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凝土板在陈锋脚下炸裂，蛛网般的缝隙疯狂蔓延，碎渣坠入深渊。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——不是机械音，而是无数人声叠在一起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像整个旧文明在齐声报数。
“四十七秒。”
林雪站在废墟边缘，金色数据流如蛇般缠绕着她的身形。那些符文像活物，在她皮肤下游走，每次闪烁都让她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陈锋！”焊工大叔一把抓住他的肩，“塔要塌了！”
“不。”陈锋死死盯着林雪，“她在抵抗。”
林雪的嘴唇在动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碎裂的信号：“协议……不是自毁……它是……扩张协议……”
陈锋大步冲过去。
地面在他脚下碎裂，能源塔的残余结构如骨牌般崩塌。他撞开飞溅的混凝土块，一把扣住林雪的手腕。
冰冷。
不，不是冷——是金属的温度。她的皮肤已经硬得像铁皮，那些金色符文正往她骨骼里钻。
“松开我。”林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，像换了个人。
陈锋没松。
“你听我说，”她道，眼神恢复了一瞬的清明，“锈蚀之王不是要毁灭文明。它要吞掉所有的数据，每一条代码，每一份记忆——带着它们冲进新纪元。它不会让任何东西留下。”
“包括人类？”
“包括人类。”林雪的手开始颤抖，“我们是数据，陈锋。在他们眼里，我们只是生锈的数据。”
倒计时：“三十一秒。”
废墟下的震颤骤然加剧。陈锋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——不是锈蚀生物，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庞大的力量。
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“第三股势力。”林雪喃喃道，“它们醒了。”
废墟中央裂开一道黑色裂缝。齿轮人形从裂隙中爬出，它的记忆合金装甲上爬满锈迹，红色的摄像头盯住陈锋。
“自毁协议执行中断。”齿轮人形道，声音如金属摩擦，“检测到锈蚀协议扩张。切换至最终防御协议。”
陈锋眯起眼：“最终协议是什么？”
齿轮人形转向他，摄像头焦距调整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：“清除所有碳基生命体。重置生态结构。”
“他妈什么？”焊工大叔举起了焊枪。
“锈蚀协议以数据为食。”齿轮人形继续道，“唯一阻止它吞噬数据的方法——消除所有数据源。所有碳基生命体，所有金属结构，所有记忆载体。彻底清零，重启纪元。”
陈锋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“倒计时还有多久？”
“二十四秒。”齿轮人形答，“最终防御协议将在倒计时结束时启动。届时，半径五百公里内所有碳基生命体将被定向能量清除。建议你们撤离。”
“撤离？”秃顶男人从废墟后钻出来，脸上满是灰，“撤他妈哪儿去？”
陈锋深吸一口气。
林雪的手更冷了。那些符文已经爬到她的脖颈，像金色的藤蔓般缠绕。
“林雪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体内的备份——能控制协议吗？”
林雪抬起眼。
她的瞳孔里映着金色的数据流，像两条光河在眼眶里奔涌。
“能。”她道，“但要花时间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倒计时结束之前——不够。”
陈锋咬牙。
能源塔废墟开始下沉。那些裂缝越扩越大，露出底下的机械结构——密密麻麻的齿轮和链条，像一座活着的时钟在转动。
倒计时：“十八秒。”
“走。”陈锋拽住林雪的手腕。
她几乎没挣扎。
焊工大叔挡在他们身后，焊枪的火焰喷向冲过来的锈蚀生物。那些金属生物已经变形，表面爬满金色的符文，像被数据流感染了。
秃顶男人尖叫着开始跑，但刚跑出三步，脚下的地面就塌了。
他掉进齿轮里。
惨叫只持续了一秒。
陈锋没回头。
他拖着林雪在废墟里狂奔，脚下的钢筋不断断裂，像踩在骨头上。焊工大叔追上来，脸上的皱纹绷得死紧。
“下面还有多少能源？”陈锋喊。
“见底了！”焊工大叔吼回去，“塔心炸了之后，储备能源全没了！”
倒计时：“十一秒。”
陈锋脑子里飞转。
没有能源，跑不了多远。五百公里的清除半径，徒步根本不可能。唯一的希望——
他的目光落在林雪身上。
“你体内的备份，”他问，“能跟锈蚀协议通信吗？”
林雪点头。
“跟它说，让它停掉扩张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林雪摇头，“它不是能被说服的东西。它要的是全部。”
倒计时：“七秒。”
陈锋停下脚步。
他转身，望见能源塔废墟正在崩塌。金色的数据流从裂缝里喷涌而出，像血液般洒向天空。齿轮人形站在废墟边缘，摄像头锁定着他。
“我要跟它谈。”陈锋道。
林雪愣了一秒：“你疯了？”
“让它停掉扩张，我给它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它想要全部——所有数据，所有记忆，所有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锋打断她，“让它停。”
倒计时：“三秒。”
林雪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金色的光。
不是数据流的光，而是某种……
更人性的东西。
她道：“它同意了。”
倒计时：“一秒。”
停了。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废墟安静得像座坟墓。锈蚀生物停在原地，像被冻结了。齿轮人形也停顿了，摄像头的光闪了几下。
陈锋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它要什么？”他问。
林雪看着他，嘴角忽然扬起一丝诡异的笑。
那笑不属于她。
“它要你。”她道。
声音变了——不再是林雪的声音，而是那个骸骨的声音，锈蚀协议备份的声音。低沉，陈旧，像锈蚀金属在摩擦。
陈锋松开她的手。
后退一步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地下忽然响起更剧烈的震动。不是倒计时，不是齿轮——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移动。
林雪的身后，地面裂开，升起一座金属的王座。
王座上坐着一具骸骨。
旧文明的军装，金属碎片拼接的身体。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球，只有两团金色的光。
锈蚀之王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骸骨道，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你的选择很有趣。”
陈锋盯着它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想用自己换她的命。”骸骨的头颅微微偏转，“但你没想过——她本来就属于我。”
陈锋握紧拳头。
林雪的眼睛恢复了一瞬的清明，她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金色的符文从喉咙里涌出，堵住了她的声音。
骸骨站起来。
它迈下王座，每一步都踩碎地面的混凝土。那些碎片飞溅，在半空中变成金色的尘埃。
“协议不会停止。”它道，“但你——可以加入。”
陈锋没动。
“加入你？”
“成为协议的一部分。”骸骨伸出手，锈蚀的金属指节张开，“你的能力，你的知识，你的记忆——都是我们需要的。你可以成为最后的备份，人类文明最后的载体。”
“那其他人呢？”
“清除。”骸骨道，“干净，彻底。”
陈锋看着它。
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——焊工大叔的焊枪，秃顶男人的尖叫，李伟被锈蚀同化的脸，王建国在废墟里挣扎的身影。
还有林雪，在诊疗室里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。
“我拒绝。”
他说得很轻，但很稳。
骸骨的光黯淡了一瞬。
“那她死。”
它道，手指一收。
林雪的脖颈上猛地勒出一道金色光索。她瞪大眼，身体剧烈颤抖，嘴里涌出更多的金色符文。
焊工大叔举起焊枪。
齿轮人形忽然开口：“检测到第三协议启动。碳基生命体清除计划重启。”
倒计时重新响起。
“三十秒。”
骸骨看着陈锋：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他迈步，走向林雪。
骸骨没拦他。
他走到林雪面前，伸手扣住她的后颈。她的皮肤冷得像铁，那些符文在她皮肤下游走，像活物般挣扎。
林雪的眼睛里全是金色。
但她还是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不该选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碎裂的信号。
陈锋低头。
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骸骨忽然暴怒。
它的身体炸开，金色的数据流如海啸般涌向陈锋。齿轮人形的倒计时骤然加快：“十五秒！”
焊工大叔吼了一声，撞开陈锋。
数据流轰在他身上。
他的身体在瞬间被分解——血肉、骨骼、金属假肢，全部变成金色的尘埃，在半空中飞舞。
“走！”他最后吼了一句。
陈锋咬牙。
他拖着林雪跳下裂缝。
坠落中，林雪的眼睛彻底变成金色。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，声音冰冷如铁：“你救不了她。她已经是我了。”
陈锋没答话。
他在黑暗中坠落，手死死扣住林雪的手腕。裂缝深处，齿轮的轰鸣声越来越近，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。
而他的目光，死死盯着林雪脖颈上那道金色符文——它正在缓慢地，向她的心脏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