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能源指示器上的数字不对——他亲手校准的铑金属反应堆该输出12.7兆瓦，指针却死死卡在3.2。这点能量连让登月舱突破大气层都做不到。
“林雪。”他转身，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。
她站在舱门阴影里，白大褂沾满黑色锈迹，左手握着一块碎裂的铑晶片。那是从反应堆核心上拆下来的。
“你疯了？”焊工大叔拄着焊枪从通道冲进来，金属假肢砸在舱壁上，“我们把最后一块纯净金属给了你！那东西够整个基地撑三个月！”
林雪没看他。她盯着陈锋，眼神清澈得不正常。
“月球背面是陷阱。”她说，“你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是我妈留下的坐标。”陈锋一步步逼近，“你读取过我的记忆，知道她在那里等了多久。”
“你母亲已经死了。”林雪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，“锈蚀协议初始信标，是你自己说的。那个全息影像只是她生前残留的代码，不是她本人。”
陈锋停下脚步。
他知道林雪说得对。在工厂废墟底部，他亲眼看见母亲的尸体被锈蚀金属包裹，那些影像不过是她体内封印协议时留下的数字备份。但正因为如此，他必须去。
如果母亲是初始信标，月球背面一定藏着协议的核心代码。
只有找到核心代码，他才能逆转锈蚀。
“把晶片还给我。”陈锋伸出手。
林雪后退半步，手指收紧，铑晶片边缘割破她的掌心。鲜血顺着金属碎片滴落。伤口没有愈合——她体内的锈蚀网络正在排斥纯净金属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她重复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里不是源头，是门。”林雪的眼睛突然泛起金属光泽，声音变得陌生，“门开了，但他们走不了。”
陈锋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这是那个笑声——在基地废墟里，林雪核心异变时发出的冷笑声。但那次只持续了几秒，现在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银白色，像两面液态金属镜。
“林雪！”他抓住她的肩膀摇晃。
她猛地回神，银白色褪去，瞳孔恢复正常。但陈锋注意到，她眼底残留着一丝茫然和恐惧——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。
焊工大叔举起焊枪，枪口对准林雪：“她被锈蚀控制了！必须隔离！”
“别动。”陈锋按住焊枪，“她没有完全被侵蚀。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，是锈蚀协议的意识在借她的口说话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焊工大叔的金属假肢在颤抖，“老李被腐化的时候也这样，先是一段话，整个人就变成金属渣！”
“老李被同化是因为他体内有锈蚀网络，林雪的身体已经被同化了五次。”陈锋盯着林雪的眼睛，“但她还能保持意识，说明协议在她体内的权限不完整。”
“因为你的异能。”林雪轻声说，“你逆转了我身上的锈蚀，但没法完全清除。现在我的身体是锈蚀网络和你异能的战场。”
“所以你知道去月球会发生什么。”陈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雪抬起手，掌心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，但愈合处长出细密的金属纹路，“我读到协议的一部分记忆。月球背面不是牢笼，是孵化场。你母亲不是被关在那里，她是守卫。她把自己封印在月球，防止协议的核心代码突破最后一道屏障。”
陈锋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如果母亲是守卫，那她留下的坐标就不是让他去救人，而是去加固封印。但全息影像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他们从未离开”——意味着协议的核心代码已经有一部分渗透出来了。
“那基地怎么办？”焊工大叔的焊枪始终没放下，“你说不去月球，留在这里锈蚀就会停止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雪摇头，“但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。我体内的锈蚀网络正在扩散，如果不抑制，七天之内整个基地都会被同化。”
“那你有办法抑制吗？”
林雪沉默了三秒。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只要我离开基地，锈蚀网络的核心就会跟着我走。你们可以争取到至少一个月的时间，找到其他存活的人类聚居地。”
“你要走？”焊工大叔愣住了。
“不是走。”林雪看向陈锋，“是送死。锈蚀网络不会让我带着它的核心离开，一旦我踏出基地范围，它就会全力反扑，彻底同化我的身体和意识。届时我变成纯粹的锈蚀生物，要么被你们杀死，要么杀死你们。”
陈锋的手指紧紧攥住舱门边缘，金属外壳被捏得变形。
他知道林雪说的是真的。她体内的锈蚀网络已经和她的大脑深度融合，强行剥离等于杀死她。而他唯一能逆转锈蚀的异能，需要接触纯净金属才能生效——月球背面的核心代码是他最后的机会。
“给我一个理由。”他哑声说，“为什么你宁愿死，也不让我去月球？”
林雪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因为那不是你母亲。”她说，“我读到协议的记忆，初始信标在三年前就已经失效了。你母亲用最后的意识发出那道坐标，不是让你去月球，而是警告你——‘他们’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‘他们’是谁？”
“锈蚀协议的设计者。”林雪的声音几乎被基地警报声淹没，“不是你父亲那一代的旧文明军人，而是更早的人。你母亲说的‘从未离开’，指的是他们一直藏在月球背面，等待协议彻底覆盖地球表面，然后重返。”
陈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后脑。
他一直以为锈蚀协议是旧文明的失控产物，是人类作茧自缚。但现在林雪告诉他，协议是有设计者的，而且那些设计者还活着。
“所以那扇门不是牢笼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是通道。”林雪点头，“你母亲封印的不是协议核心代码，而是通道入口。你一旦激活那个坐标，封印就会解除，他们就能回来。”
警报声突然变得尖锐。
焊工大叔的对讲机里传来嘶哑的喊叫：“基地南墙出现锈蚀生物！至少二十个！它们正在突破铁丝网！”
“是协议在逼我们做选择。”陈锋看向林雪，“你刚才说离开基地能争取时间，对吗？”
林雪的眼神变得警惕：“陈锋，别——”
“我去月球。”他打断她，“但你留下来。如果我失败了，至少还有你能带幸存者离开。”
“不行！你会把通道打开！”
“那就赶在通道打开之前找到控制核心。”陈锋从她手中夺过铑晶片，重新插回反应堆，“我母亲能封印它一次，我就能封印第二次。”
林雪想阻止，身体却突然僵住。她的瞳孔再次泛起银白色，但这次她没有挣扎，而是直直盯着陈锋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陈锋读懂了她的口型：对不起。
下一秒，基地的灯光全部熄灭。
应急电源没有启动，备用发电机没有轰鸣，连登月舱的仪表盘都彻底黑屏。整个基地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焊工大叔摸黑打开手电，光束扫过控制室。
所有金属表面都在发光。
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、管道、设备——每一块金属都散发出幽暗的锈红色荧光，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。陈锋低头，看见自己手中的铑晶片正在变暗，纯净金属的光泽被锈蚀吞噬。
“协议覆盖了基地的能量网络。”林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但那个声音不属于她——太冷，太机械，“你以为你在做选择，陈锋。其实从你觉醒异能的那一刻起，你就已经走进了棋局。”
陈锋咬紧牙关，异能全力运转。
金属衰变的能量在他体内涌动，手掌下的铑晶片重新发光。但这次，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——协议正在和他争夺晶片的控制权。
“你以为你能赢？”林雪的脸从黑暗中浮现，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陈锋的身影，“你父亲也这么想。他签署锈蚀协议的时候，以为自己能在内部改变它。结果呢？第一个被同化的就是他。”
“闭嘴。”陈锋的太阳穴青筋暴起。
“你母亲也是。她把初始代码封印在自己体内，以为能阻止协议扩散。但她忘了，封印本身就是协议的一部分。”林雪凑近他，声音变成耳语，“你猜你父亲最后说的什么？”
陈锋的视野开始模糊。
异能和协议的对抗让他大脑充血，耳朵里全是嗡鸣。但他看清了林雪的口型——
“他说：儿子，对不起。”
陈锋猛地推开她。
铑晶片在他手中炸裂，碎片割破手掌，鲜血溅在金属地面上。血液接触锈蚀表面的瞬间，整个基地的地板都开始震动。
焊工大叔的焊枪掉在地上，金属假肢抽搐不止。
“陈锋！控制室外面全是锈蚀生物！它们在挖墙！”
“撑住。”陈锋撕开衣袖，把受伤的手掌缠紧，“林雪还能恢复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焊工大叔看向倒在地上的林雪——她蜷缩成一团，身体表面的金属纹路正在蔓延，从左手扩散到整个手臂，“她说自己还能撑三分钟。”
三分钟。
陈锋把目光投向登月舱。能源核心已经被替换，靠基地备用的铑晶片根本不够突破大气层。但如果他把异能直接灌注进舱体，强行激活引擎——
“你疯了。”焊工大叔看出他的打算，“那会把你的异能抽干！就算到了月球，你也会变成废人！”
“那就变成废人。”陈锋跨进舱门，“总比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强。”
他伸手去关舱门，林雪突然睁开眼。
银白色的瞳孔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——人类的眼睛。她挣扎着爬起来，踉跄走到舱门口，嘴唇颤抖着说出一句话。
“通道……已经开了。”
陈锋的动作僵住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父亲。”林雪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签署协议的时候就已经被同化了。你母亲封印自己的时候，他根本没有阻拦。因为他就是‘他们’之一。”
控制室的墙壁炸开一道裂缝，锈红色的金属触手从缺口涌进来。焊工大叔举起焊枪开火，但触手太多了，很快就把他的金属假肢缠住。
陈锋看着林雪，眼里的决绝逐渐变成绝望。
“所以月球背面——”
“不是陷阱。”林雪流下眼泪，“是召唤。他们一直在等你。”
警报声突然停止。
所有锈蚀触手同时僵住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控制室里陷入诡异的寂静，只有锈蚀金属表面的荧光在闪烁。
一个声音从墙上的通讯器里传来。
那是一个陈锋无比熟悉的男声。
“小锋，你长大了。”
陈锋的父亲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林雪的表情从恐惧变成震惊，再从震惊变成彻底的空白。她的嘴唇翕动，但没有声音。
通讯器里的声音继续说：
“锈蚀协议不是武器，是邀请函。你母亲不明白，但你父亲知道——月球背面没有牢笼，只有回家的路。”
陈锋的异能完全失控。
铑晶片的碎片在他体内爆发出刺目的白光，整个登月舱的金属外壳开始逆向衰变，纯净的银白色光泽覆盖了锈蚀。
但他没有感到力量在汇集。
他感到自己在消散。
视野的最后一帧，是林雪扑过来抓住他的手，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同时开始金属化。银白色的光芒吞噬了她的绝望，也吞没了他最后的意识。
世界变成一片白色的寂静。
但那寂静里，通讯器的电流声仍未消失。父亲的声音化作低语，沿着锈蚀网络蔓延：
“欢迎回家，儿子。”