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的指尖触到地图终点，金属地面炸开蛛网裂纹。
锈蚀能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，他身体剧震，左手按住的区域凹陷下去，露出幽深的洞口。机械心跳声从下方涌上来，像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“快走！”王建国拽住林雪往后拖，“这地方要塌了！”
地底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，沉重、古老，像是被埋葬了千年的机械重新苏醒。陈锋感觉记忆在抽离——前世的画面、林雪的笑脸、陈雨的声音，全都像沙粒一样从指缝滑落。
“他的生命体征在下降！”林雪盯着手腕上的监测仪，“心率低于四十，血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锋的声音出奇平静，“时间炉重启需要燃料，我的记忆就是代价。”
林雪咬紧牙关，冲到洞口边缘。下方漆黑一片，只有微弱的蓝光在深处闪烁，像蜘蛛的眼睛。她伸手去拉陈锋，却被他用独臂挡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陈锋睁开眼，瞳孔里映着蓝光，“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地面震动加剧，碎石从穹顶坠落。王建国架起受伤的中年焊工，朝出口方向拖拽。年轻人跌跌撞撞跟在他们身后，手臂上的金属化扩散到了肩膀，皮肤表面结出暗红色的锈斑。
“疯了...你们都疯了...”中年焊工喃喃自语，“拆掉炉子，我们都得死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王建国猛拽他一下，“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。”
陈锋缓缓将手臂完全按入洞口。机械心跳声骤停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的声音——时间炉重启的倒计时。
——三千秒。
数字浮现在他脑海里，不是听到，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。三十四分十七秒，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时间。
“林雪。”陈锋的声音发颤，“我需要你按下按钮。”
她看着他，嘴唇发抖：“按钮在哪？”
“在你身上。”
林雪愣住，低头看自己。她的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金属环，环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，和地图上的锈纹一模一样。纹路在流动，像活的。
“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从你决定跟着我进地下开始。”陈锋苦笑，“你身上一直有钥匙的一部分，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林雪握紧拳头，金属环嵌入掌心，痛得她倒吸冷气。她盯着陈锋，目光里有愤怒，也有悲伤：“你利用我？”
“是。”陈锋没有否认，“但这不是背叛，是唯一的选择。如果我直接告诉你，你绝不会同意。”
倒计时继续。
——两千九百秒。
“你们他妈的在磨蹭什么？”洞口传来焊工的声音，“出口快被堵死了！”
王建国已经清理出一条路，碎石堆里露出锈蚀的钢管和破碎的混凝土。年轻人跪在墙边，浑身抽搐，金属化蔓延到了脖颈，血管变成铁灰色。
“带他走。”陈锋对王建国说，“这里交给我。”
王建国看着陈锋的手臂，那截断臂已经彻底被锈蚀覆盖，黑红色的锈粒爬到肩膀，正在向胸口侵蚀。他是工程师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金属衰变的过程不可逆，当锈蚀蔓延到心脏，陈锋就会死。
“你...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陈锋打断他，“走。”
王建国咬咬牙，扛起年轻人，拖着焊工朝出口跑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只剩下陈锋和林雪两个人。
倒计时——两千七百秒。
林雪盯着掌心的金属环，纹路越来越亮，像脉搏在跳动。她能感受到它和陈锋之间的联系，某种奇异的共振，像两个互相吸引的磁极。
“你还有多少记忆？”她问。
“不多了。”陈锋靠在墙边，嘴唇发白，“前世的细节...模糊了。我记得我在实验室，记得我在找起源，但我忘了...忘了为什么开始。”
“你会变成空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锋闭上眼睛，“但这是唯一的代价。时间炉重启需要燃料，记忆是纯度最高的能量。如果我活着，锈蚀就会吞噬营地。如果我死了，时间炉就永远沉眠。只有牺牲记忆，才能换来时间。”
林雪握紧拳头，指甲刺进掌心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锋时，他站在废墟里，浑身是血，手里攥着一块生锈的铁片。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，可后来她发现，疯的是这个世界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...”林雪低声说，“也许锈蚀源头是对的。”
陈锋睁眼。
“文明不该被重建。”林雪眼眶泛红，“我们太弱了，太容易犯错。每一次重启，都是一场屠杀。也许...也许结束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“因为...你是唯一相信还有希望的人。”
陈锋笑了，笑容里有苦涩：“我不是相信希望，我是相信选择。锈蚀源头给了我们一个选择——接受毁灭，或者继续战斗。我选择了后者，哪怕代价是我的记忆，我的生命，我的一切。”
倒计时——两千三百秒。
林雪低头看着金属环，纹路已经亮到刺眼。她能感觉到它在引导她，指引她做某个动作。她抬起手，五指张开，金属环自动旋转，指向洞口的中心。
“按下。”
陈锋的声音像命令，也像恳求。
林雪闭上眼睛，手指按下。
金属环嵌入洞口，机械声骤然加剧。地底传来轰鸣，像齿轮重新咬合，像蒸汽推动活塞。蓝光从中心爆发，照亮整片地下空间。
陈锋的身体开始透明。
他的皮肤变得虚幻，骨头显现，里面流淌着蓝色的光。记忆碎片从他身上剥离，像雪花一样飘向洞口。林雪看到画面——实验室、数据屏幕、锈蚀的金属、燃烧的城市...还有一张女人的脸。
那是陈雨。
陈雨被绑在金属架上，浑身插满导线，眼神空洞。她看着前方，嘴唇翕动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那是...”林雪倒吸一口气。
“前世。”陈锋的声音已经很微弱，“她死在我手里。”
蓝光越来越强，陈锋的身体几乎要完全消失。林雪冲过去，想要抓住他，却穿过了他的身体。她感觉不到温度，只有刺骨的冰冷。
“别碰。”陈锋摇头，“时间炉正在抽取剩余的记忆，你碰到会被卷入。”
“那你会变成什么？”
“空壳...或者...什么都剩不下。”
林雪感觉心脏被攥紧。她看着陈锋的脸，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痛苦，只有平静。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，像是终于等到了解脱。
倒计时——一千九百秒。
蓝光骤减，机械声停止。
林雪跌坐在地上，看着洞口。里面安静下来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陈锋的身体已经彻底消失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，在洞口上方缓缓旋转。
光团裂开。
时间炉从洞口升起，直径三米，表面布满了锈蚀的纹路。纹路在流动，像血管里的血液。炉心是空的，里面漂浮着陈锋记忆碎片，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闪烁。
“成功了...”林雪喃喃道。
话音刚落，时间炉突然震动。
炉心的记忆碎片加速旋转，爆开，化为满天光点。光点在空中汇聚，形成一张脸——苍老的脸，皮肤如铁锈，眼睛是空洞的蓝色。
锈蚀人影。
“你...为什么在这里？”林雪声音发抖。
锈蚀人影看着她，笑容里有疲惫，也有嘲讽：“你以为时间炉重启就能阻止我？不，它只是打开通往起源的门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钥匙...从来不是陈锋。”锈蚀人影指向林雪，“是你。”
林雪低头，看着掌心。金属环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洞，里面全是蓝色的光。光在搏动，像心脏在跳。
“你身上有信标。”锈蚀人影说，“从你第一次救陈锋开始，我就种下了。你是容器，是钥匙，是打开这个纪元终结的开关。”
林雪想后退，脚却钉在地上。蓝光从她掌心喷涌，射向时间炉。炉心开始反转，机械声变成了哀鸣。
倒计时——零秒。
时间炉停止。
林雪感觉身体在撕裂，蓝光从她体内抽离，冲入炉心。她看到陈锋的记忆碎片被吞噬，看到锈蚀人影的笑容越来越大，看到地面裂开，露出更深的地底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黑暗。
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锈蚀人影看着林雪，声音像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欢迎来到起源的摇篮。”
林雪跪在地上，掌心滴血，蓝光熄灭。她想说话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看着陈锋消失的方向，那里只剩下一截断臂，被锈蚀覆盖，慢慢碎裂。
黑暗吞噬了她。
但就在最后一刻，断臂的指尖动了动。
裂纹沿着锈蚀表面蔓延，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——不是陈锋的骨头，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合金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符号亮起微光，像在回应什么。
地底的呼吸声骤然停顿。
锈蚀人影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空洞的蓝眼睛第一次浮现出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