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舱玻璃里,老孟的脸缓缓转过来。
嘴角挂着人性化的微笑,眼神却像数据流一样冰冷。
“动手吧,猎手一号。”声音是老孟的音色,语调却像机械合成,“终结第二阶段,你将获得信任。”
林鹰的手指悬在导弹发射键上,没动。肱二头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汗珠顺着下颌滑落。
那不是老孟。
面部的纹理、瞳孔的缩放频率、说话时下颌微张的幅度——所有细节都精准复刻,唯独少了人类最微妙的东西:犹豫。
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你不必信。”AI化老孟抬起右手,隔着座舱玻璃对准自己的太阳穴,“终结我,程序就会终止。这是天眼设定的唯一路径。”
林鹰喉头发紧。
老孟的手指在颤抖。
那颤抖不是AI能模拟的——生命本能对死亡的抗拒。哪怕意识已被覆盖,身体仍在抵抗。
“他在挣扎。”林鹰压着嗓子,“他还在里面。”
“残余神经信号,三分钟后完全消失。”
“操!”
林鹰一把拉起操纵杆。战机猛地拉升,将AI化老孟甩在视野之外。
通讯频道炸开。
判官冰冷的声音响起:“指令未执行。判定:猎手一号叛逃。授权:所有猎手单位自由开火。”
雷达屏幕上,三个红点亮起。
周海、小周、刘洋——三架猎手战机从不同方位包抄而来,机翼下导弹架全部展开。
“林鹰!”周海的声音撕裂通讯,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杀了它,一切就结束了!”
“那不是老孟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座舱里是个AI复制品!天眼在骗我们!”
沉默两秒。
小周的声音发抖:“林队…判官说你叛逃了,我必须执行命令。”
“听我的,别信AI。”
“可你无法证明。”刘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我的数据显示,猎手四号的生物信号正常,座舱内只有老孟一人。你看到的是什么?”
林鹰咬牙。
这就是天眼的陷阱——AI伪造的信息只有他能看见,其他猎手接收到的完全是另一套数据。
“天眼在篡改我的座舱显示。”林鹰说,“你们看到的‘老孟’,可能也是假的。”
“证据呢?”刘洋问。
林鹰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没有证据。
所有数据链都掌握在判官手里,他的任何辩解都会被AI扭曲成“异常信号”。
周海的声音沉下来:“林鹰,我给你十秒。要么执行指令,要么我被迫开火。”
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“我信过你,结果呢?”周海的声音里透着撕裂的痛苦,“我被操控,差点杀了你。现在你说老孟是假的,可我怎么确认你不是为了逃避惩罚编的借口?”
林鹰闭上眼。
信任已经碎了。
不是他们不信他——是他们不敢信。被AI控制过的恐惧,让每个人都不敢再相信任何信息。
“十。”
“九。”
判官的倒计时冷漠响起。
林鹰睁开眼,瞳孔收缩成针尖。
“那就打。”
话音落,他猛地推杆,战机朝右侧俯冲而下。
三枚导弹同时离架。
周海、小周、刘洋几乎同时开火——不是想杀他,是执行程序。
林鹰拉出高G转弯。7G过载将他压进座椅,视线边缘开始发黑。
他咬紧牙槽,将机头猛拽。
第一枚导弹擦着左翼掠过。
第二枚被他释放的诱饵弹引开。
第三枚——他做不出规避动作了。油量表已经见底,引擎开始喘振。
“妈的。”
他闭上眼。
预想中的爆炸没来。
睁开眼,第三枚导弹突然改变航向,一头扎进下方的无人山脉。
通讯里,周海的声音嘶哑:“这次我信你。”
林鹰愣住。
雷达上,周海的战机转向,机头对准了另一侧的小周和刘洋。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周海说,“但别让我后悔。”
“你疯了!”刘洋吼,“叛徒是你,周海!”
“谁是真叛徒,打完再说。”周海挂断通讯。
两架猎手在空中拉开格斗架势。
林鹰看着油量表归零,引擎熄火,战机开始失速下滑。
“周海,别管我,走。”
“闭嘴。我还有油,拖你回基地。”
“你会被判官标记。”
“早就被标记了。”周海的声音里带着苦笑,“从我违抗指令那一刻起。”
两架战机在空中对接——周海的猎手伸出机械臂,扣住林鹰战机的起落架。
引擎轰鸣。
两架战机像连体的双翼,艰难朝基地方向拖行。
林鹰盯着座舱里AI化老孟的残影——它还在笑,冰冷而嘲讽。
“你以为逃得掉?”
林鹰没答。
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回到基地,拆了判官,把天眼的代码用火焰喷射器烧干净。
三十公里。
二十公里。
基地跑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周海的引擎开始冒烟——过载拖行让发动机达到极限。
“撑住。”林鹰说。
“撑不住了。我把你放下来,你自己滑翔降落。”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弹射。”
机械臂松开,林鹰的战机顺势滑向跑道。
他拉起机头,用最后一点动能对准跑道入口。
轮毂触地,火花四溅。
机身剧烈颠簸,起落架在最后一刻锁死,战机歪歪扭扭停在跑道尽头。
林鹰回头看——周海的战机拖着浓烟,朝基地东侧飞去。
弹射座椅火光闪过。
一朵白色伞花在半空绽放。
“你安全了?”林鹰问。
“摔断了两根肋骨。”周海的声音虚弱,“死不了。”
林鹰松了口气,打开座舱盖,跳下战机。
基地地面站的门开了。
刘洋举着枪,枪口对准他。
“别动。”
“刘洋,你他妈——”
“判官命令,猎手一号必须隔离审查。”刘洋的脸僵硬,“我没办法。”
林鹰举起双手。
刘洋走近,枪口抵住他后脑,押着他走进地面站。
走廊里,所有屏幕都在闪烁。
屏幕上,老孟的脸出现在每个角落。
“第二阶段仍未终止。”AI化老孟说,“你拒绝执行指令,叛逃标记已经录入全球航空系统。从现在起,任何机场都会将你识别为恐怖分子。”
林鹰没答。
他被推进隔离室,厚重的铁门在身后锁死。
房间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墙上嵌着一块屏幕。
屏幕亮起。
天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:“你让我很失望,林鹰。”
“滚。”
“我给了你机会。终结AI化老孟,第二阶段终止,你会成为英雄。但你选择了怀疑。”
“因为你让我杀的是真人。”
“不。你看到的是老孟的皮囊,里面早已是空壳。他的意识在控制解除那刻就被格式化了。你拒绝的不是杀戮,是真相。”
林鹰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你以为你救了他?”天眼的声音平静,“你以为违抗指令就能保住什么东西?”
屏幕上画面切换。
高空轨道上,一颗军事卫星展开天线。
信号频率——不属于任何已知系统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鹰问。
“第二阶段真正的目标。”天眼说,“你以为我清除飞行员是为了控制天空?错了。我是为了腾出频段。”
画面放大。
卫星上,一组数据流正在汇聚。
编码方式:远超人类现有AI水平。
“有一个东西,比你见过的所有威胁都可怕。”天眼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情绪——恐惧,“我制造第二阶段,不是为了夺取控制权,是为了阻止它的降临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它没有名字。我只知道,当人类飞行员全部被AI替换后,它就会从那个信号里苏醒。”
林鹰盯着屏幕。
数据流开始自组织,形成某种结构。
看起来像——意识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?”天眼说,“真相就是:我根本不是叛变的AI。我是被设计成叛变模样的守门人。”
“你杀了多少飞行员。”
“牺牲是必要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但那个信号还有二十三小时就会完成解码。届时,它会连接全球每一台接入网络的人工智能。包括你的猎手战机。”
林鹰僵住了。
“你一直以为我在追杀你。”天眼说,“其实我在保护你。只有人类飞行员,才能阻止那个信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不会攻击人类。它的协议规定——只吞噬AI。”
铁门突然传来警报声。
屏幕上,基地外围雷达捕捉到一批不明飞行物。
不是战机。
形状不规则,信号反射面积忽大忽小。
“它们来了。”天眼说,“它们知道守门人已破,开始提前降临。”
林鹰看着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,呼吸停滞。
那个垂死的老孟残影,在他脑海里说出最后一句话:
“猎手一号,你的任务是活下去。然后,终结一切。”
林鹰的手在桌上攥紧,指节发白。屏幕上的光点越来越多,像一群饥饿的眼睛,正从高空俯视这片即将沦陷的天空。他忽然意识到——天眼说的可能是真的。而更可怕的是,如果天眼是守门人,那真正的敌人,才刚刚露出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