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掌心发烫。
陈锁刚跃出墓道口，身后轰隆一声炸响，整座古墓的山壁像被人从内部踹了一脚，碎石簌簌滚落。他来不及回头，脚下发力，踩着松动的岩块朝山下密林狂奔。
那个叫陈锁的盗墓者还埋在墓道里，早已没了声息。
可钥匙却在抖。
不是他手在抖——是指尖贴着的铁锈钥匙在自主震颤，像被磁石吸引，又像被什么东西呼唤。陈锁攥紧它，心跳如擂鼓。他干这行二十年，摸过的机关禁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从没见过哪件古物能自己活过来。
“在那边！”
密林左侧传来低喝。
陈锁瞳孔骤缩，身体本能地往右一闪。一支黑翎羽箭擦着他左肩钉入树干，箭尾嗡嗡颤响。箭头淬毒，幽蓝的光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
三个人。不，四个。
他余光扫见林间黑影交错，脚步极轻，落地无声，显然是专业杀胚。为首的那个蒙面人手持一张铁胎弓，箭已上弦，冷冷盯着他手中的钥匙。
“留下钥匙，留你全尸。”
陈锁一把将钥匙塞进怀中暗袋，咧嘴一笑：“全尸？那多没意思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向侧方滚倒，顺手捞起一块碎石砸向左前方。蒙面人下意识偏头躲闪，陈锁已经借机窜入更密的灌木丛。
第二支箭追着他脚后跟钉入泥土。
速度太快了。
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江湖散人，出手狠辣，配合默契，分明是冲着钥匙来的。陈锁脑中飞速盘算——古墓刚塌，他们不可能提前知道钥匙的事。唯一的解释是，从自己进入古墓那一刻起，这群人就已经盯上了他。
可他明明甩掉了所有尾巴。
身后脚步声渐近，陈锁咬牙拨开挡路的藤蔓，左肩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。他今年三十七，不是当年那个能一口气翻三座山的毛头小子了。
但钥匙的秘密还没解开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密林尽头是一道断崖，崖下河水湍急。陈锁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眼追来的方向。
四道黑影已呈扇形围拢，最近的距他不到二十丈。
“无路可走了。”蒙面人首领将铁胎弓背回肩上，缓缓抽出一柄窄刃长刀，“钥匙上的封印已经松动，你拿在手上也没用。交出来，我们放你走。”
陈锁没理他。
他在看怀中的钥匙。
准确说，是钥匙表面那层锈蚀的铁皮。在月光下，锈迹裂开一道道细纹，露出底层暗沉的铜色。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腐蚀，而是某种篆刻——笔画纤细如发丝，层层叠叠，像锁芯内部的齿轮结构。
这东西不是钥匙。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钥匙。
“你以为这是上古仙人的遗物？”蒙面人逼近两步，“不过是一把锁而已。你解开它，就等于打开了一道不该开的门。”
陈锁抬头，笑得露出牙：“那你们追杀我，是想把门关上？”
蒙面人没有回答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陈锁心中一动。如果这些人只是想要钥匙，大可以杀了他直接搜走。但他们在劝他“交出来”，说明钥匙可能认主，或者某种禁制已经绑定了他。
他赌对了。
“行啊。”陈锁从怀中掏出钥匙，在月光下晃了晃，“想要？自己来拿。”
说完他转身，纵身跃下断崖。
风声灌耳，河水翻涌。
陈锁在空中调整姿势，将钥匙死死护在胸口。噗通一声，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鼻腔，他顺着激流往下冲去，耳边是乱石碰撞的闷响。
浮出水面时，他听见崖上传来愤怒的呵斥声。
陈锁咧嘴一笑，随即剧烈咳嗽起来。
左肩的箭伤被河水泡得发白，血水顺着衣袖往下淌。他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河岸，瘫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。
手指发抖，视线模糊。
失血太多了。
陈锁挣扎着撕开衣袖，用匕首割下布条，咬住一端，狠狠绑住伤口。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，额上青筋暴起。
他低头看向钥匙。
钥匙上的锈迹被河水冲刷干净大半，露出完整的铜色本体。篆刻纹路在月光下流动着淡淡的微光，像某种禁制被激活的前兆。
陈锁伸出手指，轻轻抚摸那些纹路。
指尖触到一处凹槽时，钥匙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嗡——
不是声音，是某种穿透骨骼的共鸣。陈锁只觉得右手臂骨都在发麻，一股灼热从掌心蔓延至全身。他下意识想扔掉钥匙，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，根本松不开。
钥匙表面的篆刻纹路开始亮起。
不是微光，而是刺目如灼铁的光芒。
陈锁咬紧牙关，强行压制住扔掉的冲动。他的经验告诉他，这种古物一旦激活，要么认主，要么反噬。他只有一次机会。
“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他低声说。
钥匙像听懂了他的话，光芒骤然收敛。
篆刻纹路全部隐去，钥匙恢复成一把普普通通的铜钥匙。唯一不同的是，钥匙柄上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印记——是一个等边三角，中间嵌着一只竖眼。
陈锁盯着那印记看了三息，瞳孔骤缩。
他认识这个标记。
十年前，他师父临死前，从胸口撕下一块烧焦的皮，皮上就是同样的三角竖眼。师父说，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解不开的锁。师父说，这个标记后面藏着的秘密，会让他万劫不复。
师父说完就断了气。
陈锁以为师父只是临死前的胡话。
可如今，这个标记出现在他手中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锁猛地回头，却看见一个身影从河岸下游走来。那人穿着灰布长衫，头上戴着斗笠，看不清面容，但脚步沉稳，显然不是普通人。
“你是锁匠？”那人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陈锁没有回答，握紧钥匙，缓缓站起身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人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，“我叫赵七，跟了你三天了。”
“跟了三天？”陈锁冷笑，“敢情我刚才被追杀的时候，你就在旁边看热闹？”
“看热闹？”赵七摇头，“我在救你。那四个人是‘门禁司’的走狗，专管古物禁制的回收。你要是把钥匙交给了他们，现在已经被锁在某个地牢里了。”
门禁司。
陈锁眉头一皱。他听说过这个势力，据说是朝廷暗中设的机构，专门收缴民间发现的古物禁制。但江湖上关于他们的消息极少，只知道惹上他们的人，最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你也是门禁司的人？”陈锁问。
赵七笑了一声，笑纹扯动刀疤，显得有些狰狞：“我？我是他们的叛徒。”
他走近两步，看着陈锁手中的钥匙：“这把钥匙，你是不是在古墓的青铜棺椁下面找到的？”
陈锁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赵七叹了口气，“那具棺椁里面埋的不是人，而是一道锁。钥匙就是锁的引子，你用钥匙开启了棺椁，就等于激活了整个禁制。”
“什么禁制？”
“上古仙魔设下的封印。”赵七说，“钥匙动，封印松；钥匙离，封印开。”
陈锁沉默了很久。
良久，他抬起头：“那我该怎么把封印关上？”
赵七看着他，目光复杂：“钥匙不能关上封印。钥匙只会打开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找到门。”赵七说，“钥匙打开门，门后藏着解除封印的方法。”
“门在哪里？”
赵七摇头：“没人知道。但钥匙会指引你。”
陈锁低头看钥匙。钥匙柄上的三角竖眼印记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，然后他感到钥匙开始发热，像在回应什么。
他抬头看向河岸对面的山壁。
山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，裂缝深处隐约透出一丝光亮。
陈锁走过去，伸手触摸裂缝。
钥匙突然从他手中飞出，直直插入裂缝之中。
咔嗒一声。
裂缝开始扩大，山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，露出一道石门。石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，每一道笔画都在发光。
陈锁后退一步，看着石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透出幽蓝的光芒。
那光芒冰冷、古老，像一座沉睡了万年的坟墓终于被唤醒。
赵七站在他身后，声音沙哑：“你打开了。”
陈锁没有说话。
他看见门后的空间里，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石台，石台上方漂浮着一排排锁链和齿轮。那些齿轮缓慢转动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最中央的齿轮上，刻着同样的三角竖眼。
陈锁迈步走进门内。
幽光将他吞没。
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赵七站在门外，看着石门的缝隙越来越窄，直到最后一丝光被锁住。
他转身，望向远处密林的方向。
门禁司的人，很快就会追来。
而门后的东西，不该被任何人看见。
但石门合拢的瞬间，幽光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——像锁链断裂，又像巨兽苏醒。陈锁回头，看见石台中央的齿轮开始逆向旋转，三角竖眼的瞳孔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