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下!”
御前太监尖厉的嗓音刺破乾清宫的寂静。沈默膝盖撞上金砖地面,虎符紧贴掌心,冰凉刺骨。他抬眼,龙椅上的嘉靖帝面色铁青,李德福跪在殿中,半枚虎符静静躺在他脚边——与沈默手中那枚严丝合缝。
“好个锦衣百户。”李德福声音颤抖,却透着阴狠,“手持假虎符闯宫,诬陷朝廷命官,你可知罪?”
“假虎符?”沈默冷笑,“李公公可敢当着陛下的面,说说你这半枚从何而来?”
“哀家……”李德福一顿,“这是先帝赐给哀家保命之物,与你何干?”
“保命之物?”沈默站起身,从怀中掏出另一卷黄帛,“这是兵部备案的虎符铸造记录,正德十六年七月,内官监奉旨铸造虎符一对,一为整符,一为半符。整符存于宫中,半符则赐予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宝——公公莫非想说,你是冯宝?”
殿内死寂。
嘉靖帝缓缓开口:“冯宝三年前已死,李德福接任司礼监掌印,这半枚虎符,理应在司礼监手中。”
“陛下明鉴!”李德福叩首,“奴婢掌管司礼监后,才知冯宝遗留此物,一直不敢声张,谁知这沈默竟持假符闯入宫中——”
“假的?”沈默大步上前,将虎符与李德福那枚拼在一起,“公公可敢滴血验符?”
他盯着李德福的瞳孔。
那是锦衣卫审讯时的习惯——人撒谎时,瞳孔会不自觉地收缩。
果然。
李德福的眼皮跳了一下,随即压下:“滴血验符?好,那就验!”
“不必了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,赵元朗缓步踏入,身后跟着王崇古和许应龙。他手上托着一只木匣,面色平静。
“陛下,”赵元朗行礼,“臣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讲。”
“沈百户手中的虎符——”赵元朗打开木匣,“是假的。”
一枚通体墨绿的虎符躺在匣中,与沈默手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纹路略浅。
“真正的虎符,三日前已被人掉包。”赵元朗看向沈默,“而掉包者,正是沈百户本人。”
沈默瞳孔骤缩。
“赵大人,”王崇古皱眉,声音低沉,“此等指控,可有凭证?”
“有。”赵元朗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,“这是东厂掌刑千户刘瑾的供词,上面写明沈默如何在三日前潜入内官监库房,盗走真符,又用假符替换。”
“刘瑾?”沈默冷笑,“他是你的旧部,赵大人,这供词有几分可信?”
“可信与否,自有陛下定夺。”赵元朗转向嘉靖帝,“陛下,臣请命锦衣卫搜查沈默府邸,若有真符藏匿,真相自明。”
“准。”
许应龙领命而去,殿内陷入死寂。
沈默跪在地上,脑中飞速运转。
赵元朗这一手太狠——他提前布好了局,让他跳进来。但问题在于,赵元朗如何知道他今晚会持虎符闯宫?除非……有人通风报信。
他看向李德福。
李德福正与赵元朗交换眼色,那对主仆默契十足。
原来如此。
赵元朗用李德福做饵,引他入瓮。而他手中这枚虎符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——赵元朗早就在内官监做了手脚。
“陛下,”沈默深吸一口气,“臣斗胆问一句,赵大人三日前可曾进入内官监?”
“本官昨日才从兵部归来,”赵元朗淡淡道,“三日前还在城外巡视防务,如何能进内官监?”
“那刘瑾的供词,又是何时写下的?”
赵元朗一顿:“今日。”
“今日?”沈默冷笑,“也就是说,赵大人尚未见到刘瑾,便已写下供词?”
殿内气氛骤变。
王崇古沉声道:“赵大人,供词何时写的,你方才说得清楚些。”
“臣……”赵元朗面色微变,“臣昨日收到密报,今日才去东厂取供词。”
“密报从何而来?”
“东厂。”
“东厂?”沈默站起身,“东厂掌刑千户刘瑾,是赵大人的旧部。而他写供词的时间,恰好是赵大人还未见到他之前——这供词,怕不是早就写好了,只等时机到来?”
赵元朗面色铁青:“沈默,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沈默转身看向嘉靖帝,“陛下,臣请命调取东厂今日所有出入记录,若赵大人今日确实去过东厂,臣甘愿伏法;若没有——那这供词就是伪造!”
“准。”
赵元朗的额头渗出汗珠。
他没想到沈默会如此反扑——这小子比他想象的更难缠。
“陛下,”李德福突然开口,“奴婢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昨日夜里,奴婢在司礼监值房,隐约听到外头有动静。本以为是夜巡,后来发现是有人进了内官监。”
“何人?”
“隔得远,看不清面容,只知那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。”
“锦衣卫?”嘉靖帝的目光落在沈默身上,“沈百户,昨晚你在何处?”
“臣在府中。”
“可有人证?”
“臣的妻子。”
“妇人证词,不足为信。”李德福冷笑,“况且,沈百户的妻子是他的枕边人,自然替他遮掩。”
“李公公,”沈默转过头,“你确定昨晚见到的人穿着飞鱼服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臣再问一句,飞鱼服与普通官服的区别在何处?”
李德福一愣:“飞鱼服上有锦绣飞鱼纹,腰间佩玉带——”
“错。”沈默打断他,“飞鱼服上绣的是蟒纹,并非飞鱼。公公身为司礼监掌印,连这都分不清?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王崇古沉声道:“李公公,锦衣卫飞鱼服纹饰乃蟒非鱼,这是朝廷定制。你方才所言,分明是在撒谎。”
“我……”李德福面色煞白,“奴婢一时口误——”
“口误?”沈默逼近他,“公公掌管司礼监三年,见过多少锦衣卫穿飞鱼服,会连纹饰都记错?”
“够了。”赵元朗出声打断,“沈默,你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。就算李公公记错了纹饰,也不能证明你没进过内官监。”
“那赵大人又凭什么证明我进了?”
“凭刘瑾的供词。”
“刘瑾的供词是伪造的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赵大人身上。”沈默盯着他,“赵大人,你方才说三日前在城外巡视防务,可有人证?”
“本官带着二十名亲兵,他们都可以作证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对质。”
“他们都在城外驻守——”
“好。”沈默转向嘉靖帝,“陛下,臣请命调取赵大人三日前出城记录,与驻军交接文书。若赵大人确实在城外,臣无话可说;若不在——那这所谓的巡视,不过是个借口。”
“准。”
赵元朗面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他没想到沈默会查得这么细——这小子简直比他这个师父还狡猾。
“陛下,”王崇古突然开口,“臣以为,此事疑点重重,不宜草率定论。虎符真假,还需另寻高人鉴定;沈百户是否擅闯内官监,也需彻查。不如先将沈百户收押,待查清真相后再做处置。”
“准。”嘉靖帝点头,“沈默,你暂且回北镇抚司待审,不得擅自离开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沈默磕头起身,余光瞥见赵元朗嘴角掠过一丝冷笑。
不好。
这老狐狸还有后手。
果然,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瞬间,许应龙冲了进来:“陛下——大事不好!”
“何事惊慌?”
“臣带人搜查沈默府邸,在书房暗格中——”许应龙拿出一封密信,“发现了这个。”
“念。”
“是……是沈默与瓦剌可汗的往来信件,信中约定明日亥时,在城西废弃粮仓交换虎符。”
殿内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沈默。
王崇古面色铁青:“沈百户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“那信是假的。”沈默声音平静,手心却全是汗,“许千总,你搜出这封信时,可有人证?”
“有。”许应龙回头,“李公公的徒弟小顺子,还有兵部张侍郎的管家张福,都在场。”
“他们可曾亲眼见我从暗格中取出这封信?”
“这个……”许应龙一顿,“他们是在我取出信后才进的书房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封信是许千总你一个人从暗格中取出来的?”
“不错。”
“那这信上可有我的笔迹?”
“有。”
“拿来我看。”
许应龙递过信,沈默扫了一眼,冷笑:“这笔迹确实像我的,但仔细看——这‘默’字的最后一笔,是往上勾的。而我写的‘默’字,最后一笔是往下走的。这是临摹的破绽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我可以当场写一个字给诸位大人对比。”沈默看向嘉靖帝,“陛下,请赐纸笔。”
“准。”
内侍太监捧来笔墨,沈默当场写下“默”字,与信上的字放在一起对比。
果然,最后一笔的方向截然不同。
王崇古皱眉:“这确实不像同一个人所写。”
“但许千总说这信是从沈默府中搜出来的,”赵元朗冷冷道,“总不能是许千总自己放进去的吧?”
“赵大人,”沈默转头看向他,“你方才说,这封信是许应龙搜出来的。可许应龙是你的手下,他会不会为了帮你,故意栽赃陷害?”
“放肆!”
“臣只是猜测。”沈默淡然道,“毕竟,许千总方才说这封信是‘在暗格中发现’,可他连暗格在哪儿都不知道——怎么就能这么准确地找到?”
许应龙面色一变:“我……我是搜查时无意中碰到的。”
“无意中碰到?”沈默冷笑,“北镇抚司的暗格,都设在书架后第三排砖石下,这是锦衣卫的定制。许千总在北镇抚司待了十年,会不知道?”
许应龙哑口无言。
殿内气氛再次逆转。
王崇古沉声道:“许千总,你老实说,这封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我……”许应龙咬咬牙,“是赵大人让我放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赵大人昨夜找到我,说只要把这封信放在沈默府中,就能让他万劫不复。我……我一时糊涂——”
“许应龙!”赵元朗暴怒,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赵大人,”沈默冷冷道,“你方才说我在内官监盗符,现在又有人指证你栽赃陷害。到底谁在撒谎,陛下自有公断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嘉靖帝拍案而起,“今日之事,朕自有主张。沈默,你暂时戴罪立功,彻查真虎符下落。赵元朗,你回府思过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外出。许应龙,关入诏狱,另行审问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众人退出乾清宫。
沈默走在最后,余光瞥见赵元朗站在殿外,面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沈百户,”赵元朗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至少没输。”
“别得意太早。”赵元朗冷笑,“真虎符已经流出京城,三日之内,就会送到瓦剌可汗手中。到时候——你猜,陛下会怎么处置你这个‘假虎符’的知情者?”
沈默心一沉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朝堂上揭穿你吗?”赵元朗凑近他,“因为我要让你活着,活着看我如何一步步把你逼上绝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赵元朗转身,“好戏还在后头。”
他大步离去,留下沈默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冷汗。
真虎符已经流出京城?
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的计划就全完了——他必须赶在虎符落入敌国之前,将其截回。
可问题是,赵元朗会把虎符交给谁?又是从哪条路送出去的?
他脑中飞速运转,突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徐阶的密使。
昨夜在城门,他亲眼看见那个密使出城,当时以为是徐阶派去联络地方官员的。现在想来,那人神色匆匆,怀中还揣着什么东西……
难道虎符就在他手里?
沈默转身,朝城门方向大步走去。
天色已暗,城门即将关闭。
他必须在那密使出城之前拦下他,否则——一切都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