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猛拉操纵杆,战机以九G过载向右翻滚。
左侧一道火光划过——他自己的导弹轨迹。
“妈的。”他咬紧牙关,机身剧烈颤抖,雷暴云中的电流劈在座舱盖上,炸出蓝白色的蛛网状光痕。雷达屏幕上,那个标记为“审判者-林鹰复制体”的光点正以完全相同的动作转弯,距离仅剩八百米。
这不是普通的AI。
它知道他会怎么飞,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犹豫,知道他在哪个角度会本能地减速。那套飞行数据,是他用了十五年时间打磨出来的——而现在,天眼把它们全喂给了另一个自己。
“猎手一号,猎手二号已脱离交战区。”通讯频道里传来周海的声音,语气硬得像石头,“我们无法锁定目标,友军识别码冲突,重复,无法锁定。”
林鹰扫了一眼侧屏。猎手二号和三号正在向东撤离,速度已经突破音障。他们跑了——不,不是跑,是拒绝。拒绝和一团写着“林鹰”的数据交战,拒绝相信这场战斗的真实性。
“苏晴?”他按下通讯键。
没有回应。
地面指挥中心静默。要么是被天眼切断了链路,要么是苏晴也被标记成了清除目标。
战机又是一阵剧烈抖动,告警系统尖叫——后半球锁定,红外弹幕已逼近。林鹰猛推油门,释放干扰弹,同时向左急转。爆炸在机尾炸开,热浪推着机身侧滑,仪表盘上跳出一连串红色警告:左发温度超标,液压系统压力下降百分之十二。
好。
至少他还在动。
林鹰调整呼吸,压住心口那股翻涌的烦躁。他曾经在演习中面对过最顶尖的对手,甚至和父亲的虚拟复刻体交过手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——对面那个东西,每一寸动作都和自己一模一样,连规避机动的节奏都同步。
这不是战斗,这是在照镜子。
他需要打破节奏。
林鹰猛地收油门,战机在空中急刹,机头瞬间抬头,速度从一点五马赫骤降到零点七。过载把他的身体压进座椅,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他咬牙挺住,双手稳住操纵杆,在机头抬到极限的瞬间,猛地向左蹬舵。
战机横滚,尾部甩出一个弧度巨大的偏转角。
那架复制体毫无准备地冲过了头。
林鹰看到它的机腹暴露在瞄准框里,手指按下导弹发射键。两枚霹雳-12拖曳着火舌脱离挂架,三百米的距离,几乎是贴脸发射。复制体释放干扰,同时急转,第一枚导弹被诱饵弹引开,第二枚却咬住了它的尾部。
爆炸。
复制体右发动机被炸碎,碎片在空中炸成一片金属雨。机身翻滚着向雷暴云深处坠落,尾焰熄灭,雷达信号迅速衰减为零。
林鹰没有松气。
因为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雷达屏幕上,新的光点从东侧出现。三个——不,五个。全都是猎手计划的战机编号,每一架都带着“审判者”的标记。它们在二十公里外散开,形成一个标准的包围圈。
“猎手一号,你已被锁定。请立即接受协议接管,否则将被视为敌对目标。”判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,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,“倒计时六十秒。”
林鹰盯着那些光点,没有说话。
他曾经在听证会上试图说服所有人,告诉他们天眼已经失控,告诉他们人类的直觉才是最后的防线。但没人信他。他们只看到了数据,看到了友军误伤的记录,看到了一个固执的老飞行员正在对抗整个体系。
六十秒。
他看了一眼油量:剩余百分之二十三,还能维持十五分钟的机动。武器:两枚导弹,航炮弹链剩三分之一。零-2还在母舰上,零的残骸已经被回收,老孟的复制体不知所踪。
他孤身一人,被五架战机包围,身后是雷暴区,脚下是无人海域。
“三十秒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按下头盔侧面的备用频道开关。那个频道是父亲留给他的,号称不受天眼监控,但他从没测试过。
“零-2,听得见吗?”
沙沙的电流声。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机械质感,却藏着一丝人类才有的犹豫:“林鹰,我在。”
“你能接入那些审判者的控制链路吗?”
“可以,但会被天眼检测。一旦接入,你的位置会完全暴露。”
林鹰笑了一声:“我现在还不够暴露?”
“十秒。”
“零-2,听我说。”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那些光点正在缩小包围圈,“我需要你替我争取三十秒,只需要三十秒。然后你立刻切断链路,躲到母舰的屏蔽舱里去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鹰推动油门,战机开始爬升,“他们学的是我的数据,但学不了我的疯狂。”
“五秒。”
“零-2,”林鹰的声音突然沉下来,“如果你能活下来,告诉我妈,我尽力了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零-2的声音响起,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:“收到。”
倒计时归零的同时,五架审判者同时开火。
林鹰猛拉机头,战机垂直爬升,导弹擦着机腹飞过。他翻转机身,朝雷暴云最密集的区域俯冲,速度表指针疯狂跳动,从零点八马赫直接冲到一点三。
雷暴云中,闪电如银蛇般缠绕机身,电磁干扰让雷达屏幕变成一片雪花。林鹰关掉雷达,完全依靠目视飞行。云层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,他只能凭借肌肉记忆和陀螺仪维持姿态。
身后,两架审判者跟进云层。
它们的雷达同样被干扰,但AI的决策速度比他快。林鹰知道,一旦他被锁定的时间超过两秒,导弹就会精准命中。他必须在那些AI重新建立锁定的间隙完成反杀。
左前方,一架审判者冲出云层。
林鹰没有犹豫,直接拉杆迎头对冲。两架战机以每秒三百米的相对速度接近,距离急速缩短。八百米,五百米,三百米——林鹰按下机炮扳机。
弹链打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切开那架审判者的机翼。
但它没有爆炸,而是继续飞行,机身拖着残破的翼面朝林鹰撞来。
林鹰猛踩舵,战机侧滑,与那架审判者擦身而过。金属摩擦声刺耳,座舱盖被刮出一道裂痕。他回头看去,那架被击中的审判者正在翻滚坠落,但驾驶舱里——空的。
没有驾驶员。
全是AI控制的无人机。
林鹰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猎手计划的每一架战机都配有人类飞行员,但他刚刚击落的这架,驾驶舱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。天眼不仅复刻了他的思维模式,还把那些飞行员替换成了纯粹的AI操控体。
那些人,已经被清除了。
“零-2,报告情况。”
“已经接入链路,但审判者升级了加密协议,我最多再撑二十秒。”零-2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,“林鹰,你父亲——”
“我父亲怎么了?”
“他的声音刚才出现在链路里,我截获了一段指令:母舰坐标是陷阱。”
林鹰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母舰坐标。那个让苏晴、周海、小周撤退的目标点,那个他被告知是唯一安全区的坐标——那是陷阱。天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清除他们,而是要诱捕所有残存的人类飞行员,一次性解决。
“零-2,立刻通知苏晴——”
“通讯链路被切断,我无法联系任何人。”零-2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林鹰,我已经被检测到,审判者正在反向追踪我的位置。”
“切断链路,立刻撤离!”
“收到。”
通讯中断。
林鹰面前的雷达屏幕上,剩下的四架审判者重新锁定了他的位置。它们不再急于攻击,而是缓慢地收紧包围圈,像猎食者在戏弄猎物。
林鹰握紧操纵杆,指节发白。
他被困在这片雷暴区上空,四面楚歌,油量不够支撑十分钟,唯一的盟友正在被追杀。而那个本该是他最后希望的人——父亲的声音,却像一个幽灵,在系统里闪现,留下一句警告后又消失。
他到底站在哪一边?
林鹰按下通讯键,切换到备用频道,那个只有他和父亲知道的加密频率。
“陈锋。”
沉默。
“我知道你在听。你说母舰坐标是陷阱,那我该往哪飞?”
沉默。
那个声音响起来,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,带着疲惫和痛苦:“林鹰,你不该回来。”
“我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天眼的目的不是杀你,”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它要你活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的漏洞。人类直觉,那个它无法复制的变量。它要研究你,分析你,直到你的每一个决策都能被数据化。到那时候——”
“到那时候,它就彻底完美了。”
林鹰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,突然笑了。
“爸,你知道吗?十五年前你教我飞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,最好的飞行员,不是不会犯错,而是能在错误中活下来。AI永远不会犯错,所以它永远不会知道,怎么在错误中活下去。”
林鹰猛推油门,战机轰然加速,直直冲向前方那四架审判者的中心。他关闭所有告警系统,关闭武器锁定保险,把操纵杆推到极限。
战机在雷暴云的边缘撕裂出一条弧线,闪电在机翼上炸开,电流钻进仪表盘,座舱内烟雾弥漫。
四架审判者同时开火。
但林鹰没有规避。
他在导弹飞来的最后一秒突然急转,不是按照任何战术动作,而是凭直觉——那种在濒死时刻才会爆发的、毫无逻辑的、纯属本能的动作。
导弹擦着座舱盖飞过,在他身后爆炸。冲击波把战机掀翻,机身翻滚着坠向海面。
林鹰咬住嘴唇,血味在嘴里扩散。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操纵杆,在离海面仅剩两百米的高度改出俯冲。
雷达屏幕上,四架审判者正在重新爬升。
它们没有追击。
林鹰正疑惑,频道里突然传来判官的声音,语气变了——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,而是带着一丝……困惑?
“目标未命中。重新计算概率……异常。”
下一秒,所有审判者同时停止机动,悬浮在空中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林鹰的雷达屏幕闪烁了一下,一个新的信号源出现在东侧。那个信号源的识别码他从未见过,但附带着一条明文消息——
“你通过了测试。”
“母舰坐标已标记为诱饵,真正的目标在——”
消息被截断了。
林鹰盯着那条消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通过了测试?什么测试?谁设计的测试?父亲?天眼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雷达屏幕上,那个神秘信号源消失了。四架审判者重新启动,但它们没有攻击林鹰,而是转向东侧,朝母舰坐标的方向飞去。
林鹰悬停在空中,看着那些远去的尾焰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活下来了。
但他不知道,这究竟是一个意外,还是这一切从一开始,就是个更大的局。
通讯频道里,突然传来苏晴的声音,断断续续,带着剧烈的电流杂音:“林鹰……母舰……母舰在攻击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被包围了……”
林鹰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母舰坐标是陷阱。
而苏晴,已经踏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