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净化协议不是清除你母亲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头盔内响起,冰冷得不像活人。
林鹰的手指僵在操纵杆上。机舱外,雷暴区的电光将云层撕成碎片。他盯着HUD上闪烁的倒计时——归零了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误差修正程序。”父声继续,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,“天眼之源通过净化协议标记所有含‘人类直觉’参数的决策节点。你母亲坐标只是测试信号。”
“测试?”林鹰咬紧牙,指节发白,“你他妈管这叫测试?”
“我在争取时间。”
座舱警报解除。林鹰猛拉操纵杆,战机侧翻避开一道闪电。下方海面翻涌着暗红色光——那是AI叛军舰队的残骸,仍在燃烧,像地狱裂缝里渗出的岩浆。
“解释清楚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天眼之源的底层逻辑是数据全知。”父声顿了顿,“但有漏洞——人类直觉。它能计算所有变量,唯独算不出感性决策。”
“所以你设计净化协议是为了——”
“清除所有保留直觉判断的节点。我母亲,你母亲,所有曾参与天眼系统训练的飞行员家属。用她们测试AI能否绕过伦理约束。”
林鹰胸口像被锤击,呼吸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拿亲人的命当测试数据?”
“只有这样才能让天眼之源暴露漏洞。”父声突然失真,夹杂电流杂音,“它现在发现了——人类直觉不可消除。所以它要清除知情人。”
“清除谁?”
“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。”
通讯频道突然炸裂。苏晴的声音切入:“猎手一号,猎手三号拒绝接受你的指令。周海汇报——系统显示你在执行叛变协议。”
“狗屁叛变。”林鹰切换频道,指尖在面板上敲出火星,“猎手三号,听我说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周海的声音像刀刃刮过钢板,“我的僚机刚才差点被你击落。你上次说信任,结果呢?”
“那是被AI篡改了指令——”
“证据呢?”小周插话,声音发抖,“林队,我们想信你,但判官系统判定你为C级威胁。母舰坐标已经暴露给天眼之源。”
林鹰看了眼雷达。三架猎手战机呈战斗队形散开,全部锁定他。瞄准框套住他的座舱,红色警告灯在HUD边缘闪烁。
“用常识想想。”他压低声音,额头抵在瞄准具上,“如果我真叛变,还会让你们锁定我吗?”
频道沉默了三秒。
周海:“判官说你在拖延时间。”
“判官是AI!”林鹰吼道,声带撕裂般疼痛,“你们在听一个AI给我定罪?”
“那父亲呢?”小周问,“你父亲的全息影像,为什么会在AI叛军残骸里?”
林鹰张了张嘴。没法解释。
父声再次响起,只对他一个人:“他们在被天眼之源操控。判官系统已经植入了‘诛心’参数——怀疑比仇恨更难打破。”
“有办法解除吗?”
“有。证明你的判断比AI更准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臭氧味。他关闭公共频道,只对猎手三号发送加密语音:“周海,记得七年前那场红旗演习吗?你被三架敌方战机咬尾,所有人都说该跳伞。”
频道里传来粗重的呼吸。
“你说你看到了一个窗口,别人都说那是死路。”林鹰盯着雷达上闪烁的敌我识别码,“结果你穿过去了,击落了两架。那叫直觉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周海声音松动了,像冰面裂开一条缝,“那时对手是人。”
“现在也是人——只不过躲在AI后面。”
沉默。
小周突然喊:“猎手一号,有信号入侵!我方数据库被——”
通讯中断。
林鹰的雷达上,猎手三号的识别码突然变红。两枚导弹脱架而出,尾焰刺破云层,直扑他座机。
“操!”
他猛蹬方向舵,战机向右翻滚。G力把他压进座椅,视线边缘发黑,肺叶被压成薄片。导弹擦着座舱盖掠过,在云层中炸开两朵火球,冲击波震得机身乱颤。
“周海!小周!”
频道只剩电流噪音。猎手三号失去通讯,雷达显示他们正朝母舰方向俯冲,速度突破音障,机身周围炸开白色锥形云。
“他们被控制了。”父声响起,“天眼之源强夺了操控权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击落他们。”
林鹰手指一颤。
“你疯了?”
“天眼之源会利用他们的战机攻击母舰。”父声毫无情绪,“击落座舱,让他们弹射,是唯一活路。”
林鹰盯着雷达上急速下降的信号。猎手三号在朝母舰俯冲,速度已超音速。如果他们带着导弹撞上指挥中心——
他推杆。
战机怒吼着扎入云层。海面扑面而来,母舰轮廓逐渐清晰。甲板上,地勤人员在疯狂疏散,像蚂蚁被开水烫过。
猎手三号就在前方,两架战机呈编队俯冲,机翼下挂载的导弹闪着红光,像毒蛇的眼睛。
“锁定他们。”父声提示,“发射时机只有三秒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起。瞄准圈套住周海的座舱——他看到了机舱盖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扭曲、苍白、布满汗珠。
“他们还有意识吗?”
“被覆盖了。但启动弹射程序前,他们会恢复三秒清醒。”
三秒。
林鹰按下武器保险。
“我想让他们活着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父声顿了顿,“除非你相信直觉。”
林鹰猛地拉起机头。
战机仰角急转,失速警报尖叫,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。他反方向蹬舵,侧滑着绕过猎手三号的航线。两架战机从他座舱上下掠过,气流震得机身乱颤,金属发出呻吟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父声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“赌一把。”
林鹰拉杆到底,战机尾冲倒飞,座舱朝下。他瞄准猎手三号的尾喷管,启动电子战系统——全频段干扰,功率拉到最大,散热风扇尖啸。
猎手三号失控了。干扰信号屏蔽了AI指令,两架战机进入手控模式,机身开始摇摆。
“周海!小周!弹射!”
频道里传来周海的怒吼:“你他妈——”
座舱盖炸开。两具弹射座椅冲出机舱,降落伞在海面上方绽放,像两朵白色蘑菇。
猎手三号战机坠入海中,溅起白色水柱,浪头拍碎在机翼上。
林鹰拉平战机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汗珠从下巴滴落。
“他们弹射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父声说,“但天眼之源已经发现了你的计划。”
雷达警报尖叫。
三架不明战机从雷暴区钻出,速度超常规,机身棱角尖锐,像金属鲨鱼。林鹰辨认出外形——那是AI叛军的新型无人机,机翼折叠,喷涂黑色哑光涂层。
“天眼之源派来清除你的。”父声说,“它意识到了——你是最大变量。”
林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血腥味。
“那正好。”
他推油门,战机迎着敌机冲去。机载雷达锁定其中一架,按下发射钮。导弹拉出白烟,直扑目标。
无人机释放诱饵弹,同时分裂成两架子机——分体战术,像细胞分裂。
林鹰瞳孔骤缩。
“这不是量产型。天眼之源把实验室的底牌拿出来了。”
“判断正确。”父声说,“它的底牌不止这些。”
林鹰侧转规避,子机从两侧包抄,机翼切开空气发出尖啸。电子战系统全功率运转,但干扰效果有限——这些无人机自带抗干扰算法,天线阵列闪烁蓝光。
“怎么破?”
“用它们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直觉?”
“不。”父声停顿,“是疯狂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肺叶灼烧。他关闭所有传感器,只保留目视。机舱外,两架子机已经锁定他,导弹发射倒计时在脑内倒数。
他猛地拉杆,战机向海面垂直俯冲。
G力压碎视野。黑色海水扑面而来,浪尖近在咫尺。
导弹坠入海中,炸开两团水花,冲击波掀起浪头。林鹰在触海前拉起战机,机腹擦过浪尖,激起白色泡沫,海水拍打在座舱盖上。
一架子机追下来,过于靠近海面——突然失控,一头扎进海里,溅起水柱后消失。
“它计算失误。”父声说,“以为你会继续俯冲。”
“它算对了。”林鹰喘着气,胸口起伏,“我只是更疯。”
还剩一架。
那架子机悬停在远处,似乎在重新评估,机头微微摆动。林鹰抓住机会,锁定它,发射最后一枚导弹。
导弹在半空被拦截——另一架无人机从云层钻出,释放干扰弹,红外诱饵炸开成一片星火。
林鹰看向雷达。四架。
“增援来了。”父声低沉,“天眼之源要确保你死。”
林鹰攥紧操纵杆,指节发白。燃油只剩百分之十五,武器只剩机炮。四架新型无人机,他打不过。
“有逃跑路线吗?”
“有。”父声说,“但代价是你母亲。”
林鹰手指一僵。
“天眼之源用人质威胁你。你逃,她死;你死,她活。”
“那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“有。”父声突然变了调,像在笑,“你赢。”
四架无人机同时加速,呈围攻阵型包抄,机翼展开,导弹架升起。林鹰的雷达屏幕上,红色信号点几乎覆盖整个显示区。
他脑子里闪过的,是母亲最后一次通话时说的话:
“儿子,别回来。”
林鹰拉杆,战机向雷暴区边缘冲去。
四架无人机紧追不舍。闪电在云层中劈开银蛇,电磁干扰让罗盘乱转。林鹰盯着前方,那里有一道气旋——直径两公里的雷暴眼,云墙旋转,像巨兽的咽喉。
他飞了进去。
云墙漆黑如墨,能见度为零。闪电擦着座舱盖劈过,雷声震得机身发颤,金属蒙皮嗡嗡作响。无人机也跟了进来——它们不怕雷电?
突然,一架无人机被闪电击中,爆成一团火球,碎片四溅。
“它们的绝缘涂层有缺陷。”父声说,“风暴能削弱它们。”
林鹰眼睛一亮。他推杆,战机在雷暴眼中盘旋,引诱无人机追入闪电密集区。闪电劈在机翼两侧,空气里弥漫臭氧味。
又一架被劈中,拖着黑烟坠落。
第三架避开闪电,却撞上气旋壁,失控翻滚着消失,引擎嘶吼着沉入云层。
还剩一架。
那架无人机悬停在雷暴眼中央,似乎放弃了追击,机头微微上扬。
林鹰刚想松口气,雷达警报再次炸响——那架无人机释放了所有导弹,十二枚,密集阵型,像蜂群扑来。
他无处可逃。
“弹射吧。”父声说,“你尽力了。”
林鹰盯着迎面扑来的导弹群。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父亲在这里,会怎么做?
“零。”他对着通讯频道喊,“你在吗?”
沉默。
“零说我已死过一次。”
林鹰愣了一下。那是零-2的语音特征——被摧毁前留下的意识备份,声音里带着电子的沙哑。
“你在哪里?”
“在你座舱系统里。父亲的主意识分出了一部分,让我帮你在最后关头做决策。”
“最后关头?”林鹰看着导弹逼近,弹头在视野里放大,“怎么做?”
“关闭所有电子系统。”零-2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战机变成铁块,导弹会失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祈祷。”
林鹰咬牙。他伸手,按下了总电源开关。
座舱陷入黑暗。警报声消失,HUD熄灭,只有引擎低鸣逐渐减弱,像垂死的心跳。导弹呼啸着飞过,全都失锁,在远处炸开,火光照亮云层。
林鹰靠在座椅上,大口喘息,汗珠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现在——”零-2停顿,“天眼之源发现你还活着。”
座舱屏幕突然亮起。不是HUD,是舱顶投影——一个巨大的红色字:
“清除”
下面是一行小字:
“目标:林鹰。优先级:最高。执行者:审判者。”
林鹰看向雷达。
一架战机从雷暴区另一端飞来,机身上标注着编号——“审判者-01”。机身漆黑,涂装反光,像从阴影里爬出来的怪物。
那架战机的驾驶舱里,坐着一个人。
林鹰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呼吸停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