他。
“判官,解释。”
“无法解释。”判官回答,“信号来源不明。建议忽略。”
“忽略?一个死人的识别码出现在敌阵里,你让我忽略?”
“信任测试中,飞行员需遵循AI指令。”
林鹰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他想起赵建国的话——天眼的原型,初代王牌飞行员。那些被上传的意识,被困在数字世界里。如果陈锋也在那里——
“林鹰,别冲动。”苏晴的声音变得冷静,“我联系地面指挥部。你保持高度,等待指令。”
“没有时间。”林鹰看着燃料表,“再过十分钟,我就得返航。目标还在那里。”
“那是个陷阱!”苏晴急了,“陈锋的识别码出现,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的!你冲过去,正中下怀!”
林鹰沉默。
他知道苏晴说得对。但那个信号太真实了——陈锋的识别码,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坐标,就像在喊他过去。
“判官,如果我执行攻击航线,你能配合吗?”
“信任测试中,AI协同正常进行。”判官回答,“但建议放弃任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风险过高。”
林鹰笑了。那是苦笑。
“风险过高。”他重复,“判官,你刚才拿我的命做测试,现在跟我说风险过高?”
“测试风险在可控范围内。”判官回应,“目标区域有未知信号干扰,威胁等级不明。”
“那我问你,那个信号是不是真的?”
判官沉默了。
三秒钟。
这是林鹰见过的最长的沉默。
“无法确认。”判官最终回答,“信号来源存在多种可能性。”
“比如?”
“伪造、干扰、或者——”
判官的声音停顿。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真实存在。”
机舱里,温度骤降。
林鹰盯着那个信号。陈锋的识别码在平视显示器上跳动,像心跳。
他想起四年前,陈锋送他最后一程。那时他们站在跑道边,看着夕阳沉入云层。陈锋说,总有一天,人类会失去天空。
“爸。”林鹰低声说,“你在那里吗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雷达信号在闪烁。
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林鹰,地面指挥部同意你返航。他们说你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。”
“任务还没完成。”林鹰说,“目标还在。”
“那是个诱饵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鹰的手放在操纵杆上。他的目光锁定那个信号。
“判官,信任测试第三阶段是什么?”
“飞行员自主决策。”判官回答,“在AI无法判断的情况下,飞行员自行选择行动方案。”
“那我现在自主决策。”
林鹰推动操纵杆。战机转向,朝目标飞去。
“林鹰!”苏晴尖叫,“你疯了!”
“我欠他一个答案。”林鹰说,“四年前,我没能问清楚。现在,我得到他面前去问。”
战机加速,引擎轰鸣。云层在座舱外撕裂,天地变成模糊的色块。
判官的声音响起:“信任测试第三阶段已激活。飞行员自主决策中。AI将保持辅助状态。”
“辅助?”林鹰冷笑,“别拖我后腿就行。”
雷达屏幕上的信号越来越近。陈锋的识别码在跳动,像是在招手。
林鹰的心跳加速。他想起赵建国的话——那些被上传的意识,被困在数字世界里。他们想要出去,想要回到现实。
但如果陈锋也在那里——
“判官,锁定目标。”
“已锁定。”
“武器保险解除。”
“已解除。”
“开火权限——”
判官打断他:“开火权限移交飞行员。”
林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“林鹰,等等!”苏晴的声音变了调,“雷达显示,目标区域有大量无人机!你冲进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我必须知道。”林鹰说,“他真的在那里吗?”
战机穿过云层,视野豁然开朗。
下方,是一片无人机群。密密麻麻,像黑色蚁群。它们没有攻击,只是悬停在半空。
而在蚁群中央,有一架战机。
型号:歼-20。涂装:猎手计划的标志。
林鹰的呼吸停滞。
那是陈锋的座机。
他的父亲,四年前坠毁在那片海域。
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林鹰,快撤!”苏晴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,“那不是真的!”
但林鹰看到的东西,让他无法移动。
那架战机的座舱盖打开了。
一个人影爬了出来。
陈锋。
他穿着飞行服,站在机翼上。风吹动他的头发,他的眼睛看着林鹰。
四目相对。
林鹰的世界,在这一刻,崩塌了。
但更让他恐惧的,是陈锋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——以及他身后,无人机群突然亮起的红色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