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朱漆大门轰然洞开,门扇撞在石壁上,震落一层灰。
沈默浑身是血,手中攥着一卷黄绫包裹的物事,大步跨过门槛。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,靴底的血迹在汉白玉地面上拖出一串暗红。殿内烛火猛地一晃,映得他脸上血痕狰狞,左颊一道新伤还在渗血,顺着下颌滴落。
“臣,北镇抚司百户沈默,叩见陛下!”
他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殿中侍立的内阁阁臣、六部官员齐刷刷转头,目光中惊疑与鄙夷交织,有人悄悄后退半步,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。
龙椅上,嘉靖帝端坐不动,手指轻叩扶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那节奏不疾不徐,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沈默,你夜闯宫门,擅闯禁宫,可知该当何罪?”
皇帝的声音平静如古井,听不出喜怒。他微微侧头,目光从沈默脸上扫过,落在那些血迹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。
沈默抬起头,目光直射御座,毫不避让:“臣有十万火急军情,不得不闯。兵部侍郎张鹤龄私通外敌,伪造虎符,意图谋逆!”
殿中哗然。
阁臣们面面相觑,几个翰林院的老臣已经皱眉低语,衣袖摩擦声窸窣作响。兵部尚书王崇古上前一步,袍角带起一阵风,厉声道:“沈百户,你可有证据?张侍郎乃三朝老臣,岂容你血口喷人!”
沈默展开黄绫,露出半枚青铜虎符。虎符上血迹斑斑,纹路精细,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,赫然是调兵遣将的御用信物。他双手捧着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陛下,臣从张府密道中搜出此物。虎符背面刻有‘天授’二字,与宫中虎符制式一般无二,只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将虎符翻转,露出内壁:“这半枚虎符内壁刻有细小铭文,字迹与兵部存档的密信笔迹相同,正是张鹤龄的手笔!”
嘉靖帝目光一凝,示意内侍取过。李公公躬身接过虎符,双手捧到御前,动作恭谨得近乎刻意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声,噼啪作响。
李公公缓缓展开虎符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退后半步,袍角扫过御阶边缘。
“陛下,这虎符……有些不对。”
嘉靖帝眉头微挑:“说。”
“臣侍奉御前二十年,见过无数次虎符。这半枚虎符的纹路,与宫中虎符确是一致,但——”李公公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冷笑,“这虎符的质地,是铜镀金,而非御用的纯金。”
沈默瞳孔骤缩,手指下意识攥紧。
李公公将虎符举过头顶,让殿中官员都看得清楚:“诸位请看,真正的御用虎符,乃是纯金打造,历经百年不损。而这枚虎符,铜质已露,显然是伪造之物!”
殿中又是一阵哗然,官员们交头接耳,声音如潮水般涌起。
王崇古脸色铁青,额角青筋跳动:“沈默,你好大的胆子!伪造虎符,诬陷朝廷命官,该当何罪!”
“我没有!”
沈默霍然起身,却被殿前侍卫按住,肩胛骨被压得咯吱作响。他挣扎着吼道,声音因愤怒而嘶哑:“陛下,这虎符臣是从张府密道中亲手搜出,绝无伪造!李公公,你为何要替张鹤龄遮掩?”
李公公脸色一沉,嘴角却微微上扬:“大胆!咱家不过是据实以报,何来遮掩之说?”
嘉靖帝摆摆手,动作轻描淡写,示意侍卫松开沈默。他缓缓起身,走下御阶,靴底踏在金砖上,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,在沈默面前站定。
“沈默,你说虎符是从张府搜出的,可有人证?”
沈默咬牙:“张府管家亲眼目睹,臣闯入密道时他就在场。”
“管家何在?”
“臣……臣已将他押入诏狱。”
嘉靖帝点点头,又摇摇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:“人证在你手中,物证却存疑。这官司,你打不赢。”
沈默心中一凉,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浇下。
他忽然明白——这场局,从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。张鹤龄既然敢在府中藏虎符,必然准备好了后招。密道中的发现,不过是个诱饵,引他自投罗网。
“陛下!”王崇古上前一步,袍角带风,“臣以为,此事疑点甚多,不如先将沈默收监,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几位阁臣纷纷表态,殿中气氛愈加凝重,空气仿佛凝固成胶。
嘉靖帝背着手,踱回御阶。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沈默,目光如刀:“沈默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沈默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,缓缓抬起头。
“陛下,臣确实没有直接证据,但——臣有证人,能证明李公公与张鹤龄暗中往来。”
李公公脸色微变,旋即冷笑,笑声尖锐:“沈百户,你可真会攀咬。咱家伺候陛下二十年,何曾与外臣私通?”
“你当然不会承认。”沈默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,纸张泛黄,边缘磨损,“这是臣在张府查获的密信,信上有司礼监的印鉴。张鹤龄与宫中往来频繁,这印鉴正是李公公的笔迹!”
李公公脸色彻底变了,嘴唇微微颤抖。
嘉靖帝接过密信,目光一扫,忽然冷笑一声,笑声在殿中回荡。
“李德福,这印鉴,你可认得?”
李公公扑通跪下,膝盖砸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陛下,臣冤枉!这印鉴一定是有人伪造,臣从未与张鹤龄通过书信!”
“是吗?”嘉靖帝将密信扔到他面前,纸张飘落,落在他脚边,“你自己看看,这印鉴上的‘德福’二字,笔迹与你的奏对笔录一字不差。若说他人伪造,未免也太巧了些。”
李公公浑身颤抖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,滴在金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殿中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,看向李公公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。王崇古眉头紧锁,面色阴沉如铁,手指在袖中攥紧。
沈默趁势追击,声音如铁钉般钉入殿中:“陛下,李公公与张鹤龄私通,证据确凿。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那虎符绝非伪造!”
嘉靖帝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而危险。
“沈默,你倒是条汉子。”他转身走向御座,“不过,你这担保,朕不敢信。”
沈默一愣,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因为——”嘉靖帝从袖中缓缓抽出一物,“你看这是什么。”
殿中烛火猛地一跳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手上。
嘉靖帝手中,赫然是半枚虎符。虎符金光灿然,纹路清晰,与沈默从张府搜出的那半枚一般无二。
沈默瞳孔急剧收缩,呼吸骤然急促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嘉靖帝将虎符扔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滚了两圈停下,“朕手里这半枚,才是真正的御用虎符。而你手里的那半枚,不过是李德福伪造的赝品。”
李公公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愕然,旋即化为狂喜,嘴角咧开:“陛下圣明!臣就说那虎符是假的!”
沈默脑中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虎符,忽然想起张鹤龄密道中那些诡异的布置。密道深处,除了虎符,还有一封密信,信上写着一串地名——那是兵部调兵的路线。
“不对!”沈默猛然喝道,声音在殿中炸开,“陛下,您手里的虎符,是从何而来?”
嘉靖帝眯起眼,目光锐利如鹰隼:“你这是在审问朕?”
“臣不敢。”沈默咬牙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“但臣怀疑,您手里的虎符,也是假的。”
殿中气氛骤然凝固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王崇古厉声道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:“沈默,你放肆!陛下岂会拿假虎符戏弄你?”
“臣不是怀疑陛下。”沈默盯着李公公,目光如刀,“臣是怀疑——有人将假虎符放到了陛下面前,让陛下误以为真。”
李公公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:“沈默,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一试便知。”沈默捡起地上的虎符,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,忽然朝李公公掷去,“李公公,你敢接下这虎符,当众验证吗?”
李公公下意识伸手接住,脸色瞬间变了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虎符,手指在边缘摸索,脸色由白转青。
嘉靖帝终于皱起眉头:“李德福,你看清楚了?”
李公公嘴唇哆嗦,半晌说不出一个字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。
殿中官员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王崇古额头上青筋暴起,几个阁臣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,袍角摩擦声细微却清晰。
沈默冷冷道:“李公公,你不敢验证,是因为你知道——这虎符,根本就不是御用的纯金。”
李公公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真正的御用虎符,早已不在宫中。”沈默一字一顿,声音如锤击鼓,“太子殿下遇刺那夜,虎符被盗,宫中那枚本就是赝品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彻底炸开了锅,官员们惊呼声四起。
王崇古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半步:“太子遇刺……虎符被盗?这怎么可能!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沈默冷冷道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“太子殿下为何遇刺?正因为有人觊觎虎符,想借调兵之权发动政变。而张鹤龄,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。”
他转向嘉靖帝,声音拔高:“陛下,您可还记得,太子遇刺那夜,宫中曾有人潜入乾清宫?那人的目的,就是偷盗虎符。”
嘉靖帝脸色阴沉如水,手指在袖中攥紧:“那夜……确实有人闯入乾清宫,但虎符并未失窃。”
“那是因为,那夜偷走的虎符,本就是赝品。”沈默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入殿中,“真正的虎符,早在三年前,就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宝偷梁换柱。”
“冯宝?”嘉靖帝眉头紧锁,“他已经死了三年。”
“他确实死了。”沈默冷笑,笑声在殿中回荡,“但他留下的后手,却还在。李公公,就是冯宝的徒弟。”
李公公浑身一颤,手中的虎符滑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,滚到御阶边缘。
殿中官员们纷纷后退,仿佛李公公身上藏着瘟疫,袍角摩擦声此起彼伏。
嘉靖帝沉默许久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危险:“李德福,冯宝当年,到底做了什么?”
李公公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陛下,臣……臣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?”沈默冷笑,步步逼近,“你方才接下虎符时,手指在虎符内壁摸到了什么?是冯宝留下的刻字吧?他是不是告诉你,若有一日东窗事发,便用这虎符保命?”
李公公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,瞳孔急剧收缩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冯宝的密信,我见过。”沈默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张,纸张边缘破损,带着霉味,“这是我从东厂密档中查到的,上面记着冯宝与张鹤龄往来的信件。冯宝在信中写道:‘若事败,以虎符为信,可保无忧。’”
他展开纸张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,墨迹已褪成褐色。
嘉靖帝接过,目光一扫,脸色彻底变了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冯宝……他竟敢!”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如即将喷发的火山,“他竟敢勾结外臣,意图谋逆!”
“陛下,冯宝虽死,但他的余党仍在。”沈默直视皇帝的眼睛,目光不闪不避,“李公公不过是个棋子,真正的主谋,还在宫中。”
嘉靖帝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指的主谋,是谁?”
沈默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,一字一顿:“臣怀疑,是司礼监掌印太监——赵元朗。”
殿中又是一阵哗然,官员们惊呼声如浪涌。
王崇古脸色铁青:“赵元朗?他可是北镇抚司镇抚,与东厂素来不合,怎会与冯宝勾结?”
“正因为不合,才更能掩人耳目。”沈默冷冷道,目光如刀,“赵元朗表面上是东厂的对头,实际上却是冯宝的盟友。三年前冯宝案发,赵元朗出面举报,一举扳倒东厂,自己却借机上位。这出戏,唱得天衣无缝。”
嘉靖帝眉头紧锁: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沈默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,虎符在烛火下泛着暗光,“陛下请看,这虎符内壁的刻字,除了冯宝的笔迹,还有赵元朗的印鉴。”
嘉靖帝接过虎符,对着烛火细看,烛光透过虎符的缝隙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虎符内壁,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赵”字,笔迹遒劲,正是赵元朗的签名。
殿中官员们面面相觑,王崇古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,滴在衣襟上。
嘉靖帝将虎符攥在手中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沉默良久。
“沈默,你说的这些,可有旁证?”
“有。”沈默指向殿外,手臂带起一阵风,“臣在东厂密档中查到,赵元朗曾多次以巡查为名,私会张鹤龄。东厂掌刑千户刘瑾,便是他们的联络人。”
“刘瑾?”嘉靖帝眉头一皱,“他不是已经调任锦衣卫了?”
“正是。”沈默冷笑,笑声尖锐,“刘瑾调任锦衣卫后,便与赵元朗断了联系。但他在东厂的旧部,却还在为赵元朗效力。”
嘉靖帝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来人,传刘瑾。”
殿前侍卫领命而去,脚步声急促,在殿中回荡。
殿中气氛愈发紧张,空气仿佛凝固成胶。几个阁臣已经悄悄站到了王崇古身后,仿佛在寻求庇护。李公公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,一言不发,汗水滴在金砖上。
沈默盯着地上的虎符,心中却翻涌着不安。
他隐隐觉得,这场局还远远没有结束。李公公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,真正的大鱼,应该还在水下。
忽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靴底踏在石阶上,声音由远及近。
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陛下,不好了!刘瑾……刘瑾死了!”
殿中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嘉靖帝猛地站起,袍角带风: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发现吊死在房中,身边放着一封遗书,上面写着……写着……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着‘臣罪该万死,愧对陛下恩典’。”
嘉靖帝脸色铁青,手中的虎符猛地拍在御案上,发出巨响:“好个赵元朗,竟敢杀人灭口!”
沈默心中却是一沉,仿佛坠入深渊。
刘瑾死了,线索断了。
他转头看向李公公,却见李公公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,一闪即逝。
沈默心中警铃大作:“陛下,李公公——”
话音未落,李公公忽然站起身,动作迅疾如豹,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,寒光一闪,朝嘉靖帝刺去!
“护驾!”
殿前侍卫蜂拥而上,却已来不及,距离太远。
嘉靖帝瞳孔骤缩,下意识后退,却被御阶绊住,踉跄倾倒,身体失去平衡。
电光火石间,沈默猛地扑上前,一把将嘉靖帝推开,自己迎向匕首。
噗嗤。
匕首刺入他的左肩,刀刃穿透皮肉,鲜血飞溅,落在金砖上,洇开一片暗红。
李公公还想再刺,却被侍卫按倒在地,死死制住,手臂被反拧在背后。
嘉靖帝脸色惨白,看着沈默肩上的伤口,鲜血顺着衣袖淌下,声音颤抖:“沈默,你——”
“陛下,臣没事。”沈默咬咬牙,牙齿咬得咯吱作响,拔出匕首,鲜血顺着手臂淌下,滴在地上,“李公公要灭口,臣早有防备。”
嘉靖帝点点头,目光落在李公公身上,眼神冰冷如霜:“李德福,你为何要行刺朕?”
李公公抬起头,眼中满是疯狂,瞳孔放大:“陛下,您还不知道吗?这大明朝,早就是赵元朗的天下了!刘瑾死了,下一个就是我!我若不死,他也会杀我灭口!”
“赵元朗?”嘉靖帝冷笑,笑声在殿中回荡,“他一个镇抚,能翻得起什么浪?”
“陛下太小看他了。”李公公惨笑,笑声尖锐刺耳,“赵元朗暗中经营十年,朝中六部、锦衣卫、东厂,都有他的人。就连内阁首辅张居正,也是他的盟友!”
此言一出,殿中彻底炸开了锅,官员们惊呼声四起。
王崇古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:“李公公,你休要血口喷人!张阁老怎会与赵元朗勾结?”
“怎么不会?”李公公冷笑,嘴角带着血沫,“张居正要推行新政,需要兵权支持。赵元朗要夺权篡位,需要文臣助力。二人一拍即合,各取所需!”
嘉靖帝脸色阴沉如铁,手指在袖中攥紧:“张居正……他也参与其中?”
“何止参与。”李公公哈哈大笑,笑声疯狂,“张阁老才是赵元朗最大的靠山!没有他,赵元朗早就被人扳倒了!”
殿中官员们面面相觑,几个与张居正交好的阁臣已经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,手指在袖中颤抖。
沈默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张居正?
那个一直以忠臣面目示人的内阁首辅,竟然是赵元朗的盟友?
他忽然想起,当初追查虎符线索时,张居正曾几次三番从中作梗,阻止他深入调查。当时他只当是内阁与锦衣卫勾心斗角,却没想到——
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惊天阴谋。
嘉靖帝沉默许久,终于开口,声音不带丝毫感情:“张居正……他现在何处?”
“陛下,张阁老正在文渊阁议事。”一个阁臣小心翼翼答道,声音发颤。
“传他。”嘉靖帝的声音如冰,“马上。”
殿前侍卫领命而去,脚步声急促,在殿中回荡。
沈默捂着肩上的伤口,鲜血从指缝渗出,心中却愈发不安。
张居正若是来了,会承认吗?还是说,他会反咬一口,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?
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佩刀,却发现佩刀早已在闯入宫门时被卸下,腰间空空如也。
赤手空拳,他面对一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,能有多少胜算?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靴底踏在石阶上,由远及近。
一个侍卫匆匆进来:“陛下,张阁老到了。”
嘉靖帝点点头: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门再次打开,门轴发出吱呀声。
张居正缓步走进,一身青衫,神色从容,袍角不沾一丝灰尘。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公公,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沈默,微微一怔,眉头微皱。
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“张阁老,你可认得此人?”嘉靖帝指向沈默。
张居正仔细打量沈默片刻,摇摇头,目光平静:“臣眼拙,不认得这位大人。”
“他是北镇抚司百户沈默。”嘉靖帝冷冷道,声音如刀,“他说,你与赵元朗勾结,意图谋逆。”
张居正脸色不变,反而微微笑了,笑容从容:“陛下,臣为官二十载,兢兢业业,从未有过不臣之心。沈百户此言,怕是中了奸人挑拨。”
“是吗?”嘉靖帝转向沈默,“沈默,你有何话说?”
沈默盯着张居正,目光如刀,一字一顿:“张阁老,你敢不敢让我搜你的府邸?”
张居正眉头微皱:“沈百户,你这是何意?”
“若你与赵元朗没有勾结,为何你府中会有东厂的密档?”沈默冷冷道,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三年前冯宝案发时,你曾私下与赵元朗通信,信中提到了虎符之事。”
张居正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沈百户,你说话要有证据。”
“证据就在你府中。”沈默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三年前,赵元朗曾派人送给你一面铜镜,铜镜背面刻有虎符图案。你若心中无鬼,为何不敢让人查探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声从容:“沈百户,你果然好手段。”他转向嘉靖帝,“陛下,臣确实收到过一面铜镜,但那是赵元朗为庆贺臣生日所赠。臣以为只是寻常礼物,并未在意。”
“既然只是寻常礼物,为何不敢让人看?”沈默步步紧逼,声音拔高。
张居正叹了口气,摇摇头:“既然沈百户执意要看,臣便让人取来就是。”
他转身吩咐随从,声音平静:“去我书房,把那面铜镜取来。”
随从领命而去,脚步声在殿外渐远。
殿中气氛愈发紧张,空气仿佛凝固。几个阁臣已经站到了张居正身后,目光不善。王崇古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,手指在袖中攥紧。
沈默盯着张居正的背影,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张居正的反应,未免太平静了些。
他若是真的与赵元朗勾结,此刻应该惊慌失措才对。可他却从容不迫,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除非——
除非那面铜镜,早就被他处理掉了。
沈默心中一沉,正要开口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靴底踏在石阶上,声音急促。
一个侍卫冲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陛下,不好了!文渊阁失火,张阁老的书房被烧了!”
殿中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张居正脸色一变,旋即转为悲愤,声音颤抖:“陛下,这是有人要陷害臣!”
沈默死死盯着张居正,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这根本就是个局。
从李公公行刺,到刘瑾被杀,再到文渊阁失火,每一步都安排得天衣无缝。赵元朗和张居正,早就准备好了后手。
而他沈默,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。
嘉靖帝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张阁老,书房失火,铜镜被毁,你要如何自证清白?”
张居正抬起头,目光平静如水:“陛下,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,绝无二心。若陛下不信,可派人查抄臣的府邸,臣甘愿受缚。”
嘉靖帝盯着他,眼神阴晴不定,手指在扶手上敲击。
殿中官员们鸦雀无声,等待着皇帝的裁决。
沈默却忽然笑了,笑声在殿中回荡。
他走到张居正面前,一字一顿:“张阁老,你不用急。铜镜没了,还有别的证据。”
张居正眉头微挑:“沈百户,你还有何证据?”
沈默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密信,纸张边缘破损,带着霉味:“这是赵元朗三年前写给冯宝的信,信中提到了你。他说:‘张阁老已与我结盟,若事成,当分半壁江山。’”
张居正脸色彻底变了,瞳孔急剧收缩。
他伸手去抓密信,却被沈默闪开,动作迅疾。
“张阁老,你还要狡辩吗?”
张居正死死盯着沈默,忽然笑了,笑声中带着无奈:“沈百户,你果然厉害。”他转向嘉靖帝,“陛下,臣认罪。臣确实与赵元朗有往来,但臣绝无谋逆之心。赵元朗以虎符相诱,臣一时糊涂,才与他结盟。臣愿辞官归隐,以赎前罪。”
嘉靖帝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如冰:“张阁老,你与赵元朗勾结,意图谋逆,罪无可赦。来人,将他拿下!”
殿前侍卫蜂拥而上,将张居正按倒在地,手臂被反拧。
张居正却笑了,笑声从容:“陛下,臣认罪,但臣要提醒陛下一件事。”
嘉靖帝眉头微挑:“何事?”
“赵元朗的背后,还有人。”张居正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,“那人,藏在宫中。”
嘉靖帝脸色一变:“是谁?”
张居正摇摇头,闭上眼:“臣不能说。臣若说了,全家性命难保。”
他闭上眼,任凭侍卫押着他离开,脚步声在殿中渐远。
殿中官员们面面相觑,王崇古脸色惨白,几欲跌倒,扶住旁边的柱子。
沈默盯着张居正的背影,心中却翻涌着不安。
张居正说,赵元朗背后还有人。
那人是谁?
他转头看向李公公,却见李公公已经瘫倒在地,口吐白沫,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,显然是服毒自尽。
线索,再次中断。
嘉靖帝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:“沈默,你肩上的伤,先治一下。”
“臣无事。”沈默摇摇头,声音沙哑,“陛下,臣怀疑,赵元朗背后的人,就在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!
乾清宫的大门轰然倒塌,门扇砸在地上,烟尘弥漫,碎石飞溅。
一个身影缓缓走进殿中,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靴底踏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声。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,嘴角带着冷笑。
赵元朗。
他手中握着一枚完整的虎符,金光灿然,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。
“陛下,臣来晚了。”赵元朗微笑着,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臣已经替陛下,肃清了东厂余孽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沈默瞳孔骤缩,手指下意识攥紧。
他忽然明白——这场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