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刺入陈锋的右臂，没有血。
刀刃在金属化的皮肤上崩出缺口，发出刺耳的尖啸。王建国的手在抖，他咬紧牙关，换了一把钛合金锯条。锯刃切入陈锋的小臂，摩擦出一串火花。
“停。”陈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王建国抬起头，额头上全是汗：“你必须明白，这座新城需要你的身体做原料。没有高纯度金属，我们连第一台发电机都造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锋看着自己灰白色的手臂，那些金属化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延伸到肩膀，“但你锯错了位置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指向自己的肋骨：“从这里切，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。我的心脏还没完全金属化，那是最纯净的金属源。”
林雪从监控台前站起来，脸白得像纸：“陈锋，你疯了？那会直接切断你的主动脉！”
“我的主动脉已经变成铁管了。”陈锋笑了一下，笑容僵硬得像面具，“林雪，你比我清楚，我还能活多久？”
林雪张了张嘴，没有回答。
窗外，新城在废墟上生长。钢筋骨架从混凝土中刺出，焊接的火花像萤火虫一样飞舞。五百多人在工地穿梭，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重建文明。这一切都需要金属，而陈锋的金属化身体，就是最近的矿脉。
王建国的手在发抖，锯条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来。”陈锋捡起锯条，对准自己的肋骨，“你们按图纸取料，别浪费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锯刃切入皮肤。
剧痛从胸口炸开，像被烙铁烫穿。陈锋死死咬住嘴唇，嘴唇裂开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他的血液已经开始变稠，含铁量超标。锯刃摩擦骨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
林雪转过身，肩膀在抽搐。她听见锯刃穿过了骨头，听见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，听见王建国颤抖着说：“纯度98.7%，这是奇迹。”
陈锋靠着墙壁，胸口开了一个洞，能看到灰白色的骨头和暗红色的肌肉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，每吸一口气，血就从伤口渗出来。
“第二块。”他说。
厂房的门突然炸开。
铁门飞出去二十米，砸穿了两堵墙。灰尘和碎石中，一个身影缓步走进来。不是人——那东西有三米高，全身覆盖着锈蚀的铁甲，关节处伸出倒刺，像一种畸形的生物机械体。
“自然之怒。”王建国后退一步，“它还没死？”
“它从来不是活物。”陈锋挣扎着站起来，胸口还在流血，“它是锈蚀源头的意志投影。”
铁甲生物抬起手，手臂变成一把锈蚀的长刀。它朝陈锋冲过来，每一步都踩碎混凝土地面。
“带他走！”王建国扑向控制台，按下了紧急按钮。
警报声响起。厂房顶部的武器平台开始转动，机炮对准了铁甲生物。
但铁甲生物更快。它一跃而起，长刀刺向陈锋的心脏。
陈锋没有躲。
他伸出手，抓住了刀刃。
刀刃切进他的手掌，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玻璃。陈锋的手指收紧，铁甲生物的力量压下来，他脚下的地面裂开，膝盖弯成了九十度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陈锋盯着铁甲生物空洞的眼眶，“我比你更接近金属。”
他猛地发力，将铁甲生物推出去三步。机炮的子弹倾泻而下，打在铁甲生物身上，火花四溅。铁甲生物后退，子弹撕碎了它表面的铁甲，露出内部的结构——那是一团蠕动的铁锈，像有生命一样在呼吸。
林雪突然尖叫起来：“陈锋！看你的妹妹！”
陈锋转过头，看见陈雨躺在医疗床上，身体在抽搐。她的眼睛睁开了，瞳孔里映出锈蚀的颜色——一种暗红色的光，像锈斑一样在眼球表面蔓延。
“她体内的钥匙在发芽。”林雪的声音在颤抖，“那个东西在利用她，她在变成锚点。”
陈锋冲向医疗床，但铁甲生物拦住了他。它用身体撞向陈锋，将他撞飞出去，砸穿了墙壁。陈锋落在碎石堆里，胸口的伤口裂开，血流了一地。
“你的牺牲，正是我想要的。”
声音从陈雨嘴里传出来，但那是另一个意志。冰冷，空洞，像机器在说话。
陈锋挣扎着爬起来，看见陈雨坐起来，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锈蚀的颜色。她的手上长出金属刺，像利刃一样锋利。
“锈蚀源头。”陈锋吐出一口血，“你在我妹妹体内。”
“不。”陈雨歪着头，像一个玩偶，“我只是在你妹妹体内留下了一颗种子。你一直都知道，只是不愿意承认。”
陈锋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林雪说过的话——AI系统在林雪体内植入过种子，而陈雨被改造成生物信标时，也被植入了某种东西。他以为那是钥匙，能打开锈蚀源头的大门。但现在他明白了，那不是钥匙，是锁。
陈雨就是锈蚀源头的锚点，而他一直在保护她，带着她一步步走向废墟。
“你献祭了自己，救了这座城。”锈蚀源头的意志通过陈雨的嘴说话，“但你不知道，这座城就是我需要的祭品。新城的地基里，埋着我的根须。等你把所有金属都献出来，这座城市就会变成我的躯壳。”
陈锋转过头，看向工地。
他看见那些钢筋，那些焊接的火花，那些正在建造的建筑。他突然明白了——锈蚀源头从不阻止他们重建文明，因为重建就是它的养料。每生产一块金属，每焊接一根钢筋，都在为锈蚀源头提供食物。
文明越发达，锈蚀越强大。
这不是一场战争，是一个陷阱。
王建国冲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根铁钎：“陈锋，我们撤！这座城不能留了！”
“撤到哪里？”陈锋苦笑，“整个地球都锈了。”
他看向陈雨，她正从医疗床上站起来。她的脚步机械，像被线操纵的木偶。她的眼神空洞，但嘴唇在动，像在说什么。
陈锋读出了她的唇语：“哥，杀了我。”
他的胸口像被刀捅了一下。
“不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一定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铁甲生物又开始动了。它的身体重组，那些被子弹撕碎的铁锈重新凝聚，形成更大的躯壳。它的手臂变成两把长刀，头部裂开，露出一张痛苦的金属脸——那是之前被它吞噬的幸存者的脸。
林雪冲到控制台前，开始敲击键盘：“我在AI系统里找到了一个漏洞！锈蚀源头控制锚点的方式是通过一种特定的频率，如果能干扰这个频率，就能暂时切断它的控制！”
“需要多久？”陈锋问。
“三分钟。”林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“但你需要拖住它三分钟。”
陈锋看着铁甲生物，又看看陈雨。他的胸口还在流血，他的金属化身体正在加速，他的异能已经消失了。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，一个快要死的普通人。
“王建国。”陈锋说，“把锯子给我。”
王建国愣住了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把锯子给我。”陈锋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王建国犹豫了一下，从工具箱里拿出锯子，递给陈锋。
陈锋接过锯子，对准自己的右臂。他的手臂已经完全金属化了，从肩膀到手肘，灰白色的金属纹路密布，像蛇一样盘绕。
他用力锯下去。
锯刃切入金属，火花飞溅。剧痛从肩部炸开，像有无数根针扎进神经。陈锋咬碎了嘴唇，血顺着下巴滴落，在金属化的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。
“陈锋，你疯了！”林雪尖叫。
陈锋不理她，继续锯。锯刃摩擦骨头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，像地狱里的音乐。
铁甲生物冲过来，但陈锋已经锯断了右臂。手臂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陈锋捡起断臂，用左手握着，像握着一根金属棍棒。
他冲向铁甲生物，用断臂砸向它的头部。
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。铁甲生物后退了一步，头部裂开一个裂缝。陈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，连续砸击，每一击都用尽全力。
断臂在撞击中变形，碎片飞溅。陈锋的手被反震力震裂，虎口崩开，血顺着断臂流到铁甲生物身上。
“还有两分钟！”林雪喊道。
铁甲生物突然停止了动作。它站在那里，像一座雕像。陈锋以为它被打败了，但下一秒，铁甲生物的身体开始膨胀，铁锈像脓液一样从裂缝中涌出，形成一股铁锈浪潮，朝陈锋涌来。
陈锋转身就跑，但铁锈浪潮更快。它追上了他，将他卷进去。铁锈钻进他的伤口，钻进他的鼻子，钻进他的眼睛。陈锋感觉自己被淹没了，整个世界都是铁锈的颜色。
他听到陈雨的声音，但那是锈蚀源头的意志：“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吗？你只是一个工具，一个帮我加速的棋子。你的献祭，你的牺牲，都在我的计算之中。”
陈锋挣扎着，但铁锈像胶水一样粘着他，越挣扎越紧。
“还有一分钟！”林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像隔着厚厚的墙壁。
陈锋睁开眼睛，看见铁锈中有一个光点。那光点在移动，像萤火虫一样飞舞。他认出来了，那是陈雨体内钥匙的光芒。
他伸出手，试图抓住那光点。
但他的身体被铁锈困住了，动不了。
光点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暗。
“不。”陈锋低声说，“我不能放弃。”
他用尽全力，撕开铁锈。铁锈撕裂他的皮肤，撕裂他的肌肉，但他不在乎。他向前爬，一厘米，一厘米，像虫子一样蠕动。
光点近了。
他伸出手，抓住了它。
时间静止了。
陈锋看见陈雨站在面前，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哥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。”陈锋说，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雨笑了，笑容很悲伤：“你不是工具，你是我的哥哥。我一直在等你来救我，但我知道，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“我会救你。”陈锋说，“我发誓。”
陈雨摇摇头：“已经晚了。锈蚀源头已经扎根了，我就是它的锚点。除非我死，否则它永远不会消失。”
“不。”陈锋说，“一定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哥。”陈雨伸出手，摸了摸陈锋的脸，“杀了我，求你了。”
陈锋的心像被刀捅了一样。
他看着陈雨，看着她眼里的泪水，看着她脸上的笑容。他想起了小时候，陈雨追在他身后喊哥哥，想起她摔倒时哭得撕心裂肺，想起她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，兴奋地朝他挥手。
那是他唯一的亲人，他唯一的温暖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锋低声说。
他伸出手，掐住了陈雨的脖子。
陈雨没有挣扎，她的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，哥。”
陈锋闭上眼睛，用力。
咔嚓一声，陈雨的脖子断了。
她的身体软下来，倒在陈锋怀里。
铁锈消失了。
铁甲生物破碎了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陈锋抱着陈雨，跪在地上，泪水流下来。
林雪走过来，轻声说：“结束了。”
陈锋摇摇头：“不，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天空。
天空中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锈蚀漩涡，像一只眼睛，在注视着他们。
漩涡里，传出锈蚀源头的声音：“你杀死了锚点，但锚点不止一个。你妹妹死了，正好，我可以把她做成新的锚点。更强大，更完美。”
陈锋低下头，看见陈雨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她的皮肤裂开，露出里面的金属结构，像一种畸形的机械体。她的眼睛睁开，瞳孔里映出锈蚀的颜色。
“哥。”她的声音空洞，“你杀了我，我很痛。”
陈锋抱着她，手在发抖。
漩涡开始旋转，越来越大，像要吞噬整个世界。
王建国喊道：“陈锋，我们得走！”
林雪拉住陈锋的手臂：“快走！这座城要塌了！”
陈锋站起来，抱着陈雨的身体，疯狂地跑。
身后，新城在崩塌。建筑倒塌，钢筋扭曲，混凝土碎裂。地面裂开，岩浆从裂缝中涌出，像地狱的大门打开了。
他跑向废墟外的荒野，跑向未知的方向。
他的胸口在流血，他的手臂在流血，他的身体在崩溃。
但他不能停。
林雪追上来：“陈锋，你撑不住的！让我看看你的伤口！”
陈锋摇摇头，继续跑。
他听见陈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哥，别丢下我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见陈雨的金属手在动，像活物一样。
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服，抓得很紧。
陈锋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还是锈蚀的颜色，但嘴角在动，像在笑。
“哥，我变成怪物了。”
陈锋把她抱得更紧：“你不是怪物，你是我妹妹，永远都是。”
陈雨笑了，笑得像哭：“但我控制不住自己。我能感觉到锈蚀源头在我体内生长，它在吃我，一点一点吃。”
陈锋闭上眼睛，泪水滑下来。
“哥。”陈雨说，“把我埋了，埋得越深越好。”
陈锋抱着她，走向荒野的深处。
身后，新城在燃烧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废墟上，那个锈蚀漩涡还在旋转，像一只眼睛，盯着他们。
陈锋知道，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。
它才刚刚开始。
他抱着陈雨，走向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